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節
及扼殺便瘋狂地冒出芽來,在他小小的世界裏擠出一方空洞,怎麽也填不滿。
也許這就是師父曾說過的,不安分。可他卻尚不知曉這毒藥般蔓延擴散的不安分将會帶給他什麽。
他不敢讓師父知道,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傾訴。關于江湖勢力紛争,對淮栖而言并沒有太多概念,月冷西從不曾将他卷進那些殘酷中去,但他終歸是知道自己若與惡人谷的銀雀使交好,大抵不會是小事。
晌午時候來了幾個小軍爺,紅着臉說要幫月大夫将細軟送去帥營,淮栖忙抓了一個問怎麽回事,才知道師父要搬去帥營的事,他想大概是這裏一下擠了恁多人師父怕李歌樂休息不好,但這樣一來有個想法便悄悄在他心裏破土而出。
如果這裏只剩下他和李歌樂,李歌樂是個心裏不裝事兒的馬大哈,天塌下來也該吃吃該睡睡,只要睡着了打雷都吵不醒,加上他平日懶床慣了,絕不會醒太早,那他想溜出營豈不就萬無一失了?
簡直完美!
這想法迅速生根發芽,到他送幾個小軍爺出去,已然篤定一切都像命中注定般為他籌算好了的,這熟悉的地方此刻沒了師父的身影,頓時覺得自己宛如出籠的雀鳥一般。
自由了。
到了晚上早早趕李歌樂去睡覺,待他睡熟了淮栖便蹑手蹑腳出了營房。夜風很涼,剛一踏出門去便打了個冷顫,撲面的霧氣讓他有一瞬間猶豫,然而這猶豫很快被那從未有過的期待吞沒了。
那個苗疆人,他還在吧?那些狼,也都還在嗎?他們真的會在那裏等他嗎?那地方還有沒有別人發現?
他腦子很亂,跑得很急,身上很快升騰起一層熱氣來。他沖進樹林,将腳下的枯葉斷枝踩得噼啪作響,月光很淡,林子裏隐隐傳來古怪的聲響,他卻一點都不怕。
他奔跑着,一刻都沒有停下。直到他看見了那熟悉的土坡,和土坡旁熟悉的身影——
“戥蠻!”
淮栖喘着粗氣喚了一聲,夜幕中這一聲呼喚格外突兀,突兀得連淮栖自己都吓了一跳,慌忙收聲,才發現似乎有什麽地方不對。戥蠻安靜地跪坐在狼窩前,懷裏抱着什麽,黑乎乎的一大團,淮栖看不清,擔心地往前走了兩步,見戥蠻微微側過頭來。
在月光下,那苗疆人滿面淚痕。
“戥蠻……發生什麽事?”
戥蠻只略略看了他一眼,便回過頭去,聲音暗啞:
“有人打傷了它。”
淮栖這才看清他懷裏正那母狼,右前腿一片猩紅血跡,半睜着狼目,看上去奄奄一息。他忙快幾步上前,本能般矮下身來,仔細查看傷口。皮毛之下有一道半尺傷痕,深約寸許,未見骨,然而血流不止,恐傷及脈絡。
幾乎沒什麽猶豫,淮栖動作熟稔地拿出貼身帶的藥包,止血、敷藥、包紮,一氣呵成,那狼期間只将鼻子湊過來聞了聞,便服服帖帖受他擺弄,足見淮栖手法精妙,并未弄疼它。
戥蠻一直安靜地看,目光深不可測,然而淮栖低着頭忙活,絲毫未曾察覺。
“師父常常為些受傷的野獸醫治,也教過我不少,只是這藥要勤換,傷口不能沾水,再多些時日便能跑能跳了,不礙的。”
戥蠻微微勾了勾嘴角,輕聲道:
“聽起來,你師父是個好人啊。”
淮栖立時滿臉都是崇敬,認真道:
“是,我師父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戥蠻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這沉沉暮色中略帶着股詭異,就好像是,輕蔑的嘲諷一般。淮栖以為自己聽錯了,仰臉去看戥蠻,卻突然感到有個毛茸茸的東西毫無預警地按在了自己手上。
他吓了一跳,慌忙低頭去看,卻見那母狼半阖着雙眼看着他,無傷的左爪正輕輕搭在他手上,然而這情形只維持了片刻母狼便撤回了前爪,起身一瘸一拐走到不遠處,半卧下來盯着密林深處。
戥蠻瞄了一眼狼,又将視線移回淮栖身上,見他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淡淡道:
“信賴的第一步,你做得很好。”
淮栖整個人還在震驚中沒緩過神來,顫抖着看看戥蠻,又看看狼,小心翼翼道:
“我……我能摸摸它麽?”
戥蠻慢慢起身伸了個懶腰說了句“下次吧”,便攀上一根低矮樹枝閃身坐了上去,一語雙關道:
“與野獸的相處之道,想學麽?”
淮栖卻只道他指的是狼,忙從地上爬起來撣撣衣擺,沖戥蠻用力點頭。他手背上還留着那毛茸茸的觸感,感覺太奇妙了,他還想要更多。
戥蠻靠着樹幹,對着月光豎起一根手指,緩緩道:
“秘訣之一,忘記它們是野獸。”
淮栖似懂非懂盯着戥蠻的側臉,戥蠻的世界對他來說太精彩,每一樣都讓他感到新奇。他還想要學會更多,并不只是馴服一匹狼而已。淮栖摸向腰間,輕輕抽出那奇形怪狀的夜簫來,這幾天他一直研究這支樂器,卻怎麽也研究不懂。戥蠻側頭看他,輕笑道:
“有點難吧?”
淮栖不好意思地點點頭,之前師父說過,對于不擅長的,不必勉強。可他到底還是不甘心的。
這世界那麽大,好玩物什那麽多,他都想試試。哪怕真的學不會,也不至于後悔從未曾經歷。
戥蠻安靜地垂下手臂來,輕輕拖住淮栖拿着夜簫的手,低沉道:
“不會,才有無限可能。”
淮栖像一時沒能消化這話裏的意思,瞪大了雙眼望向戥蠻,直直對上月光下那雙明亮的眸,竟覺得瞬間無法思考,只随着他動作将夜簫貼在唇邊,戥蠻笑了笑,手指微微調整夜簫角度,輕聲道:
“試試。”
那雙眸子讓淮栖無法移開目光,受了蠱惑般順從地輕輕吐息,一陣低低簫音清泉般流淌出來,在夜色中缭繞不去。
戥蠻的笑容很淡,隐隐帶着股藏不住的桀骜,在淮栖的世界裏從未出現過這樣的人。他似乎在克制什麽,可淮栖不在乎,他直視着眼前的苗疆人,對于他是什麽身份,為何出現這裏,都毫無興趣。他只是對這個人,和他身上所擁有的一切他沒有的,感到格外好奇。
這原本是不屬于他的世界,和一個不屬于他世界的陌生人,現在卻突然被撬開了一個缺口,出現了意外的重疊,他寧肯相信這是奇跡。
戥蠻沉默地望着他,慢慢将手指蓋在他手上,指尖微涼的觸感讓淮栖全身一僵。然而戥蠻沒有停下,繼續用指尖牽引淮栖手指,在夜簫上移動寸許,耳語般輕道:
“再來。”
淮栖依言再次吹響夜簫,音調奇異的變換讓他倍感雀躍,這不是他第一次學習演奏樂器,師父也曾手把手教他彈奏古琴,可這種動人心魄的感受卻是頭一遭。
是因為這夜?這密林?這古怪的音樂?還是……眼前這人……?
“你可知道,夜簫還能做什麽?”
戥蠻突然這樣問,眼神裏一閃而過的光讓淮栖有些回不過神,呆呆搖頭。
戥蠻笑,翻手抽出自己的夜簫來,輕輕貼于唇邊,一連串凄美曲調甘泉般流淌在密林之中,叫人聽得如癡如醉,然而卻不止如此而已。
淮栖仰着頭,癡癡望着眼前情景——
随着音調起伏,密林中隐約閃出幾點熒熒微光,不過片刻,那光便連成一片圍繞四周,更有幾只碩大彩蝶翻飛其中,在月色映襯下美輪美奂,瞬間仿若置身雲海星河之中。
如同仙境。
淮栖一動也不敢動,生怕眼前鏡花水月,碰一下就會消失不見,戥蠻卻邊吹奏夜簫,邊輕擡右手,将落在指尖上的彩蝶輕輕放在淮栖肩頭。
你所希冀的世界,還未曾真正展現它的容貌,卻已開始誘你沉淪。
戥蠻眼角眉梢帶着淡淡笑意,盯着淮栖無暇明眸,吹響了最後一個音符。
到雞鳴之前淮栖才回了營房,一張小臉兒紅撲撲的,很精神的樣子。不料一推門便看見李歌樂裹着棉被頂着雙熊貓眼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蹲在床上,一見淮栖進來立刻帶着哭腔嚷道:
“淮栖哥哥,你這是到哪兒去玩啦,吓死我了。”
淮栖趕緊掃了一圈,發現沒有別人才松了口氣,擰眉道:
“你還吓死我了呢,啥時候醒的?”
李歌樂還是滿臉委屈,說半夜起來尿尿發現淮栖沒在,就這麽一直等他到現在。
趁着營中大多人都還沒起,淮栖趕緊挑水煎藥,選了些溫補的草藥煨上,又補了幾針讓李歌樂提提神,趕在夥房揭鍋之前就跑了去弄了幾個清淡的小菜來,催着李歌樂抓緊喝藥吃飯,這舉動卻讓李歌樂受用得很,樂呵呵依着淮栖吃喝,又被逼着躺回被窩裏去補了個回籠覺,到月冷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