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節
仙神。他曾是惡人谷最名噪一時的精銳頭領,就算很多年過去的現在,他也是人們口中那個羅剎般的大惡人冷月,他是個神話,也是很多人的噩夢。他之前是如何救天策大将由惡人谷叛逃,又是如何身中奇毒逃出生天,戥蠻都只是道聽途說而已。戥蠻從未親眼見識過他的狠絕,也不知道他能有多可怕。
他眼裏的月冷西,也不過是個故作清高的普通人,一個被拔掉獠牙的廢獸,一個無用的大夫。
戥蠻嗤笑一聲,直直盯着月冷西雙眸,開口道:
“看你的樣子,已知道我是誰了?了不起,不愧是冷月大人。”
他曾聽谷中殺手說,月冷西對這個名諱諸多忌憚,原因他不甚明了,無非是試探一個初次見面的人,兀自揣測着月冷西會有的反應。
憤怒?驚訝?屈辱?什麽都好。
然而月冷西依舊面無表情,甚至連眼珠都沒有動一下,淡淡道:
“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想做什麽,我只是來告訴你,淮栖不會再來,你也不必繼續等。”
戥蠻所有的舉動言語似乎都正中月冷西下懷,他幾乎沒有任何猜測就斷定戥蠻另有所圖。
這孩子還未學會掩藏爪牙,攻擊意味太強。
月冷西說完便轉身要走,這樣鋒芒畢露的野獸,絕不能再讓他靠近淮栖。
戥蠻卻完全愣住,月冷西的反應太過平淡了,平淡得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這和計劃不同,他至少得激怒他,他一向最擅長激怒別人。
戥蠻略有些急躁地跨出一步,沖着月冷西的背影吼道:
“憑什麽!你以為這樣就能阻止我麽!”
月冷西微微收住腳步,卻未回身,只側了側頭,語氣冷淡道:
“随你。”
戥蠻更加心急起來,月冷西仿佛對什麽都毫無反應,冰山般根本無法撼動,這太糟了。他幾乎忘了要故弄玄虛,那些吊人胃口的措辭也一句都說不出來,眼看月冷西又要擡腿走,也來不及思前想後,幾乎口不擇言地大吼道:
“月冷西!你以為裝出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就萬事大吉?我可不吃你這套!你欠我哥的,我總要拿回來的!”
這些話成功讓月冷西不再邁步,他側過身來,斜斜睇着戥蠻的臉,一字一頓:
“你若想要我性命,盡管來取,莫再纏着淮栖。”
戥蠻心中有什麽地方一動,莫名一股慌亂讓他驟然亂了陣腳,大腦一片空白脫口而出:
“我對淮栖是認真的!”
然而這句話讓月冷西有了第一個動作,戥蠻只見到墨色廣袖一晃,一股騰騰殺氣剎那間席卷而來,他還來不及感到恐懼腳下便如生了根一般一寸也不能動彈。
月冷西拂袖立于原地,聲線中隐隐一抹威脅意味:
“先躲過我的針,再來告訴我,你有多認真。”
言罷轉身離去,再不聽戥蠻多說一個字。
戥蠻心驚膽戰低頭去看,只見兩邊鞋尖半寸分別釘着幾枚銀針,牢牢插入黃土之中,力道之巧讓他背脊一陣冰涼,他甚至都沒能看清他是如何出的手。若這人想取他性命,他現在何止是雙足被定。
戥蠻顫抖着蹲下身去,用足了力氣才堪堪拔下那些銀針,他驚魂未定望向月冷西離去的方向,暗暗咬住了牙。若與這人硬碰硬,自己連半分勝算都沒有。
幸好,他并不想勝他。
李歌樂被淩霄帶回了自己的營房,仍舊一夜未眠。他從未想過淮栖每晚跑出去是和戥蠻見面,他覺得自己很蠢。
十歲時同僚曾玩笑着問他,将來想娶個什麽樣的媳婦,他想也沒想就說出了淮栖的名字,為此他被小兄弟們笑了整整七年,大家都說月大夫的徒弟那麽清高,他這麽個糙小子整天追着小花哥屁股跑人家卻連多一眼都懶得看他,還妄想娶了人家,簡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鵝肉。
他卻始終覺得娶淮栖是遲早的事。
他們一同長大,阿爹又和師父親兄弟一般,連一向冷冰冰的月大夫都對無塵叔頗為客氣,這難道不是順利成章的事麽?除此之外,究竟還缺少什麽?為什麽他知道淮栖每天去找戥蠻的時候心裏有種被狠狠戳了一槍的感覺?
他已經竭盡全力每天陪着他了,就像阿爹陪無塵叔一樣,他甚至願意将自己有的一切好玩的好吃的都給他,這樣難道還不夠做夫妻?話說回來,夫妻到底都需要做什麽?淮栖又和戥蠻做了什麽?是什麽讓淮栖這麽着迷每晚往外跑?
究竟戥蠻做了什麽是他李歌樂沒做的?
他想不通,只是覺得難過,心裏抽搐地疼,這疼痛來得比預想中還猛烈,讓他一絲睡意也沒有,瞪着雙眼直到雞鳴。他聽見李安唐起床的聲音,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捂在被窩裏悶悶問了一句:
“安唐,淮栖哥哥會不會受罰?”
正套铠甲的李安唐愣了一下,扭頭看了一眼哥哥,她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哥哥又在胡言亂語什麽,沒有回話。李歌樂卻像自言自語般又道:
“他一定很害怕。”
李安唐張張嘴,剛想說點什麽,卻見李歌樂發神經一樣猛坐起來,抓着衣袍就往外跑,不由目瞪口呆搞不清楚這大清早又唱得哪一出,忙追出門去,李歌樂卻一溜煙跑得沒了影兒。
一大早受到驚吓的不止李安唐,火竈營的大師傅眯着眼剛起了鍋,預備全營晨食,冷不防被闖進來的李歌樂撞在後腰上,手忙腳亂穩住鍋竈,捂着後腰一陣哎喲。李歌樂一邊賠不是一邊火急火燎打了吃食,屁股着了火一樣扭身往後山跑。
月叔叔那樣生氣,淮栖哥哥這會兒一定又被罰了,他得去看看。
李歌樂端着早飯推門進了軍醫營房,果然見淮栖悶不吭聲窩在案前抄抄寫寫,那模樣像是足足抄了一夜,案頭上抄得的紙已然摞起老高來,聽見動靜也只略略擡了擡眼,見是李歌樂便複又伏下去寫字,別的反應半點都沒有。
李歌樂将碗筷擺好,大氣也不敢喘地湊近案頭,輕輕趴在那摞紙上道:
“淮栖哥哥,都是我不好,你別不高興……”
淮栖一愣,握筆的手微微發抖,他仰起頭來看着李歌樂的臉,半晌才開了口:
“不怪你。”
熬了一整宿聲線啞得不像話,聽得李歌樂鼻尖直發酸,想也沒想一把奪過淮栖的筆道:
“淮栖哥哥,別寫了,吃點東西睡下吧。”
淮栖反應明顯有些遲緩,整夜的抄寫讓他精疲力盡,卻似乎絲毫沒能削弱心裏苦悶。他看了一眼桌上熱騰騰的飯菜,又看看李歌樂焦急的臉,嘴唇抖了抖,眼淚立時掉了下來。
“師父生了好大的氣,”他說:“李歌樂……我該怎麽辦啊……”
淮栖的眼淚吓壞了李歌樂,他心慌意亂地擡手幫淮栖擦眼淚,淮栖卻哭得愈發厲害,李歌樂隔着案子有種抱住淮栖的沖動,動了動念頭卻沒敢,只是盡力柔聲勸道:
“別擔心,月叔叔那麽疼你,大抵不會氣太久,晚一點我去幫你探探口風,若是月叔叔氣消了,我來告訴你,好不好?”
淮栖嗚咽着點點頭,沒精打采吃了兩口粥,被李歌樂按着睡了半天兒,起來又繼續抄藥典,一整天沒出營房,李歌樂時不時說兩句有的沒的想逗他開心,大部分時候就蹲在一旁守着,晌午淩霄來過一次,見這情形也沒催着李歌樂練槍,連午飯帶晚飯都是李歌樂跑去火竈營端來,一天下來幾乎寸步不離,卻沒見月冷西露面。
掌燈時候淮栖又焦躁起來,說師父準是不想見他了,李歌樂忙連哄帶騙地安慰他,好不容易給人哄踏實了,便說去找月叔叔探探情形,應允若是月叔叔不生氣了便立刻回來告訴淮栖。
離開軍醫營房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李歌樂徑直往帥營跑,往常這時辰月冷西總是和淩霄在一起的,而且不讓人打擾,大人們總做些神秘兮兮的事,李歌樂從小就好奇這種“大人的時間”到底用來做什麽,可安唐總攔着不許他偷看,也是怪事。
他一溜小跑沖到帥營,卻驚訝地發現營房門敞着,淩霄正獨自坐在屋裏認認真真看書,桌上吃剩的飯菜已經涼透了,沒看見月冷西的身影。
李歌樂探頭探腦往屋裏看,正對上淩霄看過來的視線,便悻悻喊了聲師父,撓着頭問道:
“月叔叔沒在?”
淩霄嘆口氣,啪一聲合上書,揮揮手讓他進來,心事重重地問:
“歌樂,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喜歡淮栖?”
李歌樂愣了愣,呆呆點頭:
“是啊。”
這又不是什麽秘密,師父今兒幹嘛突然這麽問?全營的人都知道李歌樂喜歡淮栖,有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