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節
哪裏料到淮栖會突然有這舉動,想收槍根本來不及,眼看槍尖就要正正招呼在淮栖身上,登時吓得肝膽俱裂,硬生生将內力往回撤,凝聚在槍身的戾氣驟然逆流回來,震得氣海一陣躁亂不堪。然而槍鋒尚未波及到淮栖,那陌生人已然魅影般閃到兩人之間,旋身将淮栖滿懷抱住,腳尖輕點轉瞬便跳出了槍風範圍。
李歌樂卻抵不住方才那強行的經脈逆流,握槍的手被震裂了虎口,疼痛鑽心,胸口也有一股郁結之氣無法消散,他站立不穩跪卧下去猛一陣幹咳,想支槍穩住身形,卻不料手上使不出力,槍纂剛貼上地面槍身便脫了手。
太狼狽。
那人卻仍抱着淮栖沒松手,淮栖聽見李歌樂沉悶的咳音,知道他損了經脈愈發驚慌失措,又意識到自己正被個素未蒙面的陌生漢子密不透風地抱着,臉上一紅頓時惱了起來,炸了毛的貓兒一般連捶帶打地掙脫那人雙臂,踉踉跄跄退後幾步,顫抖着斥道:
“你!你!”
“你”了半天卻羞得說不出別的,淮栖被那人一臉玩世不恭的笑意盯得面紅耳赤,索性扭身不去看他,慌忙跑去查看李歌樂傷勢。
好在他平日裏随身帶着針囊,這會兒總算能救急,雖然他針法不如師父那般純熟穩準,但湊合也能延緩李歌樂郁結的氣繼續損傷經脈。
那人也不說話,好整以暇站在一旁盯着淮栖,唇角的笑意從始至終未曾散去。
淮栖全身都在發抖,指間撚着針,拼命深呼吸想穩住手,可越想冷靜越抖得厲害,銀針在李歌樂xue位上猶豫了半晌也未敢紮下去,急得都快哭出來,李歌樂喘着粗氣看着他失了方寸的臉,安慰般笑了笑,擡手按在淮栖手背上。
“淮栖哥哥,沒事了,不會有事的。”
這句話李歌樂說得很吃力,聲音并不大,可淮栖卻覺得像貼在他耳畔說的一般,帶着股莫名暖流湧進他心裏,不過剎那,疾跳的心便平靜下來了。
有點奇怪。
淮栖疑惑地挑眼看李歌樂,卻又沒覺得哪裏不對,他順了口氣,穩住針腳,對着xue位刺了下去。
直到他将整套針法施完,李歌樂才長出了口氣,然而臉色仍舊沒有好轉。
淮栖忙着照顧李歌樂,渾然不覺已過去半個時辰,那一直仿若泥塑般一聲不吭的陌生人這時才幽幽開了口:
“你叫淮栖?”
淮栖聽他叫自己,不禁一抖,低低嗯了一聲,心下又覺不妥,畢竟這人救了自己兩次,無論他是誰,都該謝他才是。
便起身略理衣擺,沖那人轉過身來,規規矩矩施了一禮,輕聲道:
“多謝俠士相救,在下萬花谷杏林弟子淮栖,方才情急……多有不妥,還請俠士見諒。”
那人歪着頭目不轉睛盯住淮栖,一臉玩味地回道:
“小花哥不必客氣,倒是我總不習慣你們中原人的繁文缛節,若有冒犯之處也請你見諒。”
說着他往前邁了幾步,黑壓壓欺近淮栖身前,笑着道:
“我是……惡人谷的銀雀使,我的名字,叫戥蠻。”
話音未落,李歌樂受了驚一般猛仰起臉來,死死瞪住名叫戥蠻的苗疆人,面色似乎比方才更差了。
他聽說過這個人。
确切地說,他聽過“銀雀使”這個稱號。
在苗疆與中原交彙之地有個叫做茶盤寨的苗寨,可謂戰略要地,長久以來卻為惡人谷所掌控,而苗寨為求自保,會将族長的長子送去惡人谷效力,而代表此人身份的便是一只純銀打造的燕雀挂墜,因此人稱“銀雀使”。
據說歷代銀雀使介是武功深不可測的毒經高手,更多細節李歌樂也知之甚少,只是聽師父說現在的銀雀使是個連師父那樣骁勇善戰的大将軍也并不想與其正面交鋒的人就是了。
“銀雀使為何會在浩氣大營附近逗留?你究竟有何目的!”
李歌樂緊張地瞅着戥蠻,有些心急地想讓淮栖離那人遠點,惡人谷最近動作并不多,如今銀雀使這樣的人物卻突然出現在離營盤半裏之處,未免太過蹊跷。
戥蠻眼睛盯着淮栖,話卻是對李歌樂說的:
“誰叫你們浩氣盟風水好,那狼哪兒都不愛去,就看中這裏呢?”
淮栖這會兒倒不那麽慌了,一雙烏眸淡然盯着戥蠻道:
“如此說閣下也是來打狼的?”
戥蠻笑出聲來,一臉閑散地轉過身去道:
“打狼?小花哥真愛說笑,你會打朋友嗎?”
朋友?
淮栖一愣,心道方才他不是還攻擊了那狼?這會兒又說是朋友?
卻見他幾步走到躺在地上的母狼身邊,伸手輕輕在狼頸後側拍了一下,母狼便猛然驚醒了一般,抖抖耳朵立起半個身子來。
四只小狼崽從方才便一直不安地圍在母親身邊,這會兒見母親醒了,紛紛奶聲奶氣叫起來,來來回回圍着母狼轉圈,一副雀躍模樣。
淮栖見狼又醒過來不由心下大駭,腦中又想起那驚心動魄的一幕,頓時覺得手腳發軟。
母狼卻像一時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眨着眼看了看蹲在身前的戥蠻,歪着頭發出一聲細小的嗚咽,戥蠻表情一改剛才那些露骨嘲弄,倏爾充滿溫柔憐愛之意,停頓片刻,慢慢伸出手在母狼肩側拍了拍。
母狼竟也未做抗拒,甚至狀似親昵地微微垂了垂腦袋。
淮栖幾乎看呆了,他從來不曾知曉人與野獸也能這般溫情平和,美好得叫人移不開目光。
這一瞬間他已渾然忘了眼前的人是惡人谷的銀雀使,而那母狼半個時辰前差點要了他的命,雙腳不受控制地向戥蠻走過去。
狼像是察覺了陌生腳步,警覺地看過來,對淮栖充滿威脅意味地低吠起來。
淮栖吓得一哆嗦,立時停住。戥蠻扭頭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安撫般輕聲對狼說了句:
“沒事,別緊張。”
又對淮栖道:
“我方才可不是在打它,只是讓它安靜一下,免得傷了你。不過你也不要再往前了,它可沒我對你這麽好。”
淮栖便不敢再靠近,臉上帶着向往之意多看了兩眼那狼,小聲問:
“這是你養的狼?”
戥蠻又笑,索性坐下斜斜靠在狼身上,仰臉盯着淮栖道:
“我不會圈養朋友,你會?”
淮栖覺得自己在這苗疆人面前簡直傻透了,不禁又紅了臉,垂着頭不敢去看戥蠻的臉。
“你……你時常在這兒照顧它們?”
“嗯,差不多吧。不來看看總是不放心,誰知道什麽時候會有冒失的小花哥來掏她的窩呢?”
戥蠻說着笑出聲來,促狹地盯着淮栖紅透的臉看,見淮栖一臉局促便笑得更加開懷。
“不過別擔心,你長得這樣好看,若再來惹惱了她,我便再救你就是了。”
這話說得露骨,挑逗意味十足,淮栖羞得簡直不知如何是好,他平日裏大多跟師父在一起,月大夫性格清冷少言寡語,斷然說不出這樣沒羞沒臊的話來,有這樣的嚴師坐鎮,哪有人敢對淮栖造次,從小到大身邊都是恭敬有禮之人,何曾見過如此乖張無形的做派,一時間竟無從應對,倍覺尴尬。
一旁的李歌樂早氣紅了眼,嗷嗷叫着說戥蠻是下流的登徒子,卻惹來戥蠻一陣大笑,連淮栖都扭身跺腳叫他閉嘴,心裏便委屈起來,不依不饒地催淮栖快回營去。
淮栖有些不舍地看看那幾匹小狼崽,但明白李歌樂身上的傷确實不宜耽擱,便沖戥蠻略施一禮道:
“淮栖冒失,對你和你的……朋友,多有得罪,還望見諒,今日就此別過,他日有緣再會。”
戥蠻慢慢站起來,眼神中帶着抹意味不明的深意,淡淡說了句:“再會。”便默默看着淮栖轉身扶起李歌樂緩緩離開,臉上一直挂着的笑意漸漸冷了下來。
不大會兒功夫,從他身後樹影間閃出個人來,那人身形比戥蠻略嬌小些,也是少年模樣,相貌俊俏頗有些姿色,一身同他相差無幾的苗族裝扮,只是銀飾少了些,看得出身份并沒有戥蠻高。他見戥蠻許久沒有動作,便懶洋洋走到母狼身邊,伸手摸了把狼頭,輕笑一聲道:
“那個萬花能行?太嫩了吧。”
戥蠻身形未動,沉聲道:
“他是月冷西的徒弟。”
少年長長哦了一聲,踱到戥蠻身後,雙臂靈蛇般攀上他腰側,将半個身子貼在他背上,笑道:
“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了?”
“浩氣大營的杏林弟子只有月冷西和他徒弟。”
“釣了條大魚呢,真是意料之外。”
戥蠻沒再回答,只是微微勾起唇角,露出森森然的冷笑,視線始終盯着淮栖離開的方向。
少年嘻嘻嬌笑起來,伸出一根細長手指輕輕點在戥蠻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