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節
來敲門時臉色已然好了不少。
淮栖心虛,不敢跟師父多說什麽,月冷西倒似未曾有所察覺,照舊裏裏外外忙着備診,頭晌午便出門巡診去了。軍醫營複又安靜下來,淮栖呆呆坐在門前臺階上,腦子裏還想着昨夜那些夢境般的情景,偷偷摸出夜簫來,饒有興趣地摸索吹奏。
一連幾天,他每晚都要出去,白日裏便神不守舍,愈發期待入夜。營中一成不變的生活已經無法滿足他,李歌樂每天的聒噪也漸漸難以忍受,他開始無暇去揣測師父有沒有發現他的變化,也來不及去愧疚李歌樂每夜熬着不睡等他回來,滿腦子都是戥蠻從無重複的新花樣。
他會教他如何去找稀有的蟲子,會教他如何追蹤野獸,會給他講遙遠的大山另一邊的神奇傳說,還會帶他去見識夢裏才有的美好風景。他有那麽多新鮮好玩的點子,永遠都用不完,他講的故事那麽動聽,比枯燥的藥典兵法有趣百倍。他的世界仿佛沒有煩惱憂愁,一切都那麽随性。
師父從來沒告訴過他,人還可以像戥蠻那樣,如同赤子一般活着。不必隐忍,無須約束,只要有便是好的,一切都有可能。
最先發現淮栖不對勁的是李歌樂,他問淮栖:
“淮栖哥哥,好久沒聽你彈琴了,不如彈給我聽?”
淮栖托着下巴望着天,懶懶回道:
“我現在不彈琴了。”
李歌樂瞪着眼睛盯着淮栖看,古琴是月冷西親手教給淮栖的,他一向最愛惜不過,如今卻說“不彈琴了”,簡直不敢相信這是淮栖能說出來的話。
“淮栖哥哥,你今晚還要出去麽?”
李歌樂隐隐覺得有什麽脫離了軌道,然而他每夜都只能眼睜睜瞪着房門等淮栖回來,問他去了哪兒他又半個字也不肯透露,實在想不出來如何能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然而淮栖敷衍幾句便不肯再理他,心不在焉地查看小藥圃,時而仰起頭來發呆,時而又自己笑出聲來。
李歌樂不知所措地蹲在臺階上,視線追着淮栖的身影,心裏一陣莫名的恐慌。
淮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他雀躍在他碰觸不到的世界裏,那麽沉迷,那麽快樂,根本看不到他的存在。明明他就在這裏,離淮栖不過咫尺之遙,卻仿佛根本觸碰不到他。為什麽,他們朝夕相處,淮栖卻似乎離他越來越遠了。
那墨色的身影,漸漸淡成一道水印,在李歌樂模糊的視線中散成一片,怎麽也看不清楚……
惡人谷,是一座牢籠。
戥蠻泥塑般卧靠在屋檐上,盯着天邊緩慢下沉的夕陽,他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如果十六年前他沒有被逼到這裏來,現在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他原本以為自己可逃脫,卻到底栽在那叫做阿諾蘇滿的同族手上,說什麽救他,到頭來還不是将他送到了惡人手上。 他才不稀罕做什麽銀雀使,十六年了,他無法消除這種挫敗,殺戮、憎恨,變成他唯一的途徑。
最快的途徑。
他微微側頭,瞄了一眼身後始終安靜盤亘的雙生大蛇。這雙大蛇的主人不是他,至少曾經不是。它們的主人既強大又溫柔,有堅定的內心和高尚的品格,曾是大巫最欣賞的徒弟,族人最信賴的蠱巫,也是惡人谷上一代的銀雀使,戥蠻的親生哥哥——龍蚩。
戥蠻一直以為只要阿哥還在惡人谷,他便永遠都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遠離戰争,無憂無慮。最後一次同阿哥道別時,他尚不知他預想的未來已經永遠無法實現了。
龍蚩死了,死在那場殘酷的屠殺中。送回寨子的只有他的夜簫,和這雙大蛇。戥蠻甚至來不及知道阿哥遠赴戰場真正的理由,便被告知他将成為下一代銀雀使,終生為惡人谷效力,再不能離開。
就像被生生折斷翅膀的蝴蝶,失去了華美自由的羽翼,只能作為一只醜陋的爬蟲茍延殘喘。他沒能逃掉,就只能想辦法活下去。
活下去。活在這牢籠裏。任人擺布。
雙生大蛇似乎察覺到戥蠻周身異樣的殺氣,不自在地扭動蛇身,揚起半個身子來吐着紅信。戥蠻輕輕吐息,讓自己安靜下來,輕撫大蛇濕滑的鱗片。
這雙大蛇并不為他所用,它們是苗疆罕有的雙生蛇王,極通靈性,終生只認一主。它們的主人是龍蚩,就算龍蚩死了也不會再認旁人,跟着戥蠻,無非因為戥蠻是龍蚩血親,身上有相同的氣息,僅此而已。有時候戥蠻覺得自己也同這些野獸一樣,活在不屬于自己的世界裏,拼盡全力,亮出獠牙。
他不是天生為惡之徒,可他不想死。
那些恨意累積得如同滔滔江水,一遍又一遍淹沒他,将這肮髒龌龊的世界染得血紅。直到有天,有個自稱“大人物”的人,派了個蒙面人來告訴他,龍蚩死于生死蠱。
情之所依,心之所系。代君受命,保君平安。這樣的蠱,戥蠻是絕不會去煉的,可他知道阿哥是為了誰祭出了生死蠱。他聽阿哥提過那個名字,也見過阿哥為那人流下的淚。
月冷西。
戥蠻幾近瘋狂得記起了這個名字。自由,似乎也不那麽遠。
他想要的未來,也許還來得及。
“每天都坐在這兒看夕陽,夕陽有那麽好看麽?”
一個突兀聲線硬生生打斷戥蠻的思緒,他頭也不擡,将視線移回天邊,那裏只餘一道細細紅線,似某種不祥征兆。
寶旎貓兒一般踮着腳尖走在屋脊上,似笑非笑看着戥蠻幽幽道:
“‘大人物’派人來傳話,說你動作太慢了。”
戥蠻煩躁地抿了抿嘴唇,聲音中夾雜一抹厭惡:
“我怎麽做事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寶旎臉上挂着甜膩笑容走到戥蠻身後,輕輕俯下身來,張開雙臂環住他肩膀,尖細下巴輕輕磨蹭他頸窩,柔聲道:
“別生氣嘛,進展快一點,對我們也是有利的,不是嗎?”
戥蠻卻未作答,不置可否哼了一聲,并不理會寶旎親昵的動作。寶旎愣了一瞬,将頭伸到戥蠻頰畔,一雙美目警覺地打量他木刻板的側臉,試探道:
“難不成……你心軟了?”
心軟?
戥蠻微微眯眼,緩緩勾起唇角,那笑容冰冷陰寒,嗜血的野獸般。他哪裏有心軟的機會。也絕不會對那月冷西的徒弟心軟。
夜還很長,一切都才剛剛開始,月光能掩蓋很多秘密,包括那些刻意遮擋的醜惡和陰謀。最好的捕手,懂得要用什麽方法消除氣味,悄悄布下天羅地網,收起利爪尖牙,安靜等待無知的獵物自己一頭撞進來。讓那單純的小獸再好好享受幾夜旖旎,哪怕危險就在眼前,也能熟睡如同襁褓嬰孩。連死亡,都悄無聲息。
惡毒的人心,比兇猛的野獸更危險。
更深露重,發白的霧氣籠罩在密林深處,像另一種粉飾太平。迷霧之中,那恬靜的萬花,守着一匹被剝奪了自由的狼,沉浸在刻意制造的狹隘幼稚的幻境中。戥蠻屏着呼吸站在樹冠之上,安靜地俯視眼前的一切,這是他親手搭建的戲臺,卻突然覺得這一幕很美。
那萬花笑得很溫煦,小心翼翼摸出夜簫來,貼于唇邊。單調的音符,卻幹淨得如同清泉一般。
戥蠻腳尖微點,輕飄飄跳下去,落地時悄然無聲。
“看來你已經完全得到它的信任了,淮栖,你學得很快。”
淮栖聞聲轉頭,笑意盈盈看着戥蠻,出聲道:
“你今兒來得真遲,再過一會兒我就要回去了。”
戥蠻笑笑,邁步走近淮栖。他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帶着深意,他道:
“你知不知道,與野獸交往,僅僅是朋友,羁絆還不夠深。”
淮栖眨眨眼,歪着頭問:
“那還要做什麽?”
戥蠻腳步很輕,離淮栖只剩兩步之遙。他聲音暗啞,聽上去與以往不同。醞釀着陌生危險的氣息。
“想要羁絆更深,還有種更快的方法。”
淮栖滿眼都是好奇,直直望向戥蠻深邃的眼,毫無防範。
秘訣之一,忘記它們是野獸。戥蠻想起他教給淮栖的第一句戲詞,微微笑了。
淮栖問:
“是什麽?”
戥蠻沒有回答。他已經走到淮栖身前。他微微俯下身來,迅猛而又無聲無息,掠食的豹一般,噙住了淮栖微張的嘴唇。
[策花][亂世長安系列]《太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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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氣大營統領副将沈無昧,這幾天一直很發愁。
能讓他發愁的事一向不多,因此他破天荒在朝會上第三次發出長長嘆息的時候,大将軍淩霄在桌案下面狠狠踹了他一腳。
沈無昧愁眉苦臉捂着被踹疼的腳踝,朝會結束了也沒敢走,故意擺出一副委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