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這一連四招俱是滄海劍法,白蔹見壓住了陳缜,精神一振,索性棄了其餘,只用滄海劍法,果然堪堪打成平手。表面上看去,陳缜被滄海劍法壓制,其實卻行有餘力,更似是在試探觀察。
白蔹心中暗罵自己太蠢。先前就是懷疑這人與父親當年之事有關,才動了手。陳缜的态度,擺明是見過滄海劍的斷劍,當年事情多有秘辛,白蔹想知道,就得先證明自己與蕭瀾的關系。口說無憑,劍法卻是騙不了人的,自己本該起手就用上滄海劍法,表明身份,可是直到現在,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麽!
翻翻滾滾又過了二十餘招,白蔹一心一意只用滄海劍法,陳缜卻漸漸從試探轉為反擊,招式愈見淩厲,突然猱身一縱,連人帶劍直撲白蔹。
淩霄寒忍不住踏前一步,左手劍鞘微擡,随時準備出手。
白蔹足下急退,臨碣劍短,一步之差便已讓過,再急進一步,觀瀾斜挑,穩穩停在陳缜頸側,正壓在那道瘢痕之上。她一退一進之間迅如閃電,恍如從未動過一般,然而這一眨眼的功夫,場上形勢立變。
淩霄寒微微舒了口氣,後背上冷飕飕的,已是汗透了。
“好!很好!就是這一招!”陳缜慢慢伸手将觀瀾推開,森然笑道:“二十餘年前,也是這一招,在這裏留下了這麽一道。”他摸着頸上的瘢痕,死死盯着白蔹眉眼,嘶聲問道:“滄海劍蕭瀾,是你什麽人?”
白蔹垂了手,頭卻昂得很高,觀瀾劍尖微斜,雖是收招,卻随時都可再搏。“是家父。”她傲然答。
陳缜皺了皺眉:“聽說他有個兒子。”
“死了。”
陳缜微訝:“什麽時候的事?”
“也快二十年了。”白蔹瞧了瞧陳缜的表情,好心解釋了一下,“父親身後不足三載,尚未出孝。”
陳缜的表情有點吃驚,有點意外,有點茫然:“死了……怎麽死的?”
“怎麽死的……”白蔹笑了,笑得有點嘲諷,“蕭家的男人,只有兩種死法,一種是死在辦案中,一種是死在辦案後,他與父親一樣,都是前一種。”說着,将觀瀾劍微擡,肅然道:“父親身後,唯餘我一人,前輩若還有指教,那便請吧。”
淩霄寒心中大急。這陳缜必是當年在蕭瀾手裏吃過虧,先前不過是試探,認真動手的話,白蔹絕不是其對手。但白蔹神情端凝,又是絕不容人插手的姿态。
陳缜卻不急動手,思忖半晌,輕輕嘆了口氣。“我當年,用一把柳葉刀,有這麽長。”他擡手比了比,較臨碣略長。“滄海劍,有這麽長。”他又伸出手去,遙點了下觀瀾。“你足下不可動,再試一次。”他口中說着,連人帶劍又複撲了過去,動作卻慢了許多。
白蔹微怔,卻依言腳下不動,擰身後仰,讓過了虛拟的刀鋒,身子借力彈起,手中觀瀾順勢遞出,虛拟的劍身自陳缜頸側拖過,正正架住了空中的刀鋒。
虛拟的刀劍停在半空,相交之處正在觀瀾劍尖前稍許,白蔹看着看着,手竟微微顫抖起來。
陳缜的聲音也在此時沉沉響起:“滄海劍,當年就斷在這一招之下。”
陳缜也凝視着虛拟的刀劍相交之處,又嘆一口氣,整個人都有些意興闌珊,看了看身旁全神戒備的淩霄寒,随手将臨碣送回淩霄寒手中的劍鞘,蹒跚着走到那古裏古怪的石桌旁,自己揀了個石凳坐下。“過來坐吧,蕭瀾的後人,我一直在等你。有些事情已經在我心裏藏了二十多年,是時候告訴應該知道的人了。”
“這事的淵源,還要從當年蕭紅袅力戰春風、搏浪兩樓三十三殺手說起。當年長江水道不滿蕭家壓制,聯手買了春風、搏浪兩大殺手樓三十三名精銳,謀劃刺殺族長蕭毓于壽宴之,計劃為蕭紅袅撞破,是夜蕭紅袅靠着蕭家莊外機關陣勢獨鬥春風、搏浪兩樓殺手,雖然重傷身死,但三十三殺手也折損大半。蕭家多記仇啊,一旦查出真相,對春風、搏浪兩樓哪肯容情,不過數年,搏浪樓自江湖中消失,春風樓棄了總壇,遠離蕭家,總算搭上了方家,勉力支撐了一陣子。”
“後來方家事敗,春風樓欲劫物證,傾巢而出追殺洛曦,事不成,反被蕭家剿殺殆盡,僅剩樓主帶了幾個副手,輾轉逃至蜀中。知州季荪隐有反意,雙方一拍即合,從此春風樓隐去姓名,替季荪暗中培養殺手死士。”
“我是個孤兒,自幼在殺手訓練營長大,十四那年出師,正式做了季荪旗下的殺手,接到的第一個任務,就是監視刑部剛剛派來綿州的特調捕頭蕭瀾。”
“當日季荪萬事俱備,只待援軍一至便要舉反旗,這個時候城裏來了蕭家人,真如骨鲠在喉,難受萬分。只是一日未反,就一日殺不得,卻也不能放心,便将旗下殺手全部派出,按班監視。開始還有人覺得小題大做,後來才發現,還遠遠不夠。”
“季荪旗下殺手,按天幹地支排序,只是短短數年,也不過湊了三隊,每隊十二人,我是新入,號丙癸。”
“蕭瀾這個時節來到綿州,自然是為了監視季荪,打探消息;季荪一要防他探知消息,二要防他突然逃去。要知蕭家在朝在野都舉足輕重,五公子蕭雪更是刑部主事,留蕭瀾在手,不管是為質還是祭旗,都是極為鼓舞士氣的。最可怕者,蕭瀾仿佛真的已得了什麽東西,貼身擱在胸口,時時撫觸,從不離身。季荪恐有消息洩露,派人幾回試探,幾回暗殺,東西未曾見着,人倒折損了五個。雙方關系劍拔弩張,只是面上都不敢撕開,互相敷衍而已。”
“蕭瀾是個奇怪的人,時局已然緊張如此,他卻如沒事人一樣,每天游蕩閑逛,偶爾碰到窮酸吝啬的書生,必要敲詐人家一頓酒菜。我們每每派人追蹤那些窮酸出城,卻又全是些不相幹的人。我們自以為防得水潑不入,直到最後方知,他早已将消息傳出,卻始終不清楚消息是怎樣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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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墨綠衫子的公子爺走進來時,已經過了未正,小酒館裏空落落的,只有臨窗坐了位秀才,慢吞吞剝着菱角自斟自飲。
劍客立在門前環顧一周,徑自朝着窗口的秀士就去了。“這位兄臺,勞駕,拼個座。”他口裏說着,卻并不等回答,大喇喇就在秀才對面坐了。
小二心說:“偌大個店面,全是空的,拼啥座兒啊。”一邊忍不住要向前。管賬先生一把将他揪回來,附耳低語:“閑事莫管,閑話少說,這公子爺不是好相與的。”說着在他腰間戳了一把。
小二依言朝那位綠衣公子腰間瞧了瞧,果見一柄長劍,金吞口綠皮鞘,端端正正懸着,威風凜凜。小二暗中咋舌,心道:“這定是江湖恩怨了,那位秀才只怕也不一般。”
正胡思亂想着,只聽窗邊那秀才慢悠悠開了口:“兄臺,此間空位尚多,何以定要……”
“铿!”的一聲,金吞口綠皮鞘的長劍拍在桌上。
秀才喉頭動了動,将一口唾沫連同後半句一起吞入肚裏,半欠起屁股殷勤相邀,并換了個十分友善的笑意出來:“相逢……那個就是緣分!兄臺請!兄臺請!”一邊回了頭高喊道:“小二!給這位公子加一副碗筷!”
小二應了一聲,手腳利落地添了副碗筷并酒盞來。綠衣的公子不言不笑,只将手在劍上輕撫。
秀才連忙道:“再加壺酒,來碟藕片。”
綠衣公子有點錯愕,張大了眼睛将秀才上下打量。
秀才忙搖手道:“不是藕片,來盤鹵味……鹵味!”
小二口中答應,眼中卻有些猶疑。這秀才穿着打扮窮酸之極,一碟菱角一壺酒從過午直吃到未正,東西拿上來,若無錢付賬,他卻沒膽氣找那長劍綠衣的公子要去。
秀才被他盯得不自在,懷裏尋摸了半天,找出一錢碎銀五六個銅板來,目光逡巡了會兒,咬牙将碎銀塞進他手裏,一疊聲喝道:“快去!快去!”
綠衣公子瞧着那碎銀眼中一亮,朗然道:“一壺酒不夠,來一壇!”
小二吃了一怔,扭頭去瞧金主。
金主眼瞅着快哭出來了,恨恨道:“沒聽見麽!來一壇!”
小二連聲應着,将銀子交了管賬,一路小跑着朝後廚去了。
管賬不及入賬,将銀子往櫃裏一鎖,一邊高聲道:“等等我,我幫你端菜。”一邊追着去了。開什麽玩笑,這種江湖人士,能離多遠就離多遠。
等那二位的身影在簾後一消失,弓腰縮背的秀才就突然舒展開來,窮酸悭吝的神情潮水一般退去,軒眉朗目,口角含笑,落魄秀才瞬間就變成了溫潤公子。
他挽袖執壺,殷勤将綠衣公子眼前酒盞添滿,微微一笑,如面春風:“十一辛苦,十一辛苦。此處的酒還将就,來一盞潤潤喉。”
“啧,這麽快就原形畢露了?”那十一撇嘴抱袖,“我還以為,五哥打算這麽裝一輩子呢。”
“少說沒良心話,”溫潤公子笑啐道:“若非扮成如此模樣,怎進得了這‘滴水不漏’的綿州城?”他将“滴水不漏”四字咬得細致,臉上的笑意又是捉狹又是嘲諷。
十一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啧啧稱奇:“若教知州知道,輕易放進城來的這個窮酸,便是他心頭大患,蕭家的五公子,怕是要悔得腸子都青了。”
那五公子便大笑起來,雖然壓着音量,卻着實快意自得。一邊笑着,自袖中抖出把折扇,“啪啦”打開,惬意輕搖:“他只道我龜縮京師,愁到頭發都掉光,哪裏猜到我就在他眼皮底下。”
這綠衣公子,自然便是蕭家十一公子蕭庭草,那先前的窮酸秀才,赫然竟是本應遠在京師坐鎮的蕭家五公子蕭雪。
蕭庭草側了頭向窗外瞧,這位置選得極精妙,臨窗而坐,向外看得一清二楚,外面的人卻很難瞧見裏面。此刻路上行人稀少,也并無人注意這邊。因嘆氣道:“我那好五哥,莫要得意忘形,若教季荪看出行跡,綿州城頃刻便是天羅地網。到底有什麽事情這般着緊,竟要你親自跑來?”
蕭雪以扇微遮着唇角,眉眼彎彎,指掌翻動間,已自袖子裏掣出一卷小小的文書來,慢慢推在蕭庭草面前。“還不是為了這樣東西。我怕他們腳程太慢,又不夠謹慎,不能及時送達……”
蕭庭草卻不接那文書,任它在桌上翻滾了一下,露出半個刑部大印來,這東西的格式他極熟,不必展開也看得出是一紙調令。他慢慢擡起眸子來定定瞅着五哥,見蕭雪一雙文秀的眼裏滿布着血絲,縱然這麽快意自得地笑着,也難掩那股子疲倦。“五哥……多久沒合眼了?”
“啧!”蕭雪将手朝蕭庭草擺一擺,“五天,從京城到綿州,我只用了五天。”這個數字,連蕭雪自己都覺得十分得意,壓低了聲音炫耀般說:“不走官道,翻山入蜀,能省出一天多。”
蕭庭草的心裏揪了一下。蜀道難,難于上青天,官道尚且如此,翻山而入,其中驚險更不必說。何況從京師到綿州,縱然翻山而入,不眠不休,五天時間也是不夠,少不了要以輕功趕路。“五哥也是不惑的人了,好歹也……”
蕭雪截口道:“放心!回程有你看着,我少不得要好好睡上幾天。”
蕭庭草卻并不敢去瞧五哥似的,垂了眉眼,慢吞吞将盞子裏的酒啜盡。“五哥……”
蕭雪一笑,将折扇合了擱在桌邊,執了壺去幫兄弟添酒。
“我……不能現在跟你回去。”
酒壺顫了顫,酒漾出了盞子,灑得滿桌都是。蕭庭草眼疾手快,一把将調令抄起來,免得被酒水浸濕,拿在手裏,卻向着蕭雪遞去。
蕭雪重重将壺叩在桌上,也不接調令,梗着脖子直眉瞪眼地問:“為什麽?!”
蕭庭草聽着腳步聲漸近,抿了唇不答,手指翻轉間那卷小小的文書已經沒入袖裏。蕭雪卻不肯罷休,依舊直眉瞪眼着低喝:“為什麽?!”
小二搬着十斤一壇的酒,賬房跟在後面托着個大托盤,聽到這麽一聲低喝,齊齊哆嗦了下,險些沒把酒菜落地。
蕭庭草伸手接了一把,将酒壇擱在桌邊。小二愣了愣神,回身從賬房手裏接了托盤,那裏面擺了一盤子鹵味,還有一盤子燒雞。“掌……掌櫃的說……後廚裏新燒好的雞,問二位爺……要不要嘗嘗……”他一邊說一邊偷看秀才的臉色,艱難地吞了口唾沫。這秀才一掃先前的窮酸怯弱,咄咄逼人起來,
“為什麽?”蕭庭草慢吞吞也從袖子裏掏出扇子,嘩啦打開,搖一搖,另一只手端了酒盞,輕輕啜一口,惬意地籲了口氣:“因為爺今兒出門沒帶錢,又來得晚了,滿店裏就剩了你一人,不吃你對得起誰。”
秀才的臉色慢慢黯淡下來,仿佛先前攢出來的勇氣都消散去,頹然垂了頭。
蕭庭草喝一口酒,扇一下扇子,倜傥風流。一盞酒盡,将扇子也放在了桌邊,若有意若無意,和秀才的扇子擱在了一處。“小二,先前酒灑了,來擦一擦。”
小二眼見着兩人間是沒事,松了口氣,找了布巾擦淨桌子,再給蕭庭草添了酒。
蕭公子複又取了折扇在手,喝一口酒,搖一搖扇子,惬意無比,順便揮揮手放小二下去了。
小二如釋重負往後堂跑,卻沒注意,那位墨綠衫子的公子此刻手裏的扇子,卻已不是放下去的那一柄。
堂上又只剩了兄弟倆,五少爺身形依舊伛偻,臉上的神色卻凝重了許多。他慢慢伸出手去也将桌角的扇子取了,卻不打開,只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手心。“你最好有個夠分量的理由。”
“季荪有盟友,說定的援軍十萬,此處一動,數日可至。”蕭庭草自斟自飲,神色輕松,說的話可一點都不輕松。
蕭五公子将扇子開開合合:“你既已探到……”
蕭庭草将一只手伸在五哥眼前:“劉、王、黃、張、張。”說一個字,就蜷一根手指,“這消息是他五人冒死相告,我答應過要保他們家人平安離開,此刻我若甩手走了……”他将袖口抿了抿,那調令硬得硌人。“季荪必然起疑,五家人,只怕一個都活不成。五哥,我不能丢下兄弟不管。”
蕭雪眉梢跳了幾跳,好容易才控制着沒讓表情扭曲:“我也是你兄弟!”聲音雖然刻意壓低,火氣可着實得旺。
十一公子的臉色也沉了沉,冷笑道:“朝中大軍調集了?糧草充足了?憑空多了十萬援軍,這消息已經平安送出了?季荪本就是個疑神疑鬼的性子,我這裏調令一交,你敢保證他不立時起事?到時候大家一起陷在綿州,你這總頭目不在,朝中誰來坐鎮?!見天兒的就知道訓我們,輪到自己就這麽……”他一時想不起該用什麽詞來形容,伸手扯了扯衣襟,摸到懷裏小小一個棉布包裹,心中一軟,聲音也柔和了些,“五哥放心,我不是沒數的人。阿蘇還在家等我。”
小二躲在後堂,扒着簾子邊看那墨綠衣裳的公子發火,然後秀才的身形越發伛偻,抖抖索索在袖子裏又掏出幾個銅板,舉在手裏,哭喪着臉隐約在說:“差爺差爺,學生已知錯了……”
“差爺,打一來就這麽個樣子,真沒什麽不妥。”小二慢慢退進後院,畢恭畢敬朝幾個灰衣人禀告。
這幾個灰衣人面目尋常,衣着普通,站在一處都分不開誰是誰,就連說話的聲音都一樣的沙啞低沉。
“這個月已經第三次了,想來也沒什麽可疑。”
“蕭家口碑甚好,他如此做是何用意?”
“每次數額也不大,就是找個窮酸吃他一頓,看人家愁眉苦臉就開心了似的。”
“綠衣服的那個,已經走了?”
“是,”小二拱着手,不敢擡頭,小心翼翼地道:“喝光了酒,方才已經離席,那書生還在,抱着幾根雞骨頭啃得肉絲都不剩。”
有個灰衣人沖他揮了揮手,小二如蒙大赦,急忙退下去。
風聲飒然,院裏又多了一個灰衣人,低聲告禀道:“蕭瀾往西市去了,随身東西未少,懷裏的東西應該也還在,微微隆起,還不時用手摸一下。”
“看清楚了?”
後來者沉默片刻,謹慎地答:“在二十步之外看到的,再近,怕他察覺。”
“你做得對,莫要打草驚蛇。”當中一個似是頭領的道,沉吟半晌又指了一人:“你跟着那秀才,看他往哪去,倘若上京……格殺勿論。剩下的依舊遠遠跟着蕭瀾,一舉一動都要留意!”
幾個人齊齊應了,各自四散。
蕭庭草又摸了摸胸口的布包。布包很小,又極輕,裏面裝着一包種子,川烏頭的種子。每次摸到這個,他的表情都不由自主放柔和些,折扇輕輕搖着,晃晃蕩蕩在集市間閑逛,十分惬意。五哥穿得寒碜,卻拿了把好扇子,雖然長得差不多,可比自己那把貴多了。
寒酸秀才把每一根骨頭都啃幹淨了,才戀戀不舍地喚小二結賬,跟臭着臉的小二計較了半天價錢,珍而重之地握着找回的幾個銅板起身,在一個客棧前駐足半晌,苦着臉搖着頭,急急忙忙出城去,趁天沒黑透,找了個破廟歇了。第二天一早,往滇邊去了。
這一天,他在路上碰到一個人,穿着身明晃晃的花衣裳。其實是件挺素淡的衣裳,絲線繡了滿襟的粉色桃花,招搖又漂亮。穿衣裳的人也是個漂亮的少年郎,眼睛大大的,笑起來滿襟的桃花都跟着一起盛開。兩人擦肩而過,秀才頗為驚嘆地将目光追了人家好遠。
然後,他就發現,自己一直揣在袖裏的扇子,不見了。
秀才嚎喪了半天才繼續趕路,想是心情壞透,一張臉都陰陰的。陰到跟在身後監視的灰衣人都有點不忍心。過了兩日,遇見一場大雨,秀才咬牙住進了客棧。灰衣人忙着尋間離他不遠的房間住下,因而不曾看到,客棧後門處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正冒雨駛出,往京城方向絕塵而去。
秀才在客棧裏窩了一日,雨停了才又上路。又走了三四日,眼看着已經過了滇邊,還沒有停下的意思,灰衣人自己解除了警報,回轉綿州複命去了。
蕭雪躺在馬車裏,合着眼養神。拉車的是川馬,個頭不高,跑得又快又穩,以蜀道之難行,馬車中颠簸都不算太大。他用了三日将跟蹤的人情況摸清,便通知下屬在那間客棧等候。大雨那日,他從前門入後門出,上了早已備好的輕便馬車,回轉京城。那客棧中還有個一模一樣的窮酸秀才,将在第二日出門,向着滇邊繼續進發,直到收到命令才能回頭。
馬車疾駛着,車簾被風吹着,微微掀起一角。就這一霎的功夫,一個人影被風吹進車廂來,落花一般輕盈。進來的人是個漂亮的少年郎,眼睛大大的,衣襟上堆滿了桃花。他今天沒有笑,眉頭微微蹙起,這才能瞧得出業已不是個少年,只是眉眼間尤帶着天真意氣,春風一般鮮活。他依着車廂壁坐下,手裏握着把折扇,正是蕭五公子剛出綿州就丢了的那把。
蕭雪沒睜眼,嘴角微翹,笑道:“十三來了?”
這個看起來還像個少年的敢于當街盜取蕭五公子折扇的漂亮男子,自然便是蕭家的十三郎蕭謝謝了。
“十一哥呢?”蕭謝謝的眉頭皺得更緊。
蕭雪的笑容僵了一僵,這才張開眼睛,正襟危坐,直直地看着幺弟,沉聲回道:“他要再留陣子。”于是把先前在酒店中二人對答述說一遍。
蕭謝謝默然半晌,将折扇并一張紙箋遞過去:“東西我已取出,交付有司,這是抄本。”
蕭雪接了,打開折扇,見一側的扇面已經揭去,裏面的東西業已取出。再看紙箋,繪着一幅簡圖,上面标注山川,并各處援軍多少,駐紮之處。
即令蕭五公子之穩重,也不由倒吸一口冷氣:“我向知季荪此人不簡單,卻也未曾想他能拉攏如此強援。十一此次居功甚偉!”
蕭謝謝盯着風中翻卷的車簾,幽然道:“十一哥的借口固然在理,但五哥若強要他回來,也不是沒有辦法。只是為了大局計,十一哥最好多留些時日,這才是五哥肯放他在綿州城,單身返回的真正原因吧。”他轉過頭來看了看一向敬重的五哥,長長嘆口氣:“雖然我也知大局為重,蕭家男兒不當吝惜生死,但……若十一哥有個好歹,只怕我心中不能不怨恨五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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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陣子,綿州城外不太平,季荪為了接應援軍,每每派人假扮山匪,恐吓行人,清理路徑。蕭瀾得了這個機會,堅持要去現場勘察。季荪如何肯?!随便派了些許衙役出城,一邊下令将蕭瀾軟禁在房中,不得離開,又令天地人三隊尚餘三十一人,瞬也不瞬盯緊此人。”
“誰知一眨眼就起了變故。”
“先是派出城的幾名衙役無故失蹤,待去通知家眷時,才知幾家家人早已遷徙出城不知去向。季荪情知不好,急忙調派人手追查,府衙中防衛一時有些松動,連我們的暗樁也受了影響。前後不過一刻,蕭瀾就從房中憑空消失。桌上攤開着一紙公文,正是刑部調令,調捕頭蕭瀾立赴京城的調令。綿州城守得鐵桶一般,進出的人都要細細盤問,這調令如何送進來的?季荪不由大怒。”
“但援軍未齊,季荪不敢便反,有這一紙調令,就不能再動用明面上的力量阻攔蕭瀾。季荪的臉黑得像鍋底,樓主的臉色也不好看,他自诩布置精密,竟讓蕭瀾從眼皮下跑了,也不等季荪說話,立時親領樓中所有人手追殺蕭瀾。天地人三隊自不必說,便是未出師的殺手也都派遣出去。”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