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越近真武鎮,烏頭漸漸多起來,有整株挖出來新鮮的,也有自家簡單曬制過的,路邊就有人叫賣,更多的還是背了背簍,往藥鋪去。
真武鎮上就只一家藥鋪,白蔹擡頭看了看招牌,不覺笑了,黑底金字,上書着“雙玉堂”。門前一張大桌,有人專門坐着收受烏頭,看着大小年份估了價錢,來送烏頭的人積攢了十幾個,排了小小一隊。
白蔹和淩霄寒游醫打扮,藥鋪的人不敢怠慢,自有夥計迎了進去,白蔹想了想,也沒表明身份,将随身的藥材補充了些,便問道:“聽說此地竟生有川烏,特地來看看。”
夥計笑着道:“可不是個稀罕事。‘雙玉堂’特意将我們鋪面買下,專為了收川烏呢。”
白蔹長長“哦”了一聲:“這等說來,‘雙玉堂’也是後來才開到此處。尊駕可知這最先發現烏頭的是哪裏,又是哪處最好?我們師徒有些好奇,想去瞧瞧。”一邊說,将藥錢遞過,卻多付了十幾文。
夥計眉開眼笑,将那十幾文袖了:“小的本就是這藥鋪的夥計,藥鋪換了東家,把我們這些老人都留下了,這事我最清楚。最早是謝垛村的人偶爾挖到,不識得何物,送來詢問。至今也是謝垛村後的崖下最多,連那片崖都改名叫作烏頭崖了。聽說越往崖底長得越好,就是崖壁太陡,等閑人不敢下去。有個陳家小子叫蟬哥兒的,最會攀爬,每次送來的烏頭最好。”
白蔹忙笑道:“這可巧了,我們打省城來,幫人捎了信要送去謝垛村,正可順路去瞧瞧此處的川烏有什麽特別。不知應往哪個方向去,煩請尊駕指點。”
夥計一拍大腿道:“這好辦,今日是集日,左近村子的人多挑這天來賣烏頭。我們去外面那一長隊看看,必有謝垛的人,回程時帶上二位先生,豈不便當。”
白蔹與淩霄寒連忙道謝。那夥計極幹脆,拔腳就朝外走,一邊走還一邊道:“我瞧着和蜀中的川烏也沒什麽不同,就是長得快。”
走出門去望了一望,夥計就笑起來:“可巧了!那不是陳家小子。”立時招手叫着:“蟬哥兒,這邊來。”
白蔹順着夥計手指看過去,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剛剛交付了烏頭,從隊首退下來,聽見有人招呼,忙将背簍抱在胸前小步跑到跟前,恭恭敬敬叫了聲:“王二哥。”
那夥計便道:“這二位先生要送信去你們村,不識路徑,剛好看到你,且捎回去。”因又拍着孩子的肩誇道:“便是我方才說的蟬哥兒,方圓幾十裏,他采的烏頭最好!”
陳蟬便紅了臉連道:王二哥謬贊。”一邊上前與白蔹行禮,邊問道:“不知二位先生捎信給何人?小子尚要在集市上采買些家用,過午便回,定然将信妥善送到,請二位放心。”
白蔹見他衣衫簡陋,風塵仆仆,但舉止大方,言辭便給,不敢怠慢,連忙回禮道:“陳小哥誤會了,我們既應了人送信,自然要親手送到才是,只是不識路徑,請小哥做個向導。所謂捎回去,并非捎信,乃是捎人。”
陳蟬就笑起來。這孩子較淩霄寒還小些,正要從孩子長成少年,不笑時略帶點腼腆,一笑眉眼就舒展開來,端正韶秀,朝氣逼人。
因陳蟬還要買些家用,白蔹師徒也想看看市集,雙方約了午時二刻,鎮子西口會合,便分頭行事了。那夥計搭了線,賺了錢,心滿意足,也回店裏去了。
白蔹跟着淩霄寒在市集裏信步而行,走出老遠,不經意一回頭,黑底子牌匾上“雙玉堂”三個金字褶褶發光,心下不由一緊。
“雙玉堂”都開到了此處,烏頭的事白少陵如何不知!
想起自己問起父親埋骨之處時義父臉上慘然的神色,白蔹心中凄凄。
義父的沉默是為了母親,為了那個單薄挺立的身影能繼續保有等待的理由,為此,連叔伯們都尚不知曉此處消息。
可是母親,還能等多久?
“雙玉堂”三個大字金燦燦明晃晃,照在白蔹眼中,漸漸都變作纖薄毛邊簿子上烏塗了的“山有木”。白蔹咬咬牙,決然扭頭,她想象着那些烏頭怎樣生根發芽,自谷底慢慢攀爬而上,就如同母親那些深埋于時光中隐忍的愛戀,自層層掩藏下萌發,在筆尖綻露一抹痕跡。
她心事重重,直到與陳蟬會合一并朝着謝垛進發,兀自神不守舍。
淩霄寒将陳蟬的背簍擱在驢背上,缰繩交在白蔹手裏,便拉着陳蟬當先而行,一路找些閑話說。偶爾回頭看看白蔹,雖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倒也不曾落下。
陳蟬心下好奇,卻不便問,只和淩霄寒有一搭沒一搭說着話。
“不知二位先生要送信于何人?村裏人小子俱是熟識的。”
淩霄寒就從懷裏取出信來。羅棣那信不曾封口,封套上只草草寫了“付陳兄缜啓”四字。
陳蟬訝然:“這是……家父的名諱!”
淩霄寒先已覺得這孩子舉止不俗,又見他識字,忙致歉道:“原來陳小哥是進過學的,這可失敬了。”
陳蟬連連搖手:“哪有那個本事。幼時鄰家羅叔叔是位秀才先生,跟着學了幾個字。”又将信封端詳了下,遲疑道:“這字跡也像羅先生……”
淩霄寒撫掌笑道:“這寫信的人的确姓羅,可不是什麽羅先生,倒是位羅仙長。”因将當日在茶鋪遇到羅棣的事情簡略一說。
陳蟬問了問相貌,颔首道:“分明是了。羅叔叔久試不第,家無餘財,變賣了房産去省城趕考。省城米珠薪桂,怕是支持不了許久。”
淩霄寒又抱怨羅棣寫信,連口都不封,陳蟬笑道:“羅先生是有些不拘小節的。”
淩霄寒便将那信塞給陳蟬:“既然如此,這信索性就交予你了。”眼珠轉了轉,壓低了聲音問:“我聽羅仙長說,他鄰家有位陳鐵匠,親眼見過烏頭大仙的。可是真的?”
陳蟬連忙點頭道:“真!怎麽不真。親眼見過烏頭大仙的,便是先祖父。”
淩霄寒“啊”了一聲道:“我聽聞那位陳鐵匠身後,鋪子傳了女婿……原來尚有子息?”
陳蟬坦言道:“家父乃是入贅。”
淩霄寒就有點讪讪,陳蟬倒不在意,繼續說那烏頭大仙的故事,與羅棣所講大同小異。末了向淩霄寒道:“我們這的烏頭不同別處,生得極快,這才幾年,漫山遍野都能看見。方圓十幾裏,雙玉堂定了我的烏頭最好,你道為什麽?我家是鐵匠鋪子,因山上有鐵礦,自幼便在山間攀爬尋些礦石,有次好奇,順着烏頭崖爬下去,下面烏頭生得又密又大,挖了幾株,果然賣了好價錢。有人聽說,也想下崖采挖,卻沒我靈巧,只能在崖邊打轉。我還怕挖得多了,烏頭不能再長,誰知過了陣子,長得更密了。現在不止謝垛,周圍幾個村子并山上都随處可見。若非烏頭大仙顯靈,哪裏能長得這樣好。”
冷不防肩上一緊,被人揪得一個趔趄,腦後一個聲音連珠炮似的問道:“你下去過烏頭崖?!怎麽下去的?有多深?下面怎樣光景?”這一連串問得又急又沖,緊貼着耳邊響起來。陳蟬吃了一驚,一扭頭,見白蔹早掀了帏帽,兩只眼睛幾乎貼在自己臉上,右眼上長長一條疤痕拖過,神情猙獰。那對眼睛直勾勾、冷森森,仿佛要将自己的皮肉剝開,剔出裏面的骨頭來。
陳蟬吓得大叫一聲,死命掙紮,但白蔹一只手壓在肩上,鉗子似的,哪裏掙紮得開。
淩霄寒急忙上前,雙手挾了白蔹肘尖,一托一扭,用力向白蔹懷中一送。白蔹吃了這一下,踉踉跄跄退了兩步,一跤坐倒。陳蟬覺得肩頭一松,急忙掙脫開來,扭頭就跑。
淩霄寒自覺沒怎麽用力,竟将白蔹摔在地上,吓了一跳,忙着去扶,卻被白蔹擋開了。
女大夫自己撐着地,盤膝坐正,一只手撫在額上,定了定神。
陳蟬已跑出去七八步,終是忍不住停腳回頭來看,白蔹見了,便沖他招招手。男孩子小心翼翼蹭過來,隐在淩霄寒身後打量白蔹,仿佛随時打算拔腿就跑。
白蔹仰頭看着陳蟬,誠誠懇懇地道歉:“對不起,是我莽撞了。”
陳蟬咬了咬嘴唇,不說話。
白蔹就嘆氣苦笑着道:“二十多年前,我的父親去蜀中公幹,回程時在這一帶沒了音信。叔伯們尋來尋去,在一間鐵匠鋪子裏找到了他的劍,斷劍。他走時,母親曾囑他帶些川烏的種子回家試種……”
陳蟬聽到這裏,失聲驚呼起來。
白蔹的聲音低沉而疲憊,眼神也是黯淡的:“叔伯們也曾下崖去找,可回風崖太陡,下不到底。父親是江湖人,劍在人在劍亡人亡,族裏給他立了衣冠冢。母親卻執意不信,依然等着父親帶川烏種子回去,已等了二十多年。對不起……我只是……”
“你別說啦,我沒怪你……”陳蟬從淩霄寒身後跑出來,臉上神色有些難過,停了一會兒才低聲道:“那烏頭崖正面陡得很,崖東側卻有個豁口,從那下去,有段緩坡,再往下有株老樹,拴了繩子可以再下去十來丈,再深,我也不能了……”
白蔹便誠心誠意道了謝。她聲音飄得厲害,眼神也飄。在地上又坐了好一陣子,才有了點精神,自己撐着地慢慢爬起來。淩霄寒再三苦勸白蔹上了驢,自己牽着缰繩跟着陳蟬回村。這麽鬧騰了一場,再上路時氣氛就有些壓抑,誰也不肯多話。
将近村子的時候,陳蟬才想起來一件事:“家父年輕時候頸上受過傷,發音艱難,因不喜與人言談,怠慢之處還請二位先生莫怪。”
淩霄寒忙道“不敢”,又好奇問:“怎會傷到頸?”
陳蟬道:“年輕時候遇到山匪,頸上挨了一刀,好容易才救回來。”
淩霄寒神色凝重:“在哪裏遇到山匪?什麽時候的事了?”
陳蟬遲疑道:“那時還未有我呢,父親又不願談這事。莫非小淩先生覺得……”他幼時也曾聽村裏老輩人說,父親不是本村人,因遇了山匪被祖父救下,才入贅的。只是長輩的事情,卻輪不到他來議論。
淩霄寒回頭去看白蔹,白蔹的表情也有些沉。
老陳鐵匠曾經親眼見過那場厮殺,救了路過被殃及的女婿也是可能,按陳蟬年歲,時間也勉強對得上。但若老陳鐵匠知道那些人是山匪,何以要編出個神怪故事來混淆視聽?何況從那故事中只言片語可見,那群黑衣人行事隐秘毒辣,事後清理現場,連一片沾血的草葉都不放過,怎可能留一個活口。
白蔹便在驢上彎下腰去:“陳小哥,我有樁事求你幫忙。”
陳蟬還是有點怕她,腳下往後挪了兩步,才擡頭回道:“白先生客氣了,請講。”
“我們想在謝垛盤桓陣子,卻沒有落腳的地方。”
陳蟬松了口氣,笑道:“這個好辦。羅叔叔當年變賣房産,怕将來還要回村,留了一間單屋托我家照看,二位先生是替羅叔叔來送信的貴客,住那屋裏也不失禮。”
白蔹搖搖頭:“聽說你家在山中有處小屋,離回風……離烏頭崖不遠。”
陳蟬“呀”了聲:“那是處木屋,多年無人看顧,恐怕住不得人了。”見白蔹堅持,為難道:“這件事,需禀過父親。”
話說到這個份上,白蔹也不好再說,心裏對這位鐵匠家的贅婿更加好奇,想到信封上寫的姓名是“陳缜”,就問:“你父親原也姓陳?”
陳蟬搖頭,小聲答:“跟了祖父姓。”
淩霄寒便問:“原來呢?”
陳蟬飛速看了他一眼,低頭去踢路邊草根:“不知道。祖父和母親去得早,父親……不喜我問以前的事。”
竟對自己的兒子都諱莫如深!
陳蟬不想再說這事,便扯開話題:“白先生要去那木屋,想是為了下崖探看。只是烏頭崖險峻得很,小子是自幼在山間攀爬慣了,白先生……”一路行來,淩霄寒步履輕快,白蔹卻瞧來病悷悷的,先前争執時掉落了帏帽,露着蒼白的一張臉,怎麽看也不像是能攀崖的。
白蔹見他神情落寞,心中有些不忍,就沖他眨了眨眼,連稱呼都改了:“蟬哥兒,我變個戲法與你看。”
話音未落,白蔹就如風吹起一片落葉般,輕飄飄自驢背上飄起,直飄上道旁一棵大樹,在樹枝上穩穩站住,拍着手喊:“霄寒!”
淩霄寒一笑,拔地而起,在旁邊一枝穩穩落住。
陳蟬仰着頭,目瞪口呆,樹上二人已經聯袂落下,冉冉如浮雲。
陳蟬漲紅了臉,期期道:“你、你們,莫不是仙人變的罷?”
白蔹大笑。她笑起來的時候,連眼角疤痕都顯得淡了些,陳蟬漸漸覺得她也沒有先前那麽可怕了。
再行路時,氣氛就輕松了很多。
“白先生的父親……也會這麽飛麽?”陳蟬問。
“他比我飛得高多了。”白蔹棄了驢,和孩子并肩而行,倒把淩霄寒擠到後面了。
“難怪,祖父會把他認作仙人了。”孩子鄭重點頭。
白蔹彎了彎眉眼,沒答話。
當年真相如何,恐怕陳鐵匠已帶入了棺材,也許只有想法子下到崖底親眼看看,方能還原出零散片段。白蔹當時作如是想。
她很快就發現自己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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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鐵匠鋪只有小小一個門臉,一口大爐烈烈燃着,熱浪裹挾着周邊的一切都起了扭曲。一個中年男子就立在這扭曲的景物中,赤着上身,一下一下錘打着燒紅的鐵塊。
男子并不魁梧,甚而顯得有點瘦小,因常年在鐵爐前烘烤,一身皮膚都變作了古銅色,布滿了汗,亮閃閃的;赤裸的皮膚上縱橫着些疤痕,淺淺的不大顯眼,想是很久以前的傷痕了;身上瞧來無甚肌肉,輪動鐵錘時,卻間或在皮膚下隆起一脈,自然蘊含着一種爆發的力度。他一下一下捶打着鐵塊,碩大的鐵錘提在手裏舉重若輕;每一錘下去都極精準,既不會偏差毫厘,更不多浪費一絲絲力氣。
這是白蔹第一次見到的陳缜。
白蔹深吸一口氣,慢慢轉頭去看淩霄寒,兩個人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一閃而逝的戒備。
這樣的使力方法,絕不是一個鐵匠的的習慣,只有常年行走在危險邊緣的人,才會這麽節儉地運用自己的體力。
陳蟬走上一步,大聲道:“父親,隔壁羅叔叔托人捎了信回來。”
陳缜的錘就穩穩停在了半空,那麽懸了一瞬,慢慢放下來。他夾起捶打了半天的鐵塊,丢在旁邊的冷水裏,鐵塊發出“咝咝”的聲音,白霧升騰起來,模糊了陳缜的身形。
然後,這中年男人才慢慢轉回身來,對着白蔹和淩霄寒打量片刻。
白蔹也打量陳缜。
陳缜四十以內年紀,一張臉極普通,頸子上斜斜一條疤痕,從左耳後直拖到咽喉,扯得頭臉向一邊偏着,瞧來總在歪頭打量人似的。若非這麽一條傷痕,這男子簡直可令人過目就忘。白蔹心中一驚,她記得義父白少陵說過,暗衙中最喜用這種人打探消息,可保不留痕跡,不覺心裏微微戒備。面上卻七情不動,上前淺淺行了一禮。淩霄寒有樣學樣,也淺淺一揖。
陳缜略拱了拱手,便扭頭去看自己的兒子。
陳蟬連忙介紹:“這位是白先生,這位是小淩先生,從省城帶了羅叔叔的書信來。”一邊從懷裏掏出信來遞上。
淩霄寒還怕他要問信為何沒有封口,陳缜卻似沒有注意到一般,随手抽出信紙來瞄了兩眼。
信極短,兩眼足以看完。陳缜擡眼往對面淩霄寒腰間掃了一下,又低頭将信細細讀過一遍。然後就豎起手掌,朝着陳蟬打了幾個手勢,自己轉身進了二門。
陳蟬就回頭招呼白、淩二人:“家父請二位後院奉茶,他換過衣服就去。”
所謂後院,就真是一個光禿禿的院子,地面平整,薄薄鋪了一層細沙。院後牆立着間孤零零的小屋,不像陳家的房屋,倒和牆外的屋舍相類,就像硬生生從人家家裏隔了一間過來。靠牆搭了個架子,爬了些葡萄藤,架子下一張石桌四個石凳,模樣古怪,細看去,不過是些大塊的山石砸去了棱角。
陳蟬便請兩人在石凳上坐了,又指着那間單屋道:“牆後原是羅叔叔家,當年就留下那間單屋沒賣,就磊了牆圈進來,兩家中間的空地就做了院子。今晚就算上山也已晚了,二位先生先在那裏過一夜可好。”
話說到這個份上,也沒拒絕的理由,淩霄寒就應下了,又再三道謝。
陳蟬就去沏茶。去了半晌,端了兩個瓷碗,裏面黃綠色的也不知是些什麽。
陳蟬紅着臉道:“家裏也沒人喝茶,從山上采了些薄荷野菊熬了解暑。”
白蔹笑着接過來嘗了嘗,道:“把米炒了加一點進去,又好喝又補氣。”
陳蟬先一訝,想起她是藥師,也就釋然了。又道:“父親換了衣裳就來,我去買些酒菜。”
淩霄寒正想跟他客氣兩句,擡眼已經看到陳缜的身影。陳蟬似是有點怕父親,行了禮就急忙出門了。
陳缜等他出去,竟栓了院門,一步一步走近前來。
陳缜走路很慢,每一步都要落定了才肯邁第二步,一手微垂,一手停在腰間,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都能照顧得到。
白蔹仔仔細細盯着他走路,越看越是心驚。
沒有破綻!
就這麽慢騰騰走過來,周身沒有一絲的破綻!
白蔹慢慢攏起雙手,左手摩挲着右袖裏“觀瀾”的劍柄,眼睛微微眯起。眼前人影一晃,淩霄寒已上前半步,擋在了白蔹身前。
白蔹一怔,陳缜挑了挑眉,兩個人隔着淩霄寒對了一下視線。
淩厲的殺氣鋪面而來,凜然的劍意升騰于後,淩霄寒夾在中間,好容易忍着沒打寒戰。
只一瞬,身前身後劍意殺氣就一起斂了,快得仿佛從未發生過。
陳缜已經停在了淩霄寒身前,慢慢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平平舉着。“借劍,一觀。”他說。
陳缜的聲音嘶啞滞澀,每個字都吐得艱難。似乎是太久沒跟人說過話了,幹巴巴蹦了四個字出來,就一直擡着手,再不多話。
淩霄寒歪頭看了看白蔹,見她微不可查地點了下頭,便抽出“臨碣”,反轉劍柄遞過去。
陳缜接在手裏,左手撫着碧沉沉的劍刃,輕輕嘆了一聲,轉向白蔹:“還有,一半呢?”
白蔹盯着他看,左手慢慢自袖子裏抽出“觀瀾”,卻不像淩霄寒那樣倒持,而是握緊劍柄,齊胸平舉,向前行了一步,觀瀾的劍尖遙遙指着陳缜的咽喉。“請觀劍!”她聲音冷得像冰。
白蔹前行一步,淩霄寒又被她遮在了身後。
陳缜看着,咧了咧嘴。他頸上傷口直拖到耳後,一笑嘴角向左橫扯,更顯猙獰。笑意未收,突然連人帶劍直沖入白蔹懷中去。這一招來得突然,又疾又狠,若挨上恐要被捅個對穿。
白蔹卻似早有防備一般,足下一點,整個人斜斜縱出,堪堪讓過劍鋒,自陳缜右側掠過,左手順勢向後一揮,觀瀾朝着陳缜後心直插下去。
陳缜弓腰埋頭,讓過這劍,半蹲着身子轉了小半圈,右手臨碣順勢一推,朝白蔹腰間斬去。
兩人以快打快,眨眼功夫交手了十幾招,白蔹足下輕盈,劍勢狠辣,用的正是昔日蕭紅袅所創的指尖刀法。
陳缜的劍更狠,不但對對手狠,對自己也狠,招招搏命式式驚心,全然一副同歸于盡的架勢。剛開始行動間尚有些滞澀,七八招後,滞澀漸消,劍法就越發陰狠毒辣。
淩霄寒沒了兵刃,将劍鞘解下來握在手中,不一會兒掌心裏濕漉漉的,竟滿是汗水。
沒有任何花巧,務求一擊必中,不計生死存亡,樸實而致命的劍法。只有一種人擅用這種劍法——殺手。
白蔹身手不差,卻不曾認真在江湖裏走動,與人動手的次數寥寥。遇到這樣的對手,只怕氣勢上先就弱了三分;舊傷未愈,再減三分;何況死生一線之間,誰的反應更快,不言而喻。
淩霄寒将劍鞘握得更緊了些,右手縮回袖裏,輕扣住“千羽的飛”,雙足微分,站了七星步,死死盯住交手的二人。若蔹姐不敵,拼死也要護得她周全。
場中白蔹的劍法已變,大開大阖縱橫壯闊,那是洛曦的蒼雲劍,古樸質雅。白蔹輕功了得,配合指尖刀法的小巧奇詭,本是她最得意的招數,三十招一過,白蔹就知道自己錯了。指尖刀法狠辣,卻不該與陳缜比狠辣,狠辣且樸實的殺意,将指尖刀法克制得死死的。然而蒼雲劍法氣勢凜然,卻失于周密。
白蔹的劍法一變再變,突然一招直接,陳缜面色一僵,手下慢了半拍。白蔹乘虛直入,不假思索接連三招,陳缜竟被逼連退了三步。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