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白蔹醒過來的時候,覺得像被人打散了又重裝一遍,渾身酸痛,一絲力氣也無。尤其整條右臂,又沉又麻,使了使勁,紋絲不能動。她自覺肩背傷勢不足以廢了一條胳膊,便勉力扭了頭想瞧瞧情況。
一扭頭,不覺啞然失笑。淩霄寒半張臉枕在她掌心裏,扭頭向着她,阖着眼,呼吸勻停,竟是睡着了,一只手還牢牢扣着白蔹右手寸口,似乎睡前正在診脈。
白蔹歪着頭端詳,少年臉色憔悴,長長的睫毛時時抖動一下,似乎睡得極不安穩,正猜想他在做什麽夢,就聽少年驚呼了半聲,“呼”地坐起來,眼睛尚未睜開,一只手已準确探上了白蔹頸側動脈,俯身講耳朵貼上她胸口。
感受到心髒和脈搏沉穩地搏動,淩霄寒方松了口氣,緩緩張開眼睛,他眼中兀自帶着迷茫,顯然尚未清醒。一睜眼,就對上了白蔹的視線,整個人都愣住了。
白蔹童心大起,調皮地朝他眨了眨眼。淩霄寒怔怔地坐直了身子,也眨了下眼,突然眼淚就“啪嗒啪嗒”滾落下來。這一來,才算徹底醒了,一邊拿袖子擦着淚,一邊抽着鼻子笑,被白蔹盯得滿臉通紅:“我、我倒水去……”又要哭又要笑,聲音都是哽的,說完逃也似的跑了。
等再回來時,臉上淚痕已擦幹了,眼睛裏紅紅的滿布血絲,不止是剛哭過,也因着許久沒有好睡了。
白蔹想着他先前診脈聽心熟極而流的一套動作,只怕自己睡了多久,他就這麽陪了多久。
淩霄寒端回來不光一碗水,還有一碗粥、一碗藥,把白蔹扶起來倚着床頭坐好,拿調羹一勺一勺全喂了下去。
白蔹久未進食,一下子喝了這麽多,胃裏滿當當的,身上也總算有些氣力了,一邊扯了要去收拾碗盤的少年,将手拍了拍床沿要他坐下。
淩霄寒遲疑了片刻,終于低着頭坐在了床邊,低眉順眼,竟是打定主意不去看白蔹。
“我睡了多久了?”白蔹有氣無力地問,聲音都是沙啞的。
“兩天四個半時辰。”淩霄寒的聲音也大不到哪裏去。
兩個人相對沉默半晌,白蔹慢慢笑起來:“張家的兒子,你讓我好找。”
淩霄寒垂頭不語。白蔹是極聰明的女子,淩霄寒說出那句話時,就已做好被揭開一切的準備。淩霄寒不姓淩,姓張,他就是白蔹踏遍大江南北,遍尋而未見的張淩後人。
淩彰也不姓淩,卻也無人知道他究竟姓什麽了。
淩彰原是個落魄秀才,父母早亡,流落異鄉,靠教授童蒙為生。忽然有一年撞了大運,發了財,中了舉,娶嬌妻,生麟兒。不上兩年,人生喜事色色都齊全了,春風得意,盡起家財,攜妻帶子,衣錦還鄉。
走至半路遇上山匪,殺了麟兒,劫了嬌妻,搶了財物,又将秀才連砍十餘刀。合該秀才命不該絕,被過路的川北劍王張淩所救。
張淩少年俠義,哪裏忍得了這等行徑,當下發帖聯絡周邊江湖人物,一人一劍,帶頭殺入山寨,合力将山匪一網打盡。只是秀才的妻子早已不堪淩辱,在山寨裏自盡了。
秀才兩年之內大喜大悲,傷愈之後,萬念俱灰,非但不肯回鄉,也再無志于功名,一頭拜在張淩腳下,定要奉之為師,學習武藝。他年紀較張淩為長,又是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也無甚天賦,張淩原當他不過一時激憤,也就敷衍着教了些許粗淺入門功夫。誰料這秀才竟真一心一意棄文從武,勤能補拙,練了兩年,也漸漸有些意思了。
張淩感于其誠心,便将自己的劍法傾囊相授,秀才礙于天賦,只囫囵吞棗學了下來,得其形未得其神,卻也已能夠在江湖中堪稱好手了。
這一年,張淩也娶了妻。
張淩的妻子是父母身前所定,知書達理的大家女兒,兩人相敬如賓,一月裏也說不上三句話。若叫秀才來說,張淩的劍較他妻子更像他妻子。
蕭寒投帖來訪時,張淩妻子已有了九個多月的身孕,張淩連躊躇都不曾,興沖沖攜劍赴約去了。
張淩妻子再知書達理,也耽不住被丈夫如此漠視,氣苦之下動了胎氣,她富貴女子身嬌體弱,孩子又是個臀位,一連兩天都沒生下來,眼看着大人孩子都是垂危之相。報信的家丁派了一撥又一撥,那邊廂張淩與蕭寒鬥劍正酣,哪裏近得了身。張淩妻子聽了家丁回報,又悲又怒,憑着一股悲憤之氣,竟将孩子生了下來。
穩婆剪了臍帶,見是個男孩,不免恭喜一番。幾個服侍的婆子媳婦也都跟着恭維,不合有人說了一句:“既是位小公子,老爺劍法後繼有人了。”
張淩的妻子本已是筋疲力盡,聽了這句話突然翻身而起,搶過嬰兒,一手抄起剪臍帶的剪子,用力朝着嬰兒右手拇指剪了下去。她勢如瘋虎,幾個婆子媳婦都搶奪不過,嬰兒手指幼細,兩三剪子下去便齊根斷了。那女人滿臉是淚,大笑兩聲,仰天便倒,進氣多出氣少,眼看着是不行了。張家遍請城中名醫,孩子勉強救活,母親卻回天乏術。待張淩比劍歸來,家中靈堂都已搭好了。
張淩雖然對妻子無甚感情,終究有些愧疚,加上比劍時終究帶了傷,又見妻死子殘,家宅寥落,就此一病不起。又過了幾日,江湖傳言,那驚才絕豔的少年劍客殒命于江南,推其殒命之日,正是張家兒子出生之時。
張淩聽了這個消息,幾乎将一腔鮮血都嘔盡了,一場比鬥下來,他與蕭寒已成莫逆,為紀念這位英年早逝的好友,便給兒子取名霄寒。重病之下又心傷好友之死,不幾日也耗盡了生機,彌留之際找了秀才來說話。
“我與蕭寒惺惺相惜,但劍之一道,不容人情。當日比劍,乃是做生死鬥,我半生縱橫江湖,仇人不在少數,事先曾以家人相托,誰知他竟走在我前面。這幾日我自覺命不久矣,原想托你将孩子送去蕭家,蕭家人一諾千金,雖然蕭寒已殒,也必能信守承諾,庇佑吾兒。只是這孩子肢體已殘,不能習劍,他是我唯一骨血,我甚怕他碌碌終生。這本劍譜是我畢生心血,現一并托付于你,此刻我心亂如麻不能決斷,勞兄代我決之。”這話說完,便溘然長逝。
葬了張淩之後,秀才做主變賣了家産,散盡了仆人,懷抱着嬰兒,卻也犯了難。
蕭家人不錯是一諾千金,但蕭家人也記仇,很記仇。無論比武鬥劍生死由天,蕭寒的死終究與張淩脫不了關系,這孩子送去蕭家,錦衣玉食一輩子沒有問題,但以傷殘之身,再繼張淩劍王榮光卻是不可能了。正是這時,江湖又傳出蕭寒并非蕭家親子,白蔹未嫁守節,以媳作女,種種消息撲朔迷離。
秀才思前想後,決定還是自己将孩子帶大,試着将劍法更改為左手,教導于他。于是将張淩之名倒轉,給自己更名為淩彰,将孩子假充自己的兒子淩霄寒,尋了一處山村,暫時落腳下來。
這麽過了兩個月,淩彰請來的奶媽先發現了不對,這孩子對眼前一切事物視而不見,無論怎樣鮮豔的顏色都引不起注意。淩彰慌了神,連忙帶着孩子四處尋訪名醫,都說是:“眼目無損,想是胎裏帶來的毛病,治不得的。”
淩彰不信邪,淩彰想四處尋訪更有名的醫者,但是變賣張家的錢財卻漸漸消減了。淩彰想請名醫,卻沒有謀生的手段,這時蕭家放出風聲四處尋訪張家後人。
淩彰想,要将這孩子送去蕭家,蕭家固然會幫忙延醫用藥,但萬一治不好呢?将一個目盲的孩子送去那種大家族裏去,其生父還是蕭寒之死的間接原因。想來想去都不寒而栗,只得滅了這個念頭另尋出路。
最後只得拾起科舉,再作馮婦。淩彰原有舉人的功名,更名改姓後只能重考,畢竟還有幾分真才實學,憑着一股拼勁,又重新舉秀才、中舉人,最後竟是得中進士,外放為官。
為官幾年,多少名醫都請過,對淩霄寒的眼睛漸漸也絕望了。淩彰想,就這麽守着孩子過一輩子,給他找個知心可意的女人,無憂無慮過半輩子,也算能報答了張淩當年的救命複仇之恩了吧。等到自己老了,孩子大了,慢慢再告訴他真相,讓他認祖歸宗,未來是自力謀生,還是依附蕭家,都讓他自己抉擇罷。梅占的心思他也懂,卻無法回應,他的命,自從葬了妻兒,就只為張淩而活了。
沒想到,離別來得那麽快,等淩彰發現時,已經是病入膏肓了。
白蔹的名頭他也聽過,一直忌憚蕭家的勢力不曾延請,只是若自己一病而殁,總得給淩霄寒留個依靠。
淩彰不想就這麽将孩子交過去,他不願自己恩人的後人,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在那個大家族裏因求庇佑而被輕視。淩彰這些年來一直躲着蕭家,也一直觀察着蕭家,這一次又加倍仔細調查了白蔹的行事、為人,蘇軒岐的性格、特點,終于設計了一個連白蔹都被套進來的圈套,一環扣一環。當他确定這個計劃已經開始啓動,就将事情的始末一股腦兒灌輸給了當時還是個孩子的淩霄寒,順便将未來的選擇權也一并交付了出去。
那之後,他就在獄中安心地咽了氣。
“為什麽這麽些年,看着我東尋西找,卻不肯說出來?”這句話,白蔹在心裏轉了幾轉,終究沒有問出來。對于張家,只是本着守諾的心思在尋找,認真說來,心裏不是沒有芥蒂,如果一早知道這個是張家的兒子,這些年絕不可能放這麽多心思在他身上。然而事已至此,淩霄寒只是自己心愛的徒弟,至于是不是張淩的兒子,已沒有什麽區別。
淩霄寒垂着頭,心裏卻也在想這件事。淩彰說過,要不要表明身份都由他自己選擇,只是……開始懷着怎樣的心思已不複記憶,後來卻是貪圖白蔹那獨一份的溫暖和關懷,那只是為淩霄寒此人而存在的溫暖與關懷,而不是因為一個前夫的承諾。他這點小心思也只能在心裏想想,卻實在說不出口,然而終于白蔹也不曾問。
“那麽以後,你是要姓淩還是姓張?”
“生身之恩不能忘,然養育之恩更重,淩霄寒的父親永遠是淩彰。”少年于這事倒想過很久,答起來斬釘截鐵。
“也罷,你若有心,日後可留一個子嗣歸于張家。”
這句話一出,兩個人都沉默。淩霄寒年齡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已經可以談婚論嫁,再等兩年也無不可,淩霄寒對白蔹的心思固然不敢說破,白蔹對淩霄寒也并不敢就此直說。兩人面面相觑了半晌,最終白蔹精神不濟,被淩霄寒強按下休息了。
白蔹傷勢本不算重,只是失血太多,受了寒,又服了過量烏頭,如今人雖然醒了,元氣虧得厲害,非好好調養不可。白少陵找上了左近縣裏的“雙玉堂”,天南海北的各色補藥流水一樣送介來。淩霄寒已是醫中國手,知道大虛不可峻補,八分食補二分藥補,慢慢調養起來,三五日裏漸漸有了起色。
到了第三日上,谷裏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蕭十二公子幾乎足不點地奔進谷來,拉着白少陵嘀咕了半天。白少陵皺着眉聽完,草草收拾了行裝,将淩霄寒叫出屋外囑咐道:“我有急事要回一趟松江,阿蔹且托付你了。小十二在此處停留幾天,需要什麽便找他。”說完就急匆匆走了。
淩霄寒目送着他,只見那修長的身影,背負蒼雲古劍,腰插白骨簫,手裏拎一個小小的包裹,在山間小徑上晃了幾晃已然不見。
回過頭來,就看到蕭晢面如冰霜。
“聽說你喜歡我七姐。”十二公子背着手,昂了頭,傲慢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你憑什麽喜歡她?”
淩霄寒聽完前半句,鬧了個紅臉,雖然被白少陵看破心思,卻沒想到白少陵會告訴蕭晢。待聽完後半句,心裏些許尴尬都被怒氣沖散了,也昂了頭對視過去:“便是喜歡了!那也不必憑什麽!”
蕭晢将手按在劍柄上,冷笑道:“七哥當年劍法無雙,聽說你父與他齊名,好歹拿出點本事來給我看看。”
淩霄寒微微側了頭,他自幼目盲,對人情緒的感應遠較視覺敏銳,蕭晢雖然帶着些怒氣,卻不盛,倒有些像托付之前的評估。當下靜了心,慢慢抽出腰間臨碣,先緩緩行了一禮,手腕微振,一片劍光行雲流水般卷了過去。
蕭晢看到臨碣,眼睛一亮,也不拔劍,只憑身法躲閃,間或戟指點撥,三五十招之後,淩霄寒攻勢漸漸被壓制,蕭晢飛身而退,落在昙花田壟邊,冷哼道:“你不行,你的劍法,護不了七姐。”
“是,便是要請十二哥敦促。”淩霄寒敗而不餒,收了劍,沉聲回答,想了想又道:“蔹姐她……何曾要人護着。”
蕭晢臉上變色,慢慢蹲下身去,雙手插在發間,恨恨道:“是,她何曾要人護着,我又何嘗護得住她!她囑我少出入寨子,以免被人發現行蹤,是我不肯聽,終于害她……”
淩霄寒見他自責,正躊躇着怎生勸慰,卻聽見木屋裏白蔹低低喊了一聲“霄寒”,立即扔下蕭晢,轉身跑回木屋去了。
蕭晢蹲坐在田壟上,看着飛奔而去的少年,長長嘆了口氣,傷感道:“當年各個海誓山盟情比金堅,這才幾年,一個兩個都變了心。到底有誰還能及得上我家哥哥們!”
由此可見兩件事,一是十二公子打探消息的手段實在高超;二是,口風不緊的除了一個白少陵,恐怕還得算上個吳欣。
白蔹是被兩人打鬥聲驚醒的,坐起來等了半天,才見霜打過茄子般的蕭晢一步一蹭進了屋來,垂着頭立在床邊。
白蔹看他這樣,不由樂了:“被罵了?”
“哼。”蕭晢老老實實答。他因大意露了行蹤,給仇家可乘之機,竟而害得白蔹生死一線,連蕭雪都大發雷霆,将他罵了個狗血淋頭。“若非要留着你收拾殘局,我就代大哥揍死你這個蠢貨!”蕭家最有風度的五老爺如是說。
白蔹笑了笑又問:“母親怎麽了?”
蕭晢只好嘆着氣道:“你傷還沒好,就不能少用點心思。”
白蔹“嗤”了一聲,跟着也嘆口氣。這個當口,能讓白少陵急急忙忙奔回松江府的人,也就只剩下那一個了。
蘇軒岐辭了仵作之職。
起因是一張屍格有舛漏,府尹忍不住訓斥了幾句,不過半個時辰,辭呈就遞上來了。蘇軒岐自稱老邁昏聩,請辭仵作行人一職。
府尹吓了一跳。說起來蘇軒岐的年齡也該告老了,但是全松江府誰不知道這位是蕭家罩着的,就算養老也要養着。何況蘇仵作手底下的活兒實在漂亮,她帶出來的學徒最有名的一個都進了大理寺!
這府尹剛上任不久,覺得是因當衆薄了蘇仵作的面子,人家撂挑子叫板來了。思前想後覺得不能得罪這老先生,差人安慰了幾次,就差沒親自道歉了,只是蘇軒岐竟是鐵了心,也不等批複,卷了東西徑自回家,閉門謝客。
府尹深覺自己得罪了蘇軒岐,得罪了蘇軒岐就是得罪了蕭家,得罪了蕭家在松江府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惶惶半日後只得跑去蕭家求情了。
“所有人都覺得,十一嬸娘除非咽了氣,否則爬也要爬去衙門的。”蕭晢如是說,“可為着被訓斥兩句就給臉色,這事十一嬸娘絕做不來。”
白蔹默然。她知道蘇軒岐的脾性,既然說幹不了了,那就真是幹不了了。心裏計算離開松江府的時日,知道蘇軒岐的記憶衰退得越來越快,靠着反複重檢也不能再寫出精準的屍格了。
那就如千裏之堤上一處蟻xue,起初只是細細的水流,進而沖開一處缺口,缺口越來越大,終成決堤之勢。
淩霄寒慢慢幫白蔹活動着右臂。畢竟傷了肩膀,又失血太多,白蔹的右臂雖然還能運動自如,力道卻弱了很多。
蕭晢看着白蔹慘白瘦削的一張臉,安慰道:“你現在多想無益,還不如省點心思将養身體。有白表叔在,不會有事的。”
“不會有事的。”白蔹也在心裏這麽安慰自己,她想起母親案頭日日記錄翻閱的薄本,得了這種病的人,有的驚恐,有的暴躁,但從來沒有人如蘇軒岐那樣,悠閑而從容,又一步不退地對抗着記憶的消失。
傍晚時分,蕭晢在屋外劈着木柴,就看見淩霄寒結束停當,雙手捧了臨碣,走至自己身前,恭恭敬敬行了拜師大禮。
“決定了?”蕭晢挑眉問。
淩霄寒不語,緩緩拔劍,手腕微轉,劍光如流星破空,當胸刺向蕭晢。
蕭晢無聲一笑,随手掣了一根木柴,就地擋格起來。
淩霄寒雖然右手殘了,但在劍上極有天分,若能一心一意,縱不如當年蕭寒之成就,至少也能及得上蕭晢。只是他對習劍似乎始終有些猶疑,又忍不住被吸引,又有些抗拒,蕭雪與蕭晢當年一直疑惑此事,如今知曉他身份,反而恍然。至今看到淩霄寒右手拇指斷痕,仍能想象到當日那婦人的切齒之恨,寧可令孩子傷殘,也要斷了他習劍的可能。縱然從未謀面,畢竟是生身母親,淩霄寒心中不能沒有芥蒂。只是看他如今這一往無前之勢,顯然已經将心事放下了。
蕭晢再次壓住淩霄寒攻勢,指出他方才露出的空隙,心裏忍不住胡思亂想。那種名為“喜歡”的感情,真是能夠令人勇氣倍增的奇妙事物啊。
白少陵走了八天,第九天傍晚返回了山谷,還帶回了一本冊子。那冊子薄薄一本,看顏色也不算舊,冊角卻已被翻得起了毛邊,翻開來,入目是蘇軒岐樸拙的字跡。
白蔹認得這本冊子,蘇軒岐曾珍重愛惜地撫摸着它,對自己道:“如果有一天我認不得這些字了,你就讀給我聽。”言猶在耳。
而今這冊子交在了白蔹手上,也就是說,蘇軒岐已經認不得字了。
白蔹心裏微微一沉,雖然早已有了準備,卻還是沒料到會有這麽快。白少陵拍了拍她肩頭,卻也不知如何安慰,轉身招呼了蕭晢和淩霄寒出門去,讓白蔹自己獨處陣子。
蕭晢如今是總領川貴的特調捕頭,事務繁多,因着白少陵要回松江,不放心白蔹,才挪出時間來谷裏盯着。如今白少陵歸來,苗寨那邊又解禁在即,一應交接都得挂心,打了個招呼,連夜出谷去了。
淩霄寒跟着蕭晢習劍數日,這少年本就極有天分,如今解開心結,了無挂礙,短短幾日進境神速。白少陵雖然自己劍法不行,見多了劍中高手,眼光境界都是一流,指導淩霄寒倒也行有餘力。
白蔹一個人倚着床頭,靜心仔細翻閱那本冊子,見第一頁上寫着:“吾之半生,一字可蔽,曰等。幼等父,長等夫,至老而未止。君去已數十載,面目漸都模糊;吾亦老朽,恐君歸日,吾不能識君,君亦不能識吾。年來老病昏聩,甚或忘所等者何人,唯等之初心不息。因援筆以志生平,集而成冊,時時自省,勿忘蘇白其人,勿忘蘇白其心。……”後面還有三個字,卻又用墨筆塗去。
白蔹心中好奇,将冊子來回折轉,研究了半天,似乎頭一個是“山”,最後一個有些像“木”。這兩個字與上文全不搭界,塗去後也沒有再寫新字,應該不是糾錯。退而言之,這是第一頁,就算寫錯了字,大可換個冊子,重新謄寫一遍。
再翻兩頁,就越發起疑。蘇軒岐平生寫的最多就是屍格,這一本子生平也寫得屍格般,簡練刻板,筆畫清晰,下筆精準,無一字塗抹。看過兩頁,翻回去又研究了下首頁塗掉的字跡,百思不得其解。
這麽前翻後翻,漸漸翻出了興趣。蘇軒岐所記都是瑣事片段,不按時間,不論地點,前一段還是石陽往事,後一段就跟着松江案情。有時候一頁裏墨色都不相同,顯見不是一次寫就,大約是想起了什麽就随手記上,敘事沒有起伏,更缺文采,這等敘事,本來看着殊為無趣,但大多事跡白蔹都聞所未聞,一邊看一邊拼湊着母親平生,不知不覺看入了神。
看着看着,有一段記述突然半途而止,白蔹愕然,前後翻閱了一下,也沒有再續。想是蘇軒岐寫到中段,突然被打斷了,便忘了續完。
白蔹跳過這段往下看,三兩段後又有中斷,漸漸的還有前面記述過的事跡重複,卻又與前面細節上多有出入,再有兩三件事混成一件,有些字寫錯了,還有些字留着白,似乎是提筆忘字,後來又沒補上。
慢慢的錯字和留白越發多起來,敘事也開始颠倒不能成句,有些話渾然不可解,越往後看就越是混亂,寫錯的字也開始塗抹起來。冊子寫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便是空白。
白蔹合了冊子嘆氣,心中悵然若失。這薄薄一冊,就寫盡了白蔹一生,自己只用了一個多時辰就看完了。
想了一會兒又不甘心,再翻到首頁,對着光研究半晌,這次隐約認出中間是個“有”字。“山有木,山有木。”白蔹喃喃念叨了幾遍,依然不明所以。她元氣未複,看了半天東西,早已有些頭暈,只得合了冊子擱在枕邊,慢慢躺下去閉目養神。
半睡半醒間恍惚想起一件往事,那時蕭寒入了族學,自己是半日藥房半日學堂,有天蕭寒自族學回來,忸怩着與自己耳語:“阿蔹,我今日見了一句詩,寫了送你。”他笑得羞澀,遞過一張折起的紙條來,自己疑惑着打開來看,只見上面寫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白蔹豁然而醒,翻身起來将那冊子打開,對着首頁塗去的三個字怔了半天,鼻子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白蔹零零星星聽過母親與父親的婚事,蘇軒岐定過親,又被退親,年紀老大,孑然一身。後來因救治三伯累得重病,蕭晚使了手段,才強行嫁進蕭家,就連拜堂都是白少陵代為之。蕭瀾潇灑俊秀、文武雙全,蘇軒岐肅然木讷、言語無趣,就連白蔹,都覺得這場婚事裏父親有些吃虧。可是話說回來,如果是自己,大病一場,醒來後多了個丈夫,那丈夫成親後就遠逃至三千裏外,不知會是如何反應。但怎樣也不至像母親,安安靜靜接受了這場婚姻,唯一的反抗也就是為了繼續做仵作,搬離老宅而已。就像她之前定過的親,退過的親,似乎都是旁人的事,與她并無什麽關系。
在白蔹想來,整場婚事都不過是晚祖母的一廂情願,父親未必看得上母親,母親也未必就喜歡父親,兩個人聚少離多相敬如賓的過着平淡如水的日子。而蕭家來報兇信時蘇軒岐的絕然反擊,和那之後無止盡的等待,在她看來,都不過是對婚姻本身接納後的一種慣性表達。
而母親,竟是喜歡父親的麽?
這樣從不言之于口,寫在紙上都要小心塗蓋,對着自心都不敢坦白,隐忍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