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夜裏崖下遭到伏擊的時候,淩霄寒就有些疑惑,這群人顯然埋伏已久,但陣型卻對着外圍,因而白蔹帶着淩霄寒從崖上突然降落,調整陣型很是費了點時間,不然他們師徒兩個也未必就能脫身。再者,若說特意來埋伏他們師徒,卻并不知道來的是兩個人,此事也渾不可解。想來是最近蕭晢在斷崖上下太過頻繁,引來了仇家。既然伏擊不成被二人脫身,自然要窮追不舍趕盡殺絕,免得他們傳信給蕭晢。
“白前輩就有辦法麽?”淩霄寒仍是不放心。
白蔹有氣無力地冷笑一聲。白少陵當年是暗衙的首領,橫行江湖的時候這些人只怕還在玩泥巴,他的手段不是這群東西們能識得的。
淩霄寒知道她沒力氣說話,也不多問,背着白蔹一邊躲避着追擊,一邊在胡家山裏尋找一片據說開滿昙花的隐居之地。
那些人既然防着他們二人報信,追來的竟也不少。好在胡家山林深草密,淩霄寒為人機警,你追我躲折騰了大半天,照面了幾次都被他脫身出去。但是追擊的人很快散了開來,四面八方圍搜過來,漸漸交織成一張大網,淩霄寒能夠騰挪的地方越來越小了,白少陵的隐居之地卻依然沒有找到。
白蔹有陣子沒動靜了,淩霄寒不放心,躲進一處石隙稍作喘息,順便把人放下來檢查。
白蔹的脈搏已弱到極點,細微得幾乎感覺不到,稍一用力就會斷絕,又雜亂無章。淩霄寒皺着眉去望她面色,卻吓了一跳。
白蔹張着眼,眸子裏光彩流轉,不知算計着什麽,頰上兩抹暈紅越發明麗奪目,也越發浮淺欲飛。
白蔹轉了頭去瞧淩霄寒,輕輕笑道:“我臉上到底有什麽?”中氣雖然還是不足,聲音已經乎較剛才明晰了很多。
“沒……”淩霄寒躊躇了會子措辭:“你面色紅潤,氣色……頗好。”他越說聲音越小,若非親眼所見,這話說出來自己都不信。
白蔹愣怔了一下,臉上慢慢泛起一片了然,又似乎帶了點傷感。淩霄寒覺得她眼中翻湧起各色情緒,還沒來得及解讀,白蔹已用力閉起雙眼。她閉得很緊,緊得連右眼一線留白都看不到,等片刻後再睜開來,那些情緒都已沉澱下去,杳無蹤跡了。
“我有三件事放不下,你幫我記着,見到義父,轉告給他。”
淩霄寒張了張嘴想問:“你怎不親口告訴他?”
白蔹卻似已明白了,搶先截住他:“我見到他時未必還能清醒。”
這倒是實情,白蔹傷勢雖不致命,但是一直沒能止血,失血到這份上還能保持清醒已然不易,只是……淩霄寒抑制不住又去瞧着那兩抹紅暈發呆。
“第一件,提醒小十二,管好自己的仇家,下次可沒這麽好運氣有人幫忙撞破。”白蔹懶洋洋地說着,示意淩霄寒把自己扶起來些。
淩霄寒伸左手把人半攬在懷裏,白蔹體溫低得吓人,幾乎不是一具活人的身體。
“第二件,我今年應過三家病人,至今還沒登門看診,你讓義父想法子,就以‘眼科聖手’唯一傳人的身份上門看診,別砸了我的招牌。”白蔹将頭枕在淩霄寒肩上,笑嘻嘻地說着,翻手握住了少年的右手,輕輕摩挲着失去了拇指的手掌。“我本來想多帶你幾年來着,如今……說不得你要獨當一面了。”
淩霄寒心中發寒,皺着眉沒說話,只将白蔹攏得緊了些,想用自己的體溫略微溫暖她。
“第三件,阿寒臨終囑托要照料張家的後人,我至今未曾尋到,實在……死不瞑目。”
淩霄寒顫着聲音道:“你……你莫要胡說生死……你現在精神也好了很多,等下找到白前輩,好好休養陣子,我陪你去找……”
白蔹輕輕笑了笑,擡了頭去瞧少年人細長的眉眼:“你知道我有多不甘心麽……本來還想,無論如何都不放手……”
少年低頭看去,女大夫臉上的神色越發奇妙,兩人朝夕相處數年,淩霄寒一直以為自己可以解讀白蔹任何一種表情,只是現在卻全然混亂起來,那些似乎是深沉的哀傷和眷戀,但也許是解脫和釋然。
“你看着我的臉……記住了,這症狀可不容易見到的。”白蔹還是微微笑着,溫柔又平和:“此症名,戴陽。”
淩霄寒覺得耳邊“轟隆”一聲炸開個暴雷,兩耳嗡嗡亂響,心髒劇烈跳動着,幾乎要沖出口來,往日所學醫書條文霍然自心底跳出,在耳邊盤旋往複:“陽氣欲絕,陰氣難以維系,逼迫衰竭陽氣浮越于外,是為戴陽。症見四肢厥冷、脈微欲絕、面紅如妝……”這已是瀕死時回光返照之态。
有那麽一刻,他全無反應,不知要做何反應。但突然之間,他就把白蔹自懷裏推開,随手安放在石壁旁邊,劈手将包袱抖開,藥品衣服滾了滿地,他就在荒草亂石之間瘋狂翻找起來。
“人參!……沒有麽?連參片都沒有麽?附子呢?附子呢……?”他茫然擡頭去看白蔹,女大夫倚着石壁笑顏清淺。
“戴陽”雖是危症,卻也不是不能治,立時用上大劑量人參、附子回陽救逆,也能自鬼門關搶回人來。只是苗寨中藥物本就不足,兩人自山寨出來時,身上幾乎沒有帶藥,只有小半瓶金瘡藥,昨天夜裏已用光了,此刻卻哪裏去找人參、附子。
淩霄寒劇烈喘息着,他看到白蔹口唇微動,似乎勸了句什麽,但是耳中轟鳴,什麽也聽不清。他徒勞地扒拉着幾件換洗衣物,并身旁各種雜草,想要在那些東西中尋出一棵人參來。突然手邊一涼,碰到一個小小的扁平酒壺。
“這是……烏頭酒?!”
有一點希望的花火“啪”的一聲炸開,又熄滅了。烏頭不錯也是回陽救逆的良藥,只是副作用也一樣明顯,大劑量的烏頭用下去,人還能不能再清醒過來都是問題,何況這烏頭酒制備時還加了曼陀羅。
白蔹一直斜倚着看他徒勞翻找,此時卻招了招手。
淩霄寒沉下去的一顆心又提了提,急忙爬過去将酒壺遞在白蔹手裏。
白蔹搖晃了下,酒壺裏大概還有三分之一:“你知道麽?最初教母親制備烏頭酒的人,可以令人陷入假死之态,等到時機合适,再用藥救醒轉來。”
淩霄寒眼中一亮。所謂假死之态,呼吸和心跳都幾乎停滞,連血流都變得極其緩慢,對于持續失血傷勢危重的白蔹來說,不啻救命良藥。
“只是……那能喚醒假死的藥方,母親并沒學。後來這烏頭酒在母親手裏又改良過幾次,恐怕現在就是拿原方來也無濟于事……”白蔹嘆口氣,将酒壺收在懷裏。
淩霄寒跌坐在地上,心思大起大落數次,現在已幾乎不能思考。
少年顫着雙手,用力将白蔹摟進懷裏,用力之大,幾乎要勒斷白蔹一身骨頭。“你……你答應過我父親,要照料我……你答應過……你……”他翻來覆去只會說這句話,喃喃不停。
白蔹伸手拍拍少年的背,笑說:“我們的轉機要來啦……你看後面。”
淩霄寒慢慢轉頭回去,就看到身後樹枝上立着一只鳥。
那是只鹦鹉,紅色的鹦鹉。淩霄寒頭次看到這麽紅的鹦鹉,像一團火焰一樣在枝頭燃燒着,只有翅尖上泛着深深的藍黑色,它有着比尋常鹦鹉更長更彎的喙,褐色的眼睛,用一種嚣張跋扈的的神态審視着下方,明明是只鳥,卻擺出副睥睨人類的樣子來。
淩霄寒不解地回頭瞧着白蔹,女大夫的眼睛裏都漾起了笑意,她壓低了聲音,還有點微喘,然語帶快慰:“是義父養的……跟上它……”
然後她就揚聲喚道:“阿唯!”
淩霄寒吓了一跳,此處危機四伏,不知有多少人在草叢亂石之外翻找他們二人,因此之前一直壓低了聲音說話,以防被人聽到。此刻白蔹一揚聲,只怕立即就有人搜來。
紅鳥歪着頭似是在打量白蔹,竟也高聲說起人話來:“蒼雲久不見!”聲音有點怪,咬字卻極清晰。
白蔹笑着應道:“使我多離憂……”她雖然勉力提氣說話,終還是難以成句。
于是紅鳥抖了抖身子,振翅飛了起來。
淩霄寒不及收拾地上的包裹,只草草揀了兩件衣服,背起白蔹,用衣服在身上縛牢,跟着紅鳥竄了出去。
一人一鳥高聲問答,他已聽到四周有人靠近的喧嘩聲,此時掩藏行蹤也已無用,只能比快。
沖出十幾步,就跟一撥追殺者打了個照面,當先兩個人拔刀就砍了過來,一左一右俨然交叉之勢。
淩霄寒伏低身子,幾乎是貼着地面滑過去,從交叉的刀鋒之下險險掠過,彈身而起。緊跟其後的一人沒料到他如此快法,刀剛出鞘就被淩霄寒一手按了回去,順腳踹開側面來救援的人,借着一踹之勢淩空翻了個跟頭,又越過兩個人。
這一組共十個人,被他出其不意連過六人,剩下四個哪肯罷休,三個已抽刀在手嚴陣以待,剩下一個摸出個哨子用力吹響。
淩霄寒知道只要延誤片刻,不但紅鳥飛遠,且立時四面八方的敵人都将聚于此處。此時沒時間纏鬥,左手抽了臨碣,沖最前一人頸旁動脈一劍斜挑。那人駭得急忙豎刀封擋,少年這招卻是虛招,早已滑步擰身,從剩下兩把刀之間硬撞過去。他左手反手握劍,擋開了一把刀,右邊卻無力顧及,只能拼着挨上一刀,也要沖出去。
只聽“叮”的一聲輕響,卻是白蔹用袖中觀瀾連鞘架住了右邊一刀。她肩上重傷,右臂無力,雖然架開刀鋒,卻阻不住刀勢,那人順勢拖刀,瞬間在她右臂上開了三寸長一條傷口。
淩霄寒心中一緊,咬牙埋頭疾沖,吹哨那人哨聲還沒停,急着去腰間拔刀,哪裏還來得及,少年已如旋風般急掠而過,吹哨的人頸間迸起一叢血花,“咕咚”到在地上,手足抽搐,眼看是不活了。原來因白蔹挨了一刀,少年心中恨極,又不能返身去厮殺,就順手拿此人洩憤。
淩霄寒将輕功催到極致,跟着鹦鹉一路狂奔,雖然負着一個人,速度不減。連着碰到兩撥人循哨音而來,都未及攔住他,眼睜睜看着師徒二人絕塵而去。追兵們也不急,不遠不近吊在後面,淩霄寒自昨夜到現在都不曾休息,連番拼殺,身上多少也帶了些小傷,如今早已是強弩之末,雖然發力狂奔也必不能持久,他們不急。
鹦鹉飛行的軌跡頗為奇特,淩霄寒跟着它鑽過石縫、越過小溪、跳過矮樹,身上衣服早刮得破破爛爛,還要分心去照顧白蔹。這麽東奔西跑,跟着鹦鹉一頭闖進片樹林,三轉兩轉之下,鹦鹉竟然不見了。
淩霄寒立在林中,扶着樹狂喘,白蔹的手臂無力垂在他胸前,先前的傷口仍未凝結,血一滴一滴落下來,彷如白蔹的生命也正一滴一滴流逝。
淩霄寒強定了下神,握住白蔹手腕診脈,寸口脈微弱至極,極不規律,時而快如奔馬,時而慢若斷絕。白蔹的頭垂在淩霄寒頸側,前番突圍太過激烈,這人早已暈了過去。
少年心中一片冰涼。找不到紅鳥就找不到白少陵,找不到白少陵就救不了白蔹。他已不敢想象,白蔹如今的臉色怎樣。戴陽是極危重證,從未聽說有人能撐過一天。
只是此時也不容他多想,身後喧嘩聲大作,不知多少人在同時喊着:“在那裏!血跡往樹林裏去了!”
淩霄寒在身上随便扯了條布條,提白蔹草草紮住手臂,随便揀了個方向,筆直沖了過去。身後喧鬧聲漸漸被甩遠,他兩條腿也如灌了鉛,再跑不動,扶着棵樹又複喘息起來。
一低頭的功夫就是一愣,地上清晰一行血跡,蜿蜒而前;擡頭看看四周樹木山石,似曾相識。
“陣法”淩霄寒心中滾過這兩個字。他從未見過白少陵,但聽說過這位前輩極善機關暗器兵法布陣,若這片樹林真是他的手筆,難怪鹦鹉飛至此處就不見了,身後追着的一群人也不知去了何方。但是淩霄寒于陣法一項也涉獵不多,何況林中光線暗淡,他本也看不清楚,如今要破陣而出找到白少陵,也不能夠。
少年咬咬牙将白蔹向上托了一托,照直了一個方向走去。這林子裏多有橫斜枝幹及亂石,不得不左右避開,又怕跟林中散布的追兵碰面,不免躲躲閃閃。走着走着,眼前赫然又見到蜿蜒血跡。
淩霄寒惶急立在林中,突然很想放聲大哭,又想放聲大喊:“白前輩”,只顧忌林中追兵四伏,生怕這一喊暴露了行蹤,正失魂落魄時,突然遠遠傳來一縷簫音。
說是簫音,其實不像,更似一個孩子呢喃着唱歌。但曲聲幽微,低回高轉,又的确是簫的調子。
白蔹突然動了動,咕哝了句,聲如蚊鳴。幸虧她口唇正貼在淩霄寒耳邊,少年才聽清她說了聲:“義父。”
淩霄寒心下微動,朝着簫音的方向走了幾步,聲音略轉清晰;再走幾步,卻又漸行漸遠;折回又走,這次簫聲竟往左邊去了。
白蔹似乎是清醒了些,撐着少年的肩膀将頭擡起來些,環顧四周,低聲道:“退兩步……”
淩霄寒急忙如言動作,聽着白蔹又道:“左三……右前五……直退……七步,……左二……”
她聲音斷斷續續,勉力提醒,淩霄寒跟着指示走了幾十步,果然那簫聲愈發清楚。
剛轉過一棵樹,突然又聽到有人高喊:“在那裏!”有兩個追兵提刀沖了過來,
淩霄寒一驚,正想再跑,白蔹死死按住他肩頭,笑道:“跳……!”
淩霄寒左右顧盼,見左手邊一塊大石,三尺多高,急忙縱身上了石頭,白蔹指尖微動,指引着他從一個奇怪的方向跳下去,随即伏身草叢之間。只見兩個追兵縱身跳過石頭,直直地追了下去,越追越遠。淩霄寒這才知道這林子妙用。
這麽又走了幾百步,簫聲越發清晰,白蔹的聲音越發低弱,林中光線漸漸昏暗下去,淩霄寒已看不大清路。
白蔹這次沉默的時間格外長些,在後面掙紮着不知做什麽,再開口時,竟然難得的口齒清晰。
“跟着簫聲走,眼睛并不可信。”頓了頓又笑道:“我陪不了你了……”這麽說着,她的頭頸軟軟垂了下去,落在少年的肩頭。
淩霄寒突然反手将女大夫牢牢箍住,幾乎要壓進自己的脊背中去,他急切地回頭,對着那顆幾無生氣的頭顱嘶喊:“我知道張家的後人在哪裏!”
白蔹微微掙紮了下,卻醒不過來。
“過了這一劫,我陪你去找他!如果你死了,我誰也不告訴!讓他自生自滅去!你聽見了嗎?!”
淩霄寒似乎聽到白蔹輕輕笑說了聲:“好。”卻又不知是不是自己一廂情願地幻聽,他深吸了口氣,突然閉起眼睛來,沖着簫聲傳來的方向筆直地沖了出去,幾乎是立即的,就撞上了一棵樹。
少年靈活地繞過樹去,依舊朝着簫聲筆直而行,遇到石頭就跳過去,遇到枝幹就伏了身子爬過去。也不知撞了多少次,摔了多少跤,身上撞傷劃傷不計其數,每一寸肌膚都疼,簫聲終究越發清晰起來。
淩霄寒跑得太快了,等到一腳踩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停步,他在半空裏強行扭腰張臂,盡全力抱住了剛剛掠過手邊的一棵樹。白蔹綁在背上,沉沉地一墜,帶着淩霄寒也向下一墜,他幾乎将十指都插進樹幹裏,才總算停住下落之勢。張開眼睛就看到一片陡峭的山崖,淩霄寒倒吸一口冷氣,這樹林邊緣就是一片斷崖,自己這麽閉着眼睛直沖出來,如果就此摔下崖去,自己也許能保性命無憂,白蔹卻一定承受不起。
岩壁光滑難以落腳,也沒有可以攀扯的藤蔓,淩霄寒背着白蔹挂在崖邊發愁,一時不曾察覺,簫聲不知何時停了下來。這麽呆了一呆的功夫,就聽到一把溫和的男聲在腦後響起:“松手,提氣,跟着我。”随即就有一雙有力的手在他後腰上一托一帶。
這人的聲音溫和而不容拒絕,淩霄寒不由自主就松了手,被他帶着飄然而下。崖壁上其實多有落腳處,只是也如林中一般暗成陣勢,這人輕功極好,帶着兩個人都不見滞澀,縱橫轉折了幾下,穩穩當當落在了實地。
淩霄寒松了口氣,這才有功夫擡眼看看來人。這人面目瞧上去不過四旬,頭發卻已幾乎白透,着一身大紅衣袍,鮮豔卻不張揚,眉眼細長,文雅隽秀,猛一看竟與淩霄寒有幾分相似。少年想起白蔹素日描述,脫口喚道:“白前輩!”
紅衣男子微微颔首,蹙眉問道:“怎麽從這邊下來了?阿蔹……怎麽了?”白蔹垂首在淩霄寒肩頭,方才這麽大動作,她卻一點反應也無。
這人自然是白少陵。先前鹦鹉阿唯獨自飛回,大叫:“客來!”他隐居于此,江湖裏知道的人沒有幾個,能使喚動阿唯帶路的更加寥寥,這裏面沒有哪個人是不識陣法的。白少陵也未多想,安生端坐,吹簫迎賓。哪想到他二人會從崖上突然掉落下來,饒是他輕功卓絕,一時也反應不及,幸虧淩霄寒半空擰身抱住了樹幹,阻了一阻,才得了機會上前援手。
此刻看着師徒兩人一身狼狽,血跡斑斑,又是心疼又是自責,正待伸手将白蔹扶下來查看傷勢,突然聽得崖上有人喝道:“這邊有血跡!追!別讓他們跑了!”接着有腳步聲雜沓,朝崖邊而來,轉了幾轉卻又遠去了。那林子原是白少陵數年布成的陣勢,林中草木亂石皆迷人眼,先前淩霄寒若非閉目狂奔,也斷出不了林子。這群人雖然追着血跡,走着走着依然錯去了旁路。
淩霄寒面上變色,一把扯住白少陵的衣袖,低聲道:“我們在對門山下遇伏,被人一路追殺至此,蔹姐重傷,昏迷前囑我跟着簫聲走。是十二哥的仇家,他此刻只怕尚不知道……前輩……你救蔹姐……她傷得好重……”說着,少年的聲音裏漸漸帶了哭腔。
白少陵雙眉剔起,一張隽秀的臉上都帶了煞氣,冷笑道:“很好,很好!白千羽久不見于江湖,倒叫後生小子們小瞧,追殺我的女兒追到我的地盤上來,敢是嫌命太長!”他自懷裏掏出個扁盒子塞在淩霄寒手裏,指着不遠處一間木屋道:“這是救命的良藥,你先帶阿蔹到屋裏療傷,我去去就來。”說着負手轉身,往山崖左側繞過去,火紅的身影迅如飛矢,在石壁間晃了一晃,就此不見。原來這林子正經出陣的生門在山崖左側,崖壁乃是一處險門,淩霄寒閉眼猛沖,誤打誤撞出了林子,卻幾乎摔下崖來。
淩霄寒定了定神,将盒蓋打開,見是個十格的藥盒,卻只裝了六粒蠟丸,隔着蠟封都能聞到人參微苦的香氣。他心中大喜,這才放心四處打量,見崖下是一片谷地,此時已是日落時分,半天裏都是紅彤彤的晚霞,明晃晃照得少年睜不開眼,只依稀看到滿谷含苞的花,花海一旁有棟木屋孤零零矗立着。
淩霄寒險死還生,大驚大喜之下,手腳俱軟,眼前一陣一陣發黑,耳中嗡嗡亂響,全身灌了鉛一般沉重,明明木屋只有幾步之遙,走起來卻較先前林中奔馳尤為困難,強提一口氣拖着腳步進了門,幾乎立時就癱坐在地上。他手忙腳亂去解系着白蔹的衣服,哆哆嗦嗦半天都解不開,只得拔了臨碣劍割斷,白蔹像條破麻袋般軟軟垂落下去,全無生氣。
淩霄寒心裏顫了顫,急忙伸手去試脈搏,他手抖得厲害,半天都找不到脈息,只得棄了寸口,一手去摸頸側人迎,一手去試鼻息,一邊将耳朵貼在白蔹胸口凝神聽那心跳。試了半晌,耳中只是嗡嗡亂響,哪裏聽得到心跳,手下也沒有脈動,也沒有鼻息。
淩霄寒發了一會兒呆,他有點想不明白,人怎麽可能會沒有心跳和呼吸呢?就算傷得再重,脈搏細微到無從捉摸,也不該連心跳呼吸都一并斷絕。除非……是死人。
這個“死”字一跳出來,就如一把利刃直刺進淩霄寒心中,他覺得心髒劇烈地一痛,張了口幾乎要噴出一口血來,又仿佛只是想大喊一聲,可是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
淩霄寒跪在白蔹身旁,維持着傾聽心跳的姿勢,有一刻,他覺得十分荒謬。這事渾不可理喻,救兵到了,救命的藥也有了,要救的人卻沒了,這怎麽可能?!白蔹方才還在他肩頭回答,要一起去找張家後人,這人號稱一諾千金,到頭來卻這麽無賴。
這不對!淩霄寒将白蔹拖起來,用力搖晃了幾下,女大夫安詳地阖着眼,由他折騰,連臂上的傷口裏都不再滲出一絲血跡來。淩霄寒想起初見時節,她在官牙逼仄的號房裏半蹲下來說:“我是白蔹,你父親請來的大夫。”(對了!你是父親請來的大夫,我的眼睛還沒有好,每到夜晚我就會變回瞎子,你還沒治好我,怎麽可以半途而廢!)
淩霄寒用力晃着手裏的軀體,模模糊糊想起一件事來。那一年他的生辰,白蔹救活了一個已經裝進棺材的孕婦,以此換到借宿的地方,給他做了一碗長壽面。那時節她仿佛開玩笑一般地說過:“行醫的人,總是從造化手裏搶人,但管你是怎樣的舉世名醫,怎樣出神入化的醫術,你永遠都救不回你最在乎的那一個。這就是造化會給行醫者的詛咒。”
淩霄寒暴怒起來,行醫者扶危濟困救死扶傷,到底哪裏不對,憑什麽要受造化這等報複。他跳起身來繞去白蔹背後,雙手環抱住白蔹上腹部,突然用力向懷中一勒。
沒有,什麽反應也沒有,連一口血都沒有咯出來。白蔹甚至不是因瘀血而窒息,就只是單純地耗盡了生機。
少年顫抖着将人放回地上擺平,雙手提着後頸讓白蔹的頭稍稍仰起,一手掰開下颌,一手捏住鼻翼,深吸一口氣,俯下身去,口對着口,唇貼着唇,用力吹了進去。
白蔹口中有點辛辣的氣息,少年已無暇分辨,他盯着女大夫的胸口随着氣息微微鼓起,又迅速塌陷下去。淩霄寒坐起來,交疊雙手,用力在白蔹胸骨下端按壓下去。一下、兩下、三下……他默默數着數,等到了十五下,就低下頭去再向白蔹口中吹一口氣息。
淩霄寒機械地動作着,也不知過了多久,木屋裏光線漸次暗下去,他已看不清白蔹,只能摸索着去尋那人的唇,那人的心口。手下的身體依舊冷冰冰,一點生機也無,淩霄寒覺得雙手抖得厲害,每按壓一下都要使出渾身的氣力,他聽到自己的喘息聲,呼吸的頻率已經超出了正常的範疇,幾乎将要喘脫,心跳急促而劇烈,血液泵出的聲音打在耳鼓上,轟轟鳴響。他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離開了身體,在木屋的黑暗中載沉載浮,“我究竟是在做什麽呢?”他茫然地想,同時又有一個聲音在大聲吶喊:“不能停!絕不能停!”
就在這時,掌心裏突然傳來一下異動。
那是一下痙攣,仿佛一個人被食物噎到時那種輕微的痙攣。淩霄寒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一點希望燃燒起來,“呼”地一聲席卷過全身,他加大了力度,繼續按壓起來。
幾次之後,手下的身體又痙攣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又是一下,這一次幅度極大,整個身體都跟着彈了起來,胸腔裏那顆沉寂已久的心髒也跟着微微跳動了一下。漸漸的痙攣的頻率越來越快,幅度卻越來越小,終于慢慢平息下去。
白蔹靜靜躺在地上,胸口淺淺起伏着,淩霄寒癱坐在她身邊大口喘着氣。他應該去扶起她來,将她的頭擡高一些,再把那救命的藥丸塞一顆下去,卻連動一下小指的力量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