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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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月冷西不置可否地挑眉看他,“嗯”了一聲,看上去氣定神閑,并不驚訝。
淩霄嘆口氣,他知道淮栖每晚出去,卻并未制止,只能說明他還不知道淮栖是去見了誰。也許月冷西真的想讓淮栖自己去看看這個世界,卻沒料到淮栖一推開門見到的就是命運。
後來淩霄又和沈無昧碰了一次,無論怎麽想,這種巧合都讓人咋舌。如果銀雀使的出現不是巧合,那麽他的目标毫無疑問是月冷西。如果暫時忽略掉那空白的十六年,他接近淮栖就變成了一場令人不寒而栗的陰謀。
但願一切都是他們想多了。
淩霄擔憂地看着月冷西,小聲道:
“這樣真的好嗎?”
月冷西輕笑一聲歪頭看他,淡淡道:
“不是你說他可以照顧自己麽?”
淩霄捂着臉無奈地擠出一聲“阿月……”,覺得自己當初也是傻,一心想讓月冷西搬來同住,竟沒明白月冷西心思,他那麽關心淮栖,就算真的想要放手也需要有個人給他助力,他狠不下的心,就被淩霄不過大腦的一句話給肯定了。
淩霄張開雙臂,按住月冷西雙肩,到了現在是真的不說不行了。
“他見的人……是銀雀使。”
這句話說完,月冷西周身氣場驟然被凍住一般,半晌沒丁點動靜,淩霄擔心地晃晃他,卻見他面色發白,雙眸渙散。
月冷西視線沒了焦點,聲線像帶着冰碴,寒冷刺骨:
“他想見的人不是淮栖。”
他僵硬地将視線移到淩霄臉上,全身顫抖,一字一頓:
“他想見的人,是我。”
淩霄趕緊猛搖頭,死死抓着月冷西不敢松手:
“阿月,你先別急!現在尚無定論,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可如果淮栖真的對他……”
月冷西揮手打斷他,生硬回身,冷冷道:
“欠他的人是我,不是淮栖。”
言罷擡腳便走,淩霄見狀趕緊跟了上去,月冷西面色鐵青,兀自一言不發走得飛快。
原本不該是這樣的。當他得知新任銀雀使是龍蚩的胞弟,就知道早晚有一天這人定會找上門來。他一直在等,等了十六年了,他以為無論什麽代價他都不怕,就算銀雀使來索要他性命他也無所畏懼,他活了這半生,多少生生死死都熬過來了,如今有淩霄陪在身側,孩子們也都長大成人,命運再如何頑劣他都不在乎。
可他還是棋差一招,他以為淮栖那樣乖巧的孩子,無非在營裏呆得無聊,想出去瘋玩罷了,就算遇到個把生人也未必應對不了,他承認他平時管教太嚴,确實怕把孩子管傻了,若他自己有心出去看看,便放他去也無不可。誰能料到他每日去見的人竟是銀雀使?
他跟那人都做了什麽?說過什麽?知不知道那人身份?知不知道個中淵源?那人會不會對淮栖下手?會如何下手?用蠱?用毒?還是更可怖的手段?
月冷西越想心越涼,一刻也不敢耽誤,腳下越走越快,到最後幹脆運輕功一陣狂奔,沖進後山坳便見軍醫營房仍亮着燈,也來不及管別的,擡手推門便進。
他人還沒進去,就聽見李歌樂驚喜的聲音:
“淮栖哥哥你沒去……”
話說了一半戛然而止,李歌樂瞪圓了眼睛瞅着滿臉焦躁的月冷西,汗都吓出來,磕磕巴巴喊了一聲:
“月……月叔叔……”
他從沒見過表情這麽“生動”的月冷西,往日裏月叔叔都是平靜似水的,仿佛天塌下來也自巋然不動,眼神都不會多給一個,而眼下月冷西面沉似水,雙眸醞釀怒意,額角也破天荒冒出細汗來,變了個人似的。緊接着淩霄便跟進來,張着嘴還沒說出話來,月冷西已直直盯着李歌樂沉聲道:
“淮栖呢?”
李歌樂一愣,想起淮栖說若出現這種情況讓自己幫着擔待,立刻忽閃着眼睛挺起胸來,看也不敢看月大夫,梗着脖子回道:
“他……他……他去茅房了!”
月冷西眯起眼來,冷笑一聲,甩一下寬袖道:
“好啊,那我等他。”
說着便直挺挺坐在竹椅上,目不轉睛瞪着李歌樂,直瞪得李歌樂後脖頸子嘩嘩冒汗,心虛地左顧右盼。
月冷西又道:
“歌樂,你老實說,淮栖去哪了?”
李歌樂還想逞強,撓着腦袋支支吾吾道:
“他……他大概……大概在營裏遛彎……”
“李歌樂。”
月冷西聲音不大,卻震得李歌樂周身一顫,只覺得一股強大的威懾力陰森森席卷過來,月冷西安安靜靜坐在竹椅上,卻驟然散發着極具侵略性的危險氣息,宛如修羅。
淩霄面色一緊,連忙對着李歌樂一陣擠眉弄眼,示意他別再胡言亂語,可李歌樂哪見過這樣的月冷西,立時吓得腿都軟了。
月冷西卻仍舊平靜地開口:
“他走多久了?”
李歌樂就差哭出來,吞吞吐吐說了句“剛走不大會兒功夫……”,月冷西哪裏還容他多講,起身就走,連淩霄也吓得沒敢再追上去。
月冷西入浩氣之前曾是花間游心法的絕頂高手,輕功上乘腳力頗佳,眨眼的功夫人已經欺近轅門,遠遠便瞧見淮栖剛出了轅門往密林跑,不由心中大怒,幾個騰空沖上去,人未到切近便怒喝一聲:
“淮栖!”
淮栖下意識回頭,來不及吃驚便正正對上月冷西愠怒的臉,吓得什麽都忘了,叫了一聲:
“師父……”
月冷西已然站在他面前,滿面怒容沉喝:
“跪下。”
淮栖慌忙跪下去,大顆汗珠順着脊背滾下去。
月冷西眉頭深鎖,他從未對淮栖如此嚴厲過,淮栖也從未讓他如此焦心。他與龍蚩之間的過往始終本就令他難以釋懷,若為此而使淮栖身遭不測,他該如何忏悔才能挽回?他後悔的次數夠多了,他現在最後悔的就是放淮栖自己去看這個世界!
“淮栖,私自離營,夜不歸宿,你好大的膽子!”
月冷西仍是不高不低的清冷聲音,他從不暴怒,也從不吼叫,然而只這樣便也足夠讓淮栖吓得面色慘白。
“師父,徒兒知錯了。”
月冷西一動未動,卻如同蟄伏的猛獸,讓人不寒而栗。他盯着淮栖低垂的頭,拼命按捺着過去安慰他的沖動。他生自己的氣,他怕淮栖出事,可他若表現出哪怕半點溫存,都只會讓淮栖不明白他的行為有多麽危險!
“虧你尚識得我是你師父!行出如此辱沒師門之事,還慫恿李歌樂為你擔待,教你的那些為人之道都忘了幹淨!欺瞞師門是何罪過莫叫我提醒你!”
欺瞞師門要被逐出門牆,淮栖這會兒眼淚才掉下來,他再不敢說謊,一五一十說了自己要去哪裏見了什麽人,卻不敢讓讓師父知道,他并不後悔認識戥蠻。
月冷西什麽都沒再說,淮栖仍在哭,淚水像永遠也流不完,月冷西覺得心疼如同針紮,卻抿緊了嘴不肯出聲。他像是累極了,看着淮栖失魂落魄回了營,便轉身疲憊地走進夜幕中,頭也沒回一次。
該是他去面對的,他不會躲避。
月色很沉,月冷西獨自踏進密林裏,一靠近便知林中早有人等在那裏。他與淮栖不同,常年的江湖歷練已讓他十分敏銳,半點風吹草動也休想在月冷西面前瞞天過海。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略帶閑散,也沒有刻意掩去氣息。樹影中有野獸細碎的腳步聲,聽起來并不友好,月冷西微微挑眉,緩緩止步。
不過轉瞬,一道黑影速度極快竄出來,是匹體型健碩的狼,它匍匐在不遠處死死瞪住月冷西,充滿威脅意味的低吠聲讓氣氛有些緊張。然而月冷西一動未動,面無表情盯着竄出來的野獸,指尖銀針随時都會脫手而出。
只這當下,樹影之間又一陣晃動,方才邁出一只腳來,一抹嘲弄聲線便道:
“冷月大人,您總算露面了。”
這名號許多年沒有人叫了,月冷西冷笑一聲,從始至終未有任何動作,只靜靜看那人現身出來——
那五毒眉眼像極了龍蚩,只是更添英氣,身形也更魁梧,神态中太多桀骜,毫不掩藏。這就是惡人谷的三代銀雀使,龍蚩的親弟弟,戥蠻。
月冷西看清了戥蠻樣貌,心中隐隐有一絲傷懷,眼前這個人對他來說是陌生的。戥蠻和龍蚩有太多不同,可他是龍蚩的弟弟。他是來讨債的。
戥蠻也冷笑着看月冷西,他只從阿哥口中聽過這個人而已,這個人對他來說不過是個名字,是段故事,是個似乎與他毫無關系的人。直到那個故作神秘的“大人物”告訴了他另一些事。
月冷西,這個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如傳言中一樣,面容冷峻,清冽絕塵,恍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