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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暴雨急急緩緩下了三天,白蔹斷斷續續燒了三天,樹籬沒有倒塌,山石沒有滑脫,白蔹的傷情也沒有惡化。

到了第四天上,雨總算是住了,白蔹的燒也總算是退了。因着燒得久了有點脫水,整個人看着都瘦了一圈,臉上的腫消了,傷痕結了痂,長長的幾道明晃晃橫在臉上,不止吳欣,幾個幫忙的女人看了都難過。

白蔹自那晚後再沒提過淩霄寒的事情,就連吳欣告訴她已回絕了頭人的提親,她也只是微微颔首。吳欣拿不準那晚說過的話她自己還記得幾分,卻又不敢提起,暗裏用心看他們師徒相處,還是素日的模式,漸漸地也暫時放下心來。

雨季裏難得放晴了兩天,寨子裏的人依舊是十分忙碌,男人們趁機加固樹籬山牆,女人們忙着翻曬糧食被褥。白蔹習武人底子好,除了右腿傷勢重些,剩下都是些皮肉傷,退了燒人就精神了很多,除了沒法自己走動,起居也不用人幫忙。吳欣又多盯了一天,終于能靜下心去重整賬目。

眨眨眼的功夫,白蔹就不見了。

亂哄哄找了小一個時辰,有人來報說淩霄寒背着白蔹從後山下來了。吳欣虎着臉去接人,師徒兩個卻已去了疫帳;吳欣剛到疫帳門外,一群大夫、祭司、學徒背着藥簍拎着藥鏟鬧哄哄擁了出來,只留了崔明并一個學徒守着疫帳。淩霄寒背着白蔹打頭,說了句“上山采藥”就一股腦都跑光了,把吳欣氣得連連跺腳。後來還是曹孫派了個輕功好的弟子上山去接應,吳欣才算放下心來。

直到傍晚,大夫們才興高采烈地滿載而歸。

吳欣問訊奔去找人,正在疫帳外面碰上鬧哄哄的一群,淩霄寒背着白蔹,正跟衆人吩咐着将藥草分門別類,該絞汁的絞汁,該晾曬的晾曬。

白蔹看到吳欣,低頭在淩霄寒耳邊說了句什麽,就從少年的背上跳下來,蜷着右腿,單腳蹦着過來。吳欣急忙上前兩步扶住,又是生氣又是心疼,道:“這究竟是做什麽?身上有傷,也不知道保重些!”

白蔹笑道:“那天跌下去的山谷裏,藥草生得極茂盛,種類又多,都是最近用得着的。早上跟霄寒去瞧了瞧,先前爬上來的那個緩坡已曬幹了,好走了許多,就帶着大家多采些藥草回來,也不枉坑了我一回。霄寒還要在這邊忙陣子,我累了,欣姐扶我回去好麽?”

吳欣這個人,雖然取笑白蔹不知保重,自己也并沒有身為孕婦的自覺,二話不說就要背起人來。白蔹被她吓了一跳,旁邊一衆人等也都被吓了一跳,急忙就有幾個人撲過來攔阻。後來還是長柳門的那個弟子背了白蔹送回去。

兩家聯姻未成,長柳門弟子對白蔹都頗有微詞,雖然不至于當面給人難堪,臉上也不甚好看,到了地方把人往床上一丢,招呼也沒打就轉身走了。

白蔹累得狠了,倚着床頭要睡不睡的,對這弟子諸般表現渾然未覺。吳欣搖搖頭,取了金瘡藥和棉布,幫白蔹重新包紮,見腿上的傷口果然迸裂了,便絮絮叨叨埋怨着。剛剛換了藥,還沒包好,白蔹突然爬起身來,一把扯住吳欣的衣袖,慎而重之地問道:“欣姐可知我父親的埋骨之所?”

吳欣被問愣了,擡眼看去,見白蔹神色端凝,少有的認真。“怎麽突然想起來問這個?”

“今兒在山谷裏采藥,見谷底藥材豐茂。有個祭司說……因着山谷四面陡峭,多有動物失足落下,摔死在谷底,這些動物啃食了種子尚未消化的,便從血肉之軀裏生長出來……因而極為茂盛。”白蔹蹙着眉,下意識絞着吳欣的衣袖,“父親走時,母親托他帶川烏的種子回來,我想……我想……”

她沒有說下去,吳欣卻已明了。

當年蕭瀾失蹤的那處山谷,陡峭難下,只能看到谷底怪石嶙峋,蕭家兄弟忙了幾日,連片衣角都未尋到。若他當年真的帶了川烏種子……

然而即便是有種子,也未見得就能在那片亂石谷底生根發芽;就算生根發芽,也未見得能夠長大開花;十幾年都過去了,就算曾經長出過那麽幾株烏頭,現在也未必還留存有痕跡。

吳欣這些話在心裏嘴邊打了半天轉兒,瞧着白蔹臉上長長的幾條血痕,想到這女子前幾日也差一點長眠于異鄉苗疆的谷底,化為一片豐茂的藥草,心裏一痛,話到嘴邊終于變了一變:“十一叔出事時我還沒嫁進蕭家,阿晟也還沒當家主事,當年的事情一應是五叔六叔與十三叔打理的,六叔十三叔雖然已經過世,五叔應該還記得。”

白蔹垂了頭微喟道:“如此就還要去京裏一趟了。”

吳欣包紮好白蔹的傷腿,突然問道:“你父親埋骨之處,怎麽你會不知道?”

白蔹苦笑道:“父親去時,我身份還只是他的甥女……母親又是那個樣子,并沒人敢告訴她的。阿寒……許是知道的,只是當年沒想過要問,如今……”

吳欣默然半晌,慢慢道:“我倒想起一個人來,這事你義父必是知道的。”

白蔹眼中一亮。當年蕭瀾舉喪,蘇白拒不出場,一應事情都是白少陵操辦的,他是蕭瀾嫡親的表哥,這些事情必然都告訴過他。

白蔹往後一倒,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笑道:“這等,我要好好養傷了。”

白少陵出門游歷多年,曾說過六圭河旁胡家山裏的昙花極美,他在山裏結廬,每年夏季都要去住上十幾二十天。對門山也靠着六圭河,在胡家山下游,算來再有一個月,白少陵也該來了,從此地過去倒也方便。

白蔹安心養傷,淩霄寒自己頂着疫帳,喬晏要忙着看護樹籬山牆,吳欣照料白蔹兼管賬目,有個人竟被大家集體忘記了。

幾日之後的半夜裏,白蔹迷迷糊糊被搖醒過來,看着床前坐着的那個面色鐵青的少年捕頭,才想明白一直以來疏忽了什麽。

蕭晢半夜上山,見上次留下的東西還一動未動,心中覺得不妥,就自顧下山進了寨子。

十二公子板着臉将白蔹從頭到腳檢查一遍,再三确定傷勢并無大礙,才對着白蔹那一臉血痕頭疼起來。

“你怕什麽?”白蔹看着他那張皺成一團的臉好笑:“母親才不會覺得有什麽不妥呢。”這是句大實話,蘇白自幼及長,從來就沒學會什麽叫好看。

十二公子極哀怨地道:“才不擔心十一嬸子,我怕五叔發飙呢。”

白蔹哈哈大笑。

既然說起來了蕭雪,兩個人也就順便交換了下現狀。

寨子裏久已沒有新病的人,舊病的也漸漸開始康複,頂多再過個把月,也就可以解禁了。因疫病封閉的寨子,想要解禁沒那麽容易,各方各面的手續折騰下來也要一兩個月。自寨子封閉以來,蕭雪始終上下活動着,如今得了這個信兒,可以全力施為了。

新近找到的那片谷底藥草豐茂,雖然是雨季裏,三兩天上一次山也足用,蕭晢可以不必再攀斷崖送東西了。蕭晢盯着白蔹傷腿冷冷地笑,女大夫也只好收聲。

将近破曉的時候吳欣走來攆十二公子回去,天亮後再過那片斷崖太過危險。蕭晢瞧着吳欣略略顯懷的小腹默然半晌,終究沒說什麽,起身要走。

這之後,蕭十二公子往後山崖上攀爬送藥的頻率竟加快了,幾乎三四天就來一次。白蔹腿傷不能上山,卻可以坐鎮疫帳了,淩霄寒騰出功夫來上了幾次山。雨季最危險的時節已經過去了,不用天天盯着後山樹籬,寨前的局勢也平緩下來,喬晏比以前松快了許多,并曹孫及長柳門的人都上山取過物品。白蔹心裏覺得有些不妥,讓人給蕭晢捎了幾次信兒,不要來得太勤,只是那位公子爺顯然沒聽進去。

一個月說長不長,眨眼功夫也就過了,白蔹手臂上的擦傷早已痊愈,腿傷雖沒全好,行動已然無礙,臉上血痕褪了,留了幾條長長的白印子,眼睑上那條瘢痕果然有些麻煩,不用力閉緊眼睛便總留着一線空隙。吳欣雖然總有些意不足,但是白蔹不當心,淩霄寒也不當心,她反而說不出什麽來。

疫帳裏的病人也陸陸續續痊愈了,白蔹掐着時間,再有幾天也就都可以回家了,白少陵也該到胡家山了,便将後續事情交代了崔明,帶着淩霄寒就要辭行。

照着大家的意思,白蔹腿傷沒好全,淩霄寒夜裏看不到東西,走後山崖未免太過艱險,反正寨子裏疫情已經漸漸平息,解禁也就是早晚的事情,何必急于一時。只有吳欣明白白蔹的心思,幫忙分辯了一句“與長輩有約”。苗人最重然諾,也就不再挽留,載歌載舞歡送了一場,第二天夜裏,白蔹就背着淩霄寒,從後山崖上慢慢爬了下去。

白蔹下得慢,右腿的傷口雖然已經長好,間或還是隐隐作痛,力道更不比從前。淩霄寒曾想要自己走,只是這片山崖實在陡峭,又要防着河對面的駐軍,只能趁深夜這兩個時辰上下,容不得淩霄寒慢慢騰挪下去的。

他們師徒向來默契,淩霄寒既然知道自己幫不了忙,就乖乖伏在白蔹背上,提氣跟着她身形起伏,白蔹倒也省勁不少。

漸漸地快到崖底時,淩霄寒突然繃緊了身形,又慢慢放松下來,他的手環着白蔹的脖頸,似有意似無意地動了動。白蔹仿佛是力竭了,下降的速度明顯放慢了些。

離地将近十餘尺的時候,白蔹突然停住了,一眨眼的功夫,她全力蹬在山崖上,如一支離弦的箭,筆直地彈了出去。

崖下寂無一人的草叢突然劇烈搖晃起來,不知多少長刀利刃森然舉起,追着二人劃過的軌跡急急砍落,只是未料到二人突然在半空裏改了方向,一時追之未及。

再快的箭也有落地的時候,伏擊的圈子遠比白蔹能想象的更大,兩人身在半空尚未力竭,就已看到前方火把漸次燃起,照亮了一地寒光。

半空裏的身形猛得一墜,前方久候的伏擊者們眼睜睜看着人在刀劍能及的範圍之外落地,一落地,就朝着側面翻滾出去。伏擊者們只好再次改變方向,無數刀劍追着地上翻滾的身影劈砍下去。

翻滾中的身形突然平平彈起時,所有的追擊者都愣了,這身形彈起前全無半點征兆,腰腿都不曾發力,仿佛地上有一片機簧将人送至半空一般。這人影就在半空翻轉,驀然間漾出一片深碧的光影,森寒的氣息直逼人眉眼,幾個追擊者不敢大意,急忙擡手招架。

一瞬間,地面上也漾開了一片深碧色光芒,鋒利的刃如水一般貼地漫過人群。可憐幾個追擊者都擡手護着頭面,沖在最前的三四個人冷不防挨了一劍,腳下一痛,摔倒在地。

貼地偷襲的人正是白蔹,她左手橫握觀瀾,專刺人腳踝筋脈,一招得手立即翻身而起,觀瀾交了右手,左臂于半空接了淩霄寒落地,運力轉了半圈。淩霄寒左手臨碣順勢橫掃,瞬間又将身周包圍圈逼退了半步。

黑暗裏有人“咦”了一聲,随即唿哨一響,追擊的人潮水般退了下去,弓弦絞緊的聲音“吱嘎”輕響。

白蔹聽得弓弦聲響,心中暗恨。她先前賭了一把,賭伏擊者沒想到他們是兩人,占了一步先機,卻也失了先機。早知道有弓手環伺在外,就不該逼退身周的人,應與纏鬥之中徐圖後路。

此時卻已不容多想,唯有将輕功催到極致,埋頭向着河邊狂奔。幸而先前一路翻滾,有意朝這方前進,此刻已不算太遠。白蔹這輩子都沒跑這麽快過,雖然懷裏還抱了個淩霄寒,卻硬生生搶在了箭雨之前,一頭紮進河裏。

淩霄寒剛只聽得白蔹在耳邊低喝一聲“閉氣”,就覺得身周一涼,水流四合,這才聽到自己落水時帶起的“噗通”一聲,不知多少箭矢追擊而來,落在水面上,恰似下了一陣急雨。

此處河流湍急,淩霄寒一入水就被挾裹着向下游沖去,卻覺腰上一緊,被白蔹硬拖回去,逆流而上。淩霄寒穩了穩心神,他眼目不便,在水中不能視物,因而水性算不得好,但跟着白蔹動作,盡力劃水,也能在水底堅持半晌。兩個人便趁着夜色,逆着水流,避開一衆追擊者眼目,朝六圭河上游游去。

白蔹幾乎一直在水底潛游,氣息實在不夠了才會浮上水面換口氣。淩霄寒自幼練氣,內息綿長,跟着倒還不算很吃力。這麽黑燈瞎火不辨東西地游了好久,淩霄寒突然覺得腳下一滞,夠到了河床。白蔹總算開始靠岸了。

在水中尚不覺十分疲累,一出水才發現四肢重如千鈞,淩霄寒被白蔹推向岸邊,抓着河邊蘆葦礁石,費了半天勁才爬上岸去。

白蔹摳着岸邊,人還泡在水裏,被水流沖得搖搖晃晃,也不動作,只是喘。淩霄寒回身去摸到她一只手臂,使力往岸上拖,聽得細細一聲呻吟,夾雜在風聲水聲之間,似是而非。

淩霄寒先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待到感覺掌心裏一片不正常的溫熱,才悚然一驚,趕忙放開手臂,探身将白蔹攔腰抱住,拖上岸來。

白蔹軟癱在少年懷裏,喘得說不出話。淩霄寒摟着她的肩,順着手臂摸索下去,在白蔹右肩胛處摸到短短一截斷茬,溫熱的血流汩汩流出,蜿蜒過半個肩背,漸漸冷卻。

淩霄寒倒吸一口冷氣,顫聲喚道:“蔹姐……”

白蔹一邊喘一邊笑,低聲道:“箭頭嵌在裏面了……幫我剜出來……”似乎先前嗆到過水,聲音都是嘶啞的。

白蔹腿傷本來就沒好,走了半夜山路,已經隐隐覺得右腿沉重酸軟,待得動了手,再埋頭狂奔時,整條腿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幾乎是拖着在跑。最後岸邊全力一跳,右腿上一痛,終于慢了一分,雖然勉強下了水,右肩上已中了一箭。當時忙着逃開岸邊追殺,哪有功夫處理傷口,草草掰斷了箭杆,就這麽着游了一路。

這些話,白蔹不說,淩霄寒大體也能猜到,咬着嘴唇,下死力抱着白蔹,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我……看不見。”聽那聲氣,幾乎要哭出來。

白蔹緩過點氣力來,從少年懷裏掙紮出來坐直了,笑啐道:“廢話!我也看不見……我還夠不着呢……”說着反手拔出“觀瀾”,塞在淩霄寒手裏,低叱道:“動作快點,幹完了接着跑。”

淩霄寒接了觀瀾在手,迷茫問道:“那些人還會追來麽?先前聽腳步聲,他們往下游去了。”

白蔹冷笑道:“他們雖料不到我竟會逆流而上……但下游找不着自然會往上游搜來,走陸路比游水快多了……咱們沒多少時間。”她一邊說,一邊奮力撕扯着衣襟,将肩膀露出來。濕透的衣服粘在身上,脫起來殊為費力,撕扯了幾下,牽動了肩上傷口,腦中一暈,幾乎一頭栽回淩霄寒懷裏。

淩霄寒吸了口氣,将觀瀾銜在口中,幫白蔹把揪扯成一團的衣服解開,順着光裸的肩頭,摸索着向下找到箭杆的斷茬,剛剛碰到那處創口,掌下的肌肉就劇烈顫抖起來。淩霄寒将白蔹的頭頸按在懷裏,右手扶着斷茬,左手執了觀瀾,小心翼翼地貼着箭杆切下去。

白蔹長長地吸氣,盡力放松肩背的肌肉,左手撐着地,手指深深摳進了草叢。黑暗裏看不清東西,感覺就格外敏銳,白蔹感覺到觀瀾鋒銳的刃慢慢拖過肌肉,一點一點剔出箭頭的倒勾。“動作……快點!”她咬緊牙,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淩霄寒滿頭都是汗,順着額頭流在眼睛裏,也顧不得擦。手上不知是血還是汗,濕滑黏膩地一片,食指中指鉗着箭杆用力幾下都沒能拔出來,似乎箭頭嵌進了肩胛骨裏。只得把觀瀾交了右手,左手拇指食指捏緊了箭杆,來回搖了搖,屏息發力,總算拔将出來。

白蔹左手成拳,用力砸了下地面,終于忍不住哼出聲來,似乎喃喃嘟哝了一句髒話。

淩霄寒顧不得詫異,手忙腳亂點按着傷口四周的xue位,好容易血流緩了些,才想起竟忘記找出藥來。

兩個人進苗寨時,帶了滿滿一包裹丸藥,出來時只剩了兩件換洗衣服,在水裏早浸得濕了,摸黑找到金瘡藥的瓶子,幸好沒有進水,一手摸索着找到傷口,一手将藥胡亂灑了下去,摸着黑也不知究竟灑了多少下去,找了件換洗的中衣擰了擰水,用觀瀾割成布條,草草包紮起來。

白蔹伏在少年膝上,好半天都沒有聲音。淩霄寒一身又是水又是汗,在夜風裏哆嗦起來,顫巍巍伸了只手去試她鼻息,被白蔹一把打開:“洗手……去……”

女大夫的聲音有氣無力,語氣裏倒微微濺着火星,少年松了口氣,把人扶在一旁,自己去河裏洗了手,又拿了件換洗衣服當手巾,幫白蔹草草擦洗了肩背,把衣服重新穿好。

白蔹死氣沉沉地趴着,那麽靜默了一會兒,突然極利落地爬起來,撐着膝對淩霄寒道:“上來,咱們走。”

淩霄寒彎腰皺眉去扶她道:“我背你,你指路。”

白蔹嘆氣道:“你以為我不想麽?仔細聽。”

淩霄寒凝神去聽,果然自下游傳來些細微的喧嚣聲,雖然離着尚遠,但速度不慢。他知道此時危急不容推托,便伏身在白蔹背上。只是顧忌着她右肩傷口,側了身壓在左肩,有些搖搖欲墜的樣子。白蔹索性找了根衣帶将他綁在身上。

淩霄寒心下疑惑,終究忍不住在白蔹耳邊低聲道:“藥不多了,你的傷……還是得尋個市鎮靜養。”

白蔹嘆氣道:“你看這些人是肯放咱們去靜養的樣子麽?莫說市鎮,就算沿岸山村,他們也必然安排下人手堵截的。為今之計,只有先到胡家山找義父。”

淩霄寒駭然問道:“那些究竟是什麽人?如此锲而不舍。”

“天知道小十二哪裏惹來的,”白蔹咕哝了一句,開始向着胡家山疾馳。

淩霄寒愣了半天,才想問“又與十二哥什麽相幹”,卻聽得身後人聲馬嘶,越發近了。他想去按住腰間“臨碣”,右手又不敢去碰白蔹的肩膀,左右躊躇,中心郁卒。“我怎麽就只有一只左手能用呢?”他恨恨地想,“不!我怎麽就看不清夜裏的路呢?不然蔹姐也不必中夜奔波,受了傷還要背着我趕路。”

白蔹哪裏知道淩霄寒心中的糾結,她忙得狠。追來的人多,追得又緊,她連掩藏形跡的迷蹤陣都來不及布;為了防止滴落的血跡暴露了行蹤,白蔹一直挑着有水的地方行走,從一條溪跳進另一條溪,輾轉前進,清晨時總算暫時擺脫了追兵,進入了胡家山的範圍。

彼時兩人剛剛踏出一片樹林,林密陰暗,出得林來才見天已破曉,東方已泛起一點金紅色澤。淩霄寒低頭在白蔹耳邊輕聲道:“蔹姐,我能看到了,讓我下來。”

白蔹正在一條清溪中央,整個人都跑得有點木了,淩霄寒連說了兩遍才反應過來,她調整了一下方向,打算走上岸去再放少年下來。

溪水雖然清淺,水底石上卻生滿了青苔,白蔹半轉了身子剛剛邁出一步,就腳下一滑,直挺挺倒了下去。

淩霄寒粹不及防,剛剛來得及伸出雙掌拍在溪底,水花四濺裏總算免于白蔹将整張臉狠狠砸上石頭的厄運。雖然已是盛夏,山間溪水依舊冷得刺骨,白蔹直挺挺倒在溪水裏,冷水直灌入口鼻,卻無半點反應,竟已暈了過去。

淩霄寒掙紮着用臨碣割斷兩人身上的系帶,把白蔹從溪水裏抱上岸去,拍着後背把嗆進去的水控出來,女大夫冷得像一塊冰,軟綿綿的骨頭都散了架,被拍得咳嗽了幾聲,人依舊沒有醒。

淩霄寒想拆開她肩頭的包紮瞧瞧,翻出藥瓶才發現只剩了個底兒,昨晚摸黑驚慌之下不知倒了多少出去。少年想了想,還是放棄了重新包紮的打算,還是等下尋些能止血的新鮮草藥再說吧。

白蔹倒下去的時候在溪底蹭了一臉青苔沙石,淩霄寒沾濕了袖子幫她輕輕擦掉,先是蒼白的額,閉着的雙目,右眼因為瘢痕微微露着一線眸子,長長的幾條瘢痕縱貫下去,穿過略泛紅暈的臉頰,一直通到沒有血色的唇角。

淩霄寒停了手,有點疑惑地盯着白蔹頰上兩抹紅暈。

那暈紅得極好看,就像上等的胭脂塗在頰上,點白蔹染得一張蒼白的臉都生動了起來;但也如胭脂一般,浮浮地漫在皮膚之上,不像是肌膚裏透出的紅暈,全無健康生氣,反而帶着種詭異。

淩霄寒忍不住用袖子使勁擦了擦,紅暈觸手即褪,手一松又慢慢浮起來。少年怔了怔,将手指沾了水又用力擦了兩下,紅暈依然浮動在雙頰上,白蔹倒是被弄醒了。

“我臉上……有東西?”女大夫的眼神茫然空洞,對着淩霄寒瞧了半天才微微動了動唇,聲音嘶啞細微。

“嗯……”少年含糊着應了,将人扶起來一點,單手攏了點水喂下去。“沒有金瘡藥了,我去找點大薊試試,你……一個人行麽?”

白蔹搖搖頭,阖了眼睛回了回氣,慢慢綻開一點笑意:“沒功夫找藥了……背上我,跑吧。”

她攀着少年的肩努力想坐起來,頰上的紅暈不增不減,全不已她行動而變化。

淩霄寒強壓下心中不安,将她小心負在背上,茫然立在溪邊。“往哪裏跑?”

這裏已是胡家山地界了,白少陵身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我也……不知道……”白蔹模模糊糊地笑,“反正……找到了,萬事大吉,找不到……咱們師徒連着小十二……一塊完蛋……”

“啊!”淩霄寒恍然大悟,“原來那些人,是沖十二哥去的!”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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