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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節

影。那人一身鮮紅的苗疆服飾,慵懶地靠在一根低矮樹枝上,對着樹影間漏下來的淡淡月光,傾訴般低吟淺唱着家鄉的歌。

這情景仿若畫卷,美得令人不忍驚擾。

戥蠻,這個白日裏一臉玩世不恭的苗疆男子,此刻卻如同天上仙客,恍然與這塵世毫不相關,不過片刻逗留,轉瞬便會逐月而去一般。

然而戥蠻并沒有将歌唱完,他突然收住聲音,輕輕一笑。

“這等深夜,不知是哪位仁兄如此雅興,到這密林之中聽我唱歌啊。”

淮栖一驚,趕緊現出身來,慌慌張張施禮道:

“淮栖無意窺探,只是覺得歌聲悅耳,便……便……沒敢打擾……”

戥蠻側頭看過來,臉上仍挂着淡淡笑意道:

“原來是愛掏狼窩的小花哥啊,這麽晚了還來?狼都睡了。”

淮栖趕緊擺擺手,急急解釋道:

“不不,我不是來打狼的,我是來……來……”

來做什麽?他自己也說不清,鬼使神差似的。

戥蠻卻也并不在意聽他解釋,懶懶笑幾聲,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小花哥白日裏還好好的,怎的現在磕磕巴巴的,被這夜裏的林子吓着了?”

淮栖聽了這話一陣窘迫,又不好意思承認他說對了,低着頭不吭聲。

戥蠻一只手支着下巴,興味盎然地盯着淮栖看,仿佛他問了問題卻并不需要回答,兀自又道:

“這個時辰還是不要打擾母狼休息才好,我猜你也不想它再發怒了,對吧?”

淮栖趕緊點頭,偷偷瞄了一眼不遠的狼窩,心道自己也真是蠢,這種深夜就算來了也見不到小狼崽,白跑一趟,倒讓別人笑話。

戥蠻笑眯眯看着淮栖瞬息萬變的表情,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些,淮栖猶豫一瞬,試探着往前走了兩步,見戥蠻沒動靜,便又走了兩步,直走到樹枝旁,仰頭看清了戥蠻揶揄的笑臉,才臉一紅,垂下頭去。

戥蠻倒是很快活,開口問道:

“就那麽喜歡狼?”

淮栖點點頭,剛要說話,戥蠻又問:

“你還喜歡什麽?”

淮栖歪着頭想了想,此時此刻說他喜歡獸骨未免不妥,于是便道:

“活的都喜歡。”

戥蠻噗嗤一聲笑出來,探着身子貼近淮栖的臉,直直盯着他雙眼道:

“想不到浩氣盟裏還有你這樣的大夫。”

淮栖卻搖頭,他對陣營之争并無太多概念,月冷西從未主張他入浩氣盟,也并未傳授他武功,除了藥理醫術,旁的都未曾刻意去學。在他眼裏,人與人無甚區別,師父曾說過,将人單純分成善惡兩邊是不妥當的,告誡他要用心去看人,而不是以人言分辨善惡。因此他雖跟随師父在浩氣大營行醫,卻算不上是浩氣盟的人。

“我只是個大夫。”

淮栖說完又搖頭,補了一句:

“不對,我只是個藥童。”

戥蠻笑得更大聲,索性蜷起身子來,雙手托着下巴道:

“你這樣年紀還只是藥童?”

淮栖謙恭一笑,颔首道:

“師父醫術通神,我還差得遠呢。”

每每提起月冷西來,淮栖表情都格外莊重,看得出對師父十分敬重。戥蠻若有所思盯他半晌,輕笑道:

“你性情這樣好,朋友一定很多吧?”

聊了半天,淮栖緊繃的情緒也放松下來,歪着腦袋道:

“軍營裏都是些粗糙漢子,平日裏倒是謙恭有禮的,朋友……”

他認真想了想,他平時不怎麽與人交往,說得上話的,除了長輩,就是李歌樂、李安唐和師父收養的孩子葉曉源。葉曉源言多話密太吵了,平時又與沈副将形影不離,說不上是朋友,李安唐倒是安靜克己,只是整日練功人影也見不着,見面倒都是客客氣氣的,大概也算不上朋友,至于李歌樂……

那就是個小屁孩,不算在內。

仔細想了一圈,淮栖篤定道:

“大概沒有吧。”

戥蠻一愣,眸底閃出抹異樣的光,然而旋即便消失了,他展了展四肢,慢悠悠跳下樹來,若有所思看着淮栖道:

“那真是可惜。”

而後指指不遠那狼窩,狀似無意道:

“你以後若閑了沒事,倒也可以來找我,說不定日子久了,那狼也會當你是朋友。”

“真的?”

聽了這話淮栖眼睛都亮了,猛擡起頭來直直對着戥蠻雙眸,一臉興奮毫無掩藏,然而轉瞬那抹光彩便黯淡下去,蔫蔫道:

“師父不讓我随便離營,今次我也是偷溜出來,被師父知道了定要挨罰,以後……怕是不能再來了……”

戥蠻卻滿不在乎地嗤笑一聲,雙臂抱胸道:

“你既已偷溜出來一次,與你偷溜出來十次又有何不同?”

說着冷不防将嘴湊到淮栖耳畔,耳語一般輕聲道:

“這裏比軍營好玩多了,對吧?小花哥。”

耳邊突如其來的溫熱讓淮栖大驚失色,下意識縮着脖子退後一步瞪大了雙眸,想呵斥卻又扭捏起來,眼神一陣飄忽不定,躊躇道:

“我……我有名字……”

戥蠻哈哈笑起來,仿佛覺得逗弄淮栖十分有趣,眯着眼道:

“好,那我就叫你名字,淮栖。”

他故意将這兩字說得很慢,玩味一般,聽在淮栖耳中竟像是種陌生的蠱惑。淮栖從未發現自己的名字被人叫出來會如此令人羞怯,不經意就紅了臉,婆婆媽媽的一點都不像平時的自己。

李歌樂有事沒事就淮栖哥哥淮栖哥哥地叫,沒完沒了像個聒噪的小狗崽,他怎的一次也未覺得有甚不妥?他不明白,戥蠻似乎也并不願等他思考,兀自由腰上摘下個東西塞他手上,笑道:

“這個給你。”

淮栖低頭去看,手上一杆奇形怪狀的竹器,管狀結構有一排并列小孔,看上去像是某種樂器,可他沒見過。

戥蠻繼續道:

“這叫夜簫,是我們苗疆的樂器,聲音獨特,若你下次再來,吹響這個我就知道了,也免得你遇到危險沒人救你。”

說着便又笑,淮栖卻依然神色黯淡,雙手輕撫夜簫,垂首道:

“謝謝你的好意,我……我恐怕不能再來,但還是謝謝你,師父起得早,我得趕緊回去了,你……你保重。”

戥蠻點了點頭,也未留他,不過道了聲再會,便靠在樹上目送淮栖匆匆消失于暮色密林之中。

淮栖方一離開,暗影之處立刻轉出一人,仍是上次那少年,嗤嗤笑着靠在戥蠻身側,也盯着淮栖離開的方向,低聲道:

“這萬花的事我已回禀‘大人物’了,大約明日就會有回話。沒想到這萬花真的又來,你還是那麽神機妙算。”

說着瞥了一眼狼窩,回身将下巴抵在戥蠻肩頭,軟綿綿道:

“也不枉費我們花了那麽多心思将那母狼趕出狼群。”

戥蠻冷笑一聲,沉沉道:

“寶旎,你接骨的本事如何?”

被喚作寶旎的少年一臉得意,撒嬌般環抱住戥蠻手臂,将自己貼得更緊,輕松道:

“小事。”

戥蠻看他一眼,又望向狼窩,猶豫一瞬開口道:

“若那萬花沒本事,便要勞煩你了。它還有孩子要養,我不想讓它落下殘疾。”

寶旎撅撅嘴,不滿意地轉了個身靠進戥蠻懷裏,撒嬌般拉着戥蠻雙手環在自己腰上,仰起臉來盯着戥蠻的下巴輕聲道:

“真仁慈吶,卻不見你對我這麽好。你已想好要怎麽做了?”

戥蠻眼底閃出一抹陰毒,随即裂嘴笑笑,聲線毫無溫度:

“他缺個朋友,我便給他一個。”

寶旎笑着在他懷裏扭動,又撤出身來盯着戥蠻雙眸,半開玩笑問道:

“那他要是缺個情人呢?”

不過是句調笑,戥蠻卻驟然一愣,眯眼将視線緩緩移到寶旎壞笑的臉上,停頓半晌才慢慢探身靠近那張嬌俏容顏,眸中閃動着寶旎讀不懂的暗流。

“你說得……”

戥蠻語速很慢,慢得寶旎幾乎以為他在生氣,然而他接着言道:

“很有道理。”

言罷戥蠻猛然直起身來,轉身便大步踏進沉沉暮色裏,寶旎在他身後竟有些不知所措,心中某處倏爾覺得有哪裏不對,擡腿追着戥蠻跑過去問:

“你什麽意思?”

然而戥蠻不再開口,凝結在臉上寒冷的笑意迅速隐匿在密林暗影之中。

淮栖覺得自己大概要把這輩子能說的謊都說完了才騙得過師父,月冷西卻意外地似乎并未察覺他夤夜外出的事。

李歌樂吃了藥又沉沉睡過去了,整整一上午,淮栖呆呆坐在屋裏什麽也沒心思做,透過窗棱盯着一角天空,不知為何之前從未有過這種感受。

仿若困獸。

他從未如此想要從這一角藍天沖出去,那苗疆人,那匹狼,仿佛在他心裏埋進一顆陌生種子,飛快落地生根,根本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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