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黑暗裏有人走過來,扶起白蔹,又伸手自淩霄寒身上取了藥,捏開蠟封,喂了下去。
蠟封一開,濃郁的藥香立即彌漫了滿室,連淩霄寒嗅着都為之精神一振:“這是什麽藥?”
白少陵輕輕按摩着白蔹喉頭,幫她吞咽,慢慢答道:“當年阿蔹手制的……”傾白家之力搜羅的藥材,白蔹親手煉制,統共得了十丸,直可生死人肉白骨。這藥原是為洛曦所備,但蕭寒身後,洛曦生機已絕,救得了病救不了命,終究只用了四丸,就再無用武之地。那以後,白少陵依舊習慣性地帶在身上,一如帶着洛曦的劍,帶着……簫。沒想到今天竟用在了白蔹身上。
這藥果真不凡,也不過一盞茶的功夫,耳聽着白蔹的呼吸漸漸粗重,心跳也越發穩健了。
淩霄寒籲了口氣,坐正了身子,恭恭敬敬對白少陵道:“白前輩,蔹姐有三件事囑我轉告前輩。第一件是提醒十二哥提防仇家。”
“方才林子裏的人,我沒留活口。”白少陵慢慢冷笑了一下:“蕭家那邊,我已遣阿唯過去送信了,他們自有渠道通知阿晢,比我去找快得多。剩下的事如果阿晢還處理不了,那也枉稱蕭家人,死了也不用同情!”
淩霄寒悚然一驚。
白少陵雖然本性溫和,好說當年也是暗衙的一方頭領,殺人滅族的事不曾少做,今日動了真火,下手哪肯容情。這件事裏先前被淩霄寒手刃的吹哨人立了大功,追殺來的幾隊人馬統統進了林子,白少陵機關暗器無雙,在自家的陣勢裏,滅掉一兩隊追殺者實在不是問題。
淩霄寒恨極這群追殺者,雖然吃驚,卻也暗道痛快。想了一想才說完另外兩件事:“還有兩件,蔹姐今年應下的三家病人還不曾看診,張家的後人……還下落不明。”
白少陵嘆氣道:“這兩件事情,等她好了再說,還有什麽?”
淩霄寒搖搖頭,突然就直挺挺栽倒下去。白少陵吓了一跳,忙騰出一只手來攬住,以免他将臉直接摔在地上。觸手之處皮膚滾燙,這少年自昨夜到現在不眠不休,又是泅水又是厮殺,不知何時已發起了高燒。
白少陵左手攬一個,右手攬一個,坐在地上發了一會兒呆,這才挨個抱起來安置。木屋裏只有一張床,放了白蔹,淩霄寒就擱在屋角的稻草堆上。等把兩個人的傷口都處理完,子時都過了。
此時昙花想是開了,淡淡的香氣在谷地中浮動,流淌進木屋裏,白少陵卻沒有心情去看。他坐在白蔹床前,握着個扁扁的酒壺發呆。酒壺已經空了,猶自透着熟悉的辛辣氣息。
白少陵突然就有些後怕。白蔹傷處不在要害,唯是失血太過,借烏頭酒入假死之态原是個保命的好法子。然烏頭酒并無解法,她當時狀态又幾乎油盡燈枯,稍不留神假死變作真死,縱有這千金不換的丸藥,也不能當真起死回生。
白少陵一思及此,又不免悔恨連連,自己怎就如此篤定,端坐吹簫,任由這兩個孩子生死一線!若能早一步援手,阿蔹也不至铤而走險。
白少陵發着呆,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洛曦。朝氣蓬勃廣袖長铗的洛曦,正紅衣裝蒼白瀕死的洛曦,纏綿病榻了無生趣的洛曦……
“阿洛,阿洛,是不是我太沒用?你們一個個都抛下我走了。表弟走了,你也走了,就連阿蔹……都差一點……”昔年的暗衙首領在夜色裏慢慢蜷縮起來,将頭臉深深埋起。
這不是他慣有的姿态,是阿蘇的。
這世上總有些人,什麽也記不住;也總有些人,什麽也忘不掉。
往昔如水,慢慢席卷而過,唯有孤獨與寂寞長存。
淩霄寒又餓又渴,渾身酸痛,眼前是一片黑暗,身下是稻草籍籍。“這是哪裏呢?”他疑惑地想。
幾乎是立即,心底深處最恐懼的記憶翻騰起來,他想起那一日兇神惡煞沖進門來的衙差,鎖鏈和兵刃的聲音當啷作響,将他橫拖豎拽帶來這個地方,告訴他父親已經畏罪自殺,而他要在這裏等候發賣。
這裏是遠安縣的官牙!
淩霄寒顫抖起來,蜷縮着抱緊雙臂。不管怎樣的強自鎮定,畢竟只是個十歲的孩子,突逢巨變孤苦無依,能忍得住不嚎啕大哭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定力。
“你不要怕,白蔹一定會來接你。”他想起父親那一晚的言語,深吸了幾口氣,略微安心了一點。
“她是一諾千金的人,應承了的事一定會做到,除非……死。”
“是了,沒什麽大不了。蔹姐會來接我的。”淩霄寒給自己打氣。白蔹會來,将他自這冰冷的官牙裏帶出去,自無邊的黑暗中帶出去,只要蔹姐還在,沒什麽可怕的。
然而偏偏不容他安寧一般,有個涼薄殘忍的聲音就在黑暗裏慢慢響起:“她來不了了。”
淩霄寒大怒,在心底呵斥道:“她答應過我父親!她答應人的事情,從來沒有辦不到!”
“是啊,她活着的時候,從來不曾毀諾。”那聲音惡毒而憐憫,“可是她死了。”
淩霄寒用力咬住牙,短短五個字如一柄利刃瞬間剖開他的心髒,劇烈的疼痛讓他恍惚有瀕死的恐懼感。
不可能!開什麽玩笑!蔹姐怎麽會死!她是白家和蕭家的女兒,身手好,後臺硬,“眼科聖手”的招牌金光閃閃,怎麽可能……會死掉?
那聲音“呵呵”地笑起來,如一條蛇般緊緊絞住淩霄寒的心髒,他眼前慢慢暈開一片光芒,一個女子靜靜地躺在那裏。蒼白的臉,毫無生氣。
蔹姐死了,死在自己面前。
淩霄寒木然伸手按住白蔹的心口,冰冷的軀體裏沒有一絲的跳動。
蔹姐死了,永不會有人自無邊黑暗與恐懼中,接自己出去。
“不對!你怎麽可以就這麽死掉!你答應我父親的事情還沒有做完!我還沒有告訴你我是誰!”
淩霄寒震怒起來,一把揪起白蔹用力搖晃,聲嘶力竭地喊着:“蔹姐!蔹姐!醒醒!蔹姐!”
他大叫一聲,坐了起來,劇烈喘息着,後背上涼浸浸的都是汗。
“放松,放松,只是個夢。”淩霄寒大口喘着氣,在心裏安慰着自己。
這裏是一間木屋,白少陵結廬谷底的隐居之所。屋子正中的火塘裏,火苗歡快地跳躍着,舔着一口鐵鍋。
身下的确是稻草,卻是新鮮的幹草,松軟而清香;紅亮的火光淺淺映照着一張木床,床上躺着那個熟悉的女子。
淩霄寒跳起身來向着木床奔去,稍一動彈,全身的傷口一起劇痛起來,腳下一軟,咕咚一聲跪在地上。少年來不及起身,四肢着地連滾帶爬沖到床邊,一只手去握腕脈,一只手去探頸脈,側了頭就附耳在白蔹的胸口。
脈搏柔和地跳動着,心髒搏動的聲音雖然還有些微弱,卻是及穩當而規律的。淩霄寒慢慢放松下來,傾聽着白蔹微弱的心跳,突然鼻子一酸,幾乎要哭出來。方才那一瞬間,好像整個世界都離自己而去,而這一瞬,又全部回來。彷如有這個人在的地方,就是溫暖而安全的。
淩霄寒伏在那裏不知伏了多久,他沒有力氣爬起來,也不想爬起來,直到他聽見有人冷冷地哼了一聲:“聽夠了沒?”
淩霄寒茫然擡頭四顧,才發現火塘邊竟然還坐着一個人。白少陵紅衣委地,白發披肩,撥着一個小風爐,風爐上藥吊子裏咕嘟嘟響着,人參的苦甜與附子辛辣一點一點透出來,氤氲了滿間屋子。
白少陵擡起一只手招了招:“聽夠了,就過來陪我這老頭子坐一會兒。”
淩霄寒赧然起身,去火塘邊坐了,這才覺得山間的夜,冷入骨髓,忍不住将自己蜷成一團。
白少陵自火塘邊揀了件大氅給他披在肩頭,又遞過一碗湯藥。“你自己還燒着,也不知保重點,你好不了,誰來照料阿蔹。”他語氣裏頗帶傷感,卻是自己都不曾察覺。
淩霄寒順從地接了藥碗,一口飲盡,白少陵又自鐵鍋裏舀了勺稀粥給他添在碗裏。淩霄寒奔波逃亡一晝夜,早已餓得發慌,一邊道謝,一邊小口小口啜着。滾熱的粥下了肚,合着先前的藥力,不多時便微微地出了一層汗,身上輕松了不少。
白少陵擡手又給他添了碗粥,悠悠地道:“今日原該我謝你才對。”
淩霄寒捧着碗呆了呆,一時不明所以。
白少陵擱了粥勺,複又撥着風爐,悵然道:“白川平生做事,急則生錯,太欠思量,年輕時害了摯友,臨老又險些痛失愛女。今日若非你锲而不舍,已幾乎鑄成大錯。”
淩霄寒方醒,心裏還不甚清明,白少陵說得隐晦,他聽得似懂非懂,只想起白蔹先前生死一線,心中一悸,差點把碗掉落下去。深吸了兩口氣,方才能說出話來:“十二哥……”
白少陵點頭道:“蕭家回信,阿晢已經接了消息,剩下的事不必我們操心。”
淩霄寒放下一樁心思,慢慢把粥喝盡。白少陵因他餓得久了,不能暴食,也不再添,只對少年道:“再去睡一會兒。”
少年搖搖頭,坐在這裏,能聽到木床上女子輕慢而平緩的呼吸,夾雜在火焰吡剝聲裏,很輕,卻令人安心。先前喝下的藥裏有安神成分,又坐在火塘邊被熱氣一烤,淩霄寒裹着大氅昏昏沉沉坐着,不知什麽時候竟睡着了。
再醒來天依舊黑着,身上還是酸痛,伸展了一下才發現自己竟是蜷在白蔹床邊,一只手握着白蔹的手腕,額頭抵在白蔹掌心裏。呆了呆,急忙去試了下脈搏,雖然慢,但越發有力了;又爬起來去聽了聽心跳呼吸,都平穩得緊。
淩霄寒坐在床邊檢查了下自己,身上的傷都結了痂,熱度也退了,身上酸痛是因為蜷了太久,頭腦中也昏昏沉沉,怎麽也不像才睡了一會兒的樣子。他發了會子呆,聽着屋外悠悠有曲聲傳來。
這聲音很是奇特,仿佛是個孩子在曼聲吟唱,但曲調幽長傷感,婉轉低逥,聽得心頭一片酸楚。淩霄寒想了想,記起是白少陵的簫聲,那日在林中,就是追着這聲音一路出了陣勢。這才想起,方才夢裏正是聽到這簫聲,才醒了過來。
淩霄寒輕手輕腳走出木屋,推開門就看見一天一地的月光。月亮剛過中天,度時間大概在醜時左右,原來自己竟是睡了将近一天。再細看地上的月色,才見滿地的白花盛放,映着月色雪一般堆積着,淡淡的香氣萦繞,與簫聲糾纏着綿延而上,仿佛在谷地上空飛舞。
白少陵披衣散發,端坐在花海之中,盤膝品簫。衣是紅如火,發是白如銀,膝上橫放一柄長劍,指間執着白森森的簫。花開了滿地,他都恍如不見,只專注于手裏一支長簫,手指每一起落,都輕盈而溫柔,倒像那簫是活的,怕捏疼了似的。
淩霄寒怔怔看着,突然覺得無限傷心都湧起來,跟着那簫聲盤旋往複,一匝複一匝,不由地就走進花海中去,想要走去那紅衣男子身旁。那個身影孤單傷感,就算什麽也不說,只是靜靜陪他坐一坐,也能稍作安慰罷。
花海瞧來密密麻麻,花間倒留有小徑,順着小徑走過去,三繞兩繞之後,淩霄寒發現自己又走回了木屋。這花海之間竟也另有陣勢,不教人輕易進入。
他在花海旁一愣的功夫,簫聲突然盤了幾旋,高高揚起,直入雲霄,倏然斷絕。身前幾株花樹搖動,白色的花冠倏然閉合起來,然後是旁邊幾株,再旁邊。頃刻間就如退潮般,整片花海都漸次閉了花冠,褪去了遍地銀白。白少陵卻依舊安安靜靜坐着,輕輕摩挲着長簫,看着花海頃刻間謝盡。遠遠地看不清表情,但那傷感的意味似乎更加深重,那身影也更加孤單。
淩霄寒正看得入神,白少陵已經長身而起,慢慢将長劍背回身後,握着長簫漫步而行,紅色的衣袂翩飛,在花叢中左轉右折,突然便出現在少年身前。
“阿蔹怎樣?”白少陵審視着淩霄寒,略有點擔心地問。
淩霄寒搖搖頭示意無事。
白少陵放下心來,便溫言問道:“為什麽哭?”他臉上神情依舊,柔和安詳,些許傷感都收進了眸子裏。
淩霄寒這才覺得臉上涼冰冰的,伸手一抹,滿臉都是淚,自己都呆了呆。
為什麽哭,淩霄寒也說不出。他想起那一日他在暴風雨裏,孤單單立在五裏亭上,懷抱着琉璃燈,微弱的燈光不足以點亮眼前,更不足以溫暖心懷,他等了那麽久,久到幾乎發瘋。然後自風雨聲裏傳來微弱的一聲呼喚,他清清楚楚看到白蔹站在那裏,滿身泥水,筋疲力盡。他撲下去把那個女子抱在懷裏,仿佛“啪”的一聲炸開了花火,整個世界都明朗起來,風雨聲都消盡了,心裏暖洋洋的。白蔹傷得很重,他背着她往寨子裏走,一路上心裏忍不住地後怕。如果白蔹沒有回來,自己未來的人生會變成怎樣?
方才一瞬,他突然自白少陵的簫聲裏聽到了自己的餘生,如果白蔹回不來,明月千裏繁花似錦都沒有意義,唯有日複一日在思念寂寞中徘徊。
白少陵只是問,倒并不求答案似的,已然邁步向屋裏走去。垂頭半晌的淩霄寒才像下定決心般,一把扯了他袖子揚聲道:“求前輩教我機關陣法!”
白少陵頗感意外,腳下微頓,側了頭去瞧淩霄寒。
少年緊緊攥了那截衣袖,目光極是堅定。
紅衣白發的男子慢慢笑了起來:“你睡了一整天了,一直在做噩夢。”
淩霄寒被他天外飛來一句話弄得懵了,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白少陵笑着繼續道:“每次驚醒,都掙紮着爬到阿蔹床邊,定要摸到她的脈搏,聽到她的心跳,才能安靜下來。我将你送回草薦,你幾次三番又爬過去,後來索性就把你放在她床邊,才總算睡安穩了。”
淩霄寒低了頭,面上一陣一陣發燒,方明白為何醒來時伏在白蔹床前。
白少陵似乎覺得少年微窘的樣子有趣,便低了低頭,與少年平視:“想保護她?”
淩霄寒面上又紅了紅,抿了唇不答,只将手裏白少陵的袖子又緊了緊。
“我有個朋友,”白少陵突然深深嘆了口氣:“他取笑我是一流的輕功三流的劍法。人力有時而盡,事事都學得精湛者,我這輩子也只見過師父一個。她……平生際遇堪傷,心智堅忍都異于常人,不是誰都學得來的。你曾随五哥和小十二學劍,天賦是極好的,只是你一門心思撲在醫術上,劍法缺了習練,所以不精。如今再分些精力在機關陣法上……對你未必是好事。”
白少陵說着,掙開了淩霄寒走入木屋去,在火塘邊坐定,朝他招一招手。
淩霄寒一怔,忙跟進去,也在火塘邊坐了,看白少陵撥火煎藥。這人一手執了撥火棍,另一手還握着長簫,手指細細摩挲着。離近了才發現,這簫非玉非石,泛着些慘白森然的顏色,倒像是……一截枯骨。
“你看出來啦?”白少陵突然問道。
這話問得沒頭沒腦,淩霄寒“啊”了一聲,再三躊躇了才遲疑道:“這是……骨簫?”
“是。人骨。”白少陵颔首。
淩霄寒心下微驚,卻什麽也沒說。
“他是我平生摯友,一生酷愛游山玩水。”白少陵将簫橫握,愛惜地輕撫簫身,“我年輕莽撞,累得他重傷身殘,半生纏綿病榻,終老鬥室。他彌留之際每天都在做夢,夢到走過沒走過的山水,看過沒看過的風景。我答應他,等他病好了,就帶他把夢裏光景都看遍,可惜他……再也沒能好起來。我為全諾言,留下他一截腿骨,制成這根骨簫,走遍河山,覽盡風光,以了他平生心願。”
他說到這裏,嘆一口氣,微微有了些笑意:“這人雖是個英氣勃發的青年,只是一唱起歌來便如個孩子般,奶聲奶氣的,怎麽也改不了。就連這簫的音色……都脫不去稚氣……”他聲音清淡,似乎只是在與朋友随口調侃,淩霄寒聽在耳中,卻覺得心都被這幾句話揉成了一團。
“我年輕時覺得,自己若把機關陣法練到天下無雙,什麽真相找不出,什麽地方去不得,什麽事情做不了,什麽人護不住……後來方知道,越是想護住的人,越是護不住;後來我以為,阿蘇把醫術練到天下無雙,什麽人救不活,什麽人保不住……然後便知道,越想救的人,越是救不了。于是我跟阿蘇說,人不能跟命鬥,能做的唯有‘珍惜’,只可惜……那時我們兩個都已連可‘珍惜’的機會,都沒有了。”白少陵一邊說着,顫巍巍舉起一只手來,遮了半邊臉龐。
他那麽靜靜地坐了片刻,再放開手時仿若什麽也沒發生過,只是眼角映着火光,縱然淺笑,也帶點微紅。
“阿蔹肩上的傷,是你處理的?”他問道。
淩霄寒“啊”了一聲,當時兩眼一抹黑,摸索着剜出箭頭來,下手哪有輕重,那一片傷口,想必是血肉模糊。想着臉上又燒起來,小聲應道:“是……夜裏太黑,着實看不見……是我太沒用。”
白少陵看他惶急神态,忍不住拍了拍他,笑道:“已經很好了。”頓了頓,又道:“你想學會機關陣法,在厮殺裏護着她,可若你不會醫術,阿蔹此刻只怕屍骨都冷了。你天性與機關陣法不合,學起來只怕事倍功半,精力時間的取舍,你自己決斷,可你這樣的學生,我倒有點頭疼呢。”
淩霄寒被他說得将頭垂下去,一時彷徨起來。
兩人一時都安靜下來,白少陵慢慢撥着火,半晌終于忍不住道:“五哥與十二說過,你明明在劍上極有天分,卻不知為何對劍法似有些抵觸。但阿蔹說順其自然,他們也就不曾過苛。本來你的心事怎樣我也管不着,可你現在這樣,教我怎麽放心将阿蔹交給你?”
淩霄寒霍然擡頭,心跳都漏了一拍,緊緊盯着白少陵,張口結舌。他以為些許心事都藏得深沉,連白蔹都不曾察覺,卻被白少陵一語道破。
白少陵終于忍不住大笑起來,這一晚上他都将淺笑當作面具般挂在臉上,唯有這次才真正開懷:“少年人總以為自己将心事藏得深沉,殊不知瞧在我們老人家眼裏,只是欲蓋彌彰。”他慢慢搖了搖頭道:“我知道你有些事情瞞着我們,阿蔹也知道。老五不是沒提議過要動用蕭家力量徹查你的身世,可是阿蔹說:‘誰沒點心事呢,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想說又何必強究。’我們也就作罷了。”
淩霄寒低了頭慢慢道:“我是要告訴她的。我……那日與她相約,只有她醒過來,才肯告訴她。”
白少陵神色微霁,颔首道:“如是我總算沒看錯人。你……那日阿蔹垂危,我看你神情便已明了,若非如此,你那樣行徑……雖然事急從權,也不能輕饒過你。”
淩霄寒茫然片刻,方想起當日情景。他自幼目盲,這些事沒人教導,後來随白蔹習醫,更不存男女之防,因而心中着實不曾将這當件要緊事想過。如今被白少陵這麽一說,回想起來,竟漸漸忸怩起來。
白少陵想起當日這少年臉上茫然無措驚惶欲絕之态,較之肝膽俱裂痛不欲生更教人揪心,一時連聲音也柔和了許多:“阿蔹自幼坎坷勞碌,未嫁而寡,我原想要給她尋個年紀大些,知冷知熱能依靠的人,只是……人生便如昙花,盛開短短一瞬,凋零只在剎那。碰上了,就早些珍惜,莫等花謝了,空餘惆悵……”
白少陵說完,站起身來,走入屋子黑暗的角落裏去。淩霄寒愣怔了片刻,慢慢伸出自己雙手,在火光映照下打量着。
少年的手,纖細修長,骨節分明,若非右手缺了拇指,原是一雙極合适握劍的手。
衣袂悉索聲響,白少陵又自黑暗裏走回火塘旁,手中握着一個方形的小盒。“此是我青年時成名之物,名喚‘千羽的飛’。”白少陵說着笑了笑,年少時風發的意氣自他眉眼之上滑過,漫入黑暗裏,“如今我也用不着這個了,你右手不便,帶着也能添些助力。”一邊說着,拉起淩霄寒右手來,慢慢替他戴好,又仔細教了他使用與拆裝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