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節
絕大部分記憶都已模糊不堪,他依稀記得大人們臉上漸漸有了寬慰的笑意,然後阿爹告訴他,他們要離開軍營了。
離開軍營意味着什麽李歌樂根本不懂,他只知道離開軍營就見不到淮栖哥哥了,這比什麽都讓他惶恐。他哭鬧了好幾天,大人們輪番來哄也不肯停下,最後是月冷西領着淮栖來,他才總算安靜下來,淮栖說:“明兒我來送你,唐酆叔叔送我的機關小豬零件也送你一個,你乖乖跟你爹走,好不好?”
李歌樂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才能告訴淮栖,那個機關小豬零件一直被他貼身帶着,怪紮人的,可他舍不得放在別處。
他跟着爹和無塵叔離開軍營一年,沒有一天不想念淮栖,後來爹說要他和妹妹去浩氣大營正式入伍,跟着淩将軍習武從戎,他連想都沒想就撒着歡應了,興奮得好幾宿睡不着覺,那時候他就想,若是能再見着淮栖哥哥,這輩子都不會再離開他了。
可現在他就坐在這裏,近在咫尺望着淮栖疲倦的身影,卻連伸手摸一摸他發絲都不敢。
淮栖哥哥平時那麽清冷,一定不喜歡他這樣的糙漢子動手動腳,營裏的同僚平時野慣了,玩起來總是沒輕沒重的,萬一弄疼了淮栖哥哥可怎麽好?
長大之後,他漸漸不再敢像小時候那樣動不動就扯着淮栖衣袍撒潑打滾,偶爾碰觸到了也莫名覺得心慌意亂,這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他不記得了,也沒有刻意在乎過。似乎短短幾個時辰,大家都在跟他說同一件事——去留意那些不曾留意的。
仿佛一夜之間,一切的順利成章都被推翻了,每個角落都叫嚣着危險的噪音,他聽不懂,也聽不清。他找不到頭緒,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思考,自己營房裏還藏着準備要送給淮栖的白豹子牙,房後水缸裏還養着淮栖最想要的金蟾,他貼身口袋裏那根機甲零件還一如往常紮得他又癢又痛,到底有什麽開始不一樣了?
淮栖會離開他麽?
李歌樂小心翼翼擡起一只手來,繞着淮栖頭頂的輪廓,離開寸許做着撫摸的動作,卻顫抖着不敢真的貼附上去,他眨眨眼,停在某個尴尬的姿勢,突然覺得心底某處沉悶地疼。
雞叫了第一聲,李歌樂咬着牙,對着淮栖安然的睡顏落下淚來,卻連一聲抽泣也沒有發出。
淮栖被月冷西罰抄藥典,禁足在軍醫帳已将近十日,李歌樂便寸步不離守了他十日,吃喝用度一概攬下來,極盡所能照顧着也算無微不至。期間月冷西并不常露面,偶爾來過幾次也始終沒什麽笑意,無非檢查淮栖抄寫及日常功課,或是替來看診的病人把脈開方,總是一副氣沒消的模樣,也不說罰到何時算完。
淮栖幾天來戰戰兢兢,倒是不敢再出去了,李歌樂看他實在悶得受不了,就扯着他在院子裏坐一會兒,下下棋,彈彈琴,有時也練槍給淮栖看,反而比之前還親近些。
能這樣陪着淮栖,李歌樂是很快活的,沒幾天就将大人的話都扔到了腦後,絞盡腦汁想着怎麽逗淮栖高興,只覺得前幾日那些擔憂都是子虛烏有,淮栖哥哥怎麽會離開他呢?他們在一起都十幾年了呢。
可還沒等他繼續得意忘形,淮栖便靠着門框笑嘻嘻看着他說了一句:
“有個弟弟其實也挺不錯的。”
饒是李歌樂再蠢,也大抵知道情人和兄弟是不同的,他總是一遍又一遍跟淮栖表白,奈何淮栖每每笑得一臉清澈篤定是李歌樂自己沒搞清楚,李歌樂怕說惱了又攆他走,只好一次次作罷。
可同樣的情形持續太久會變成定式,這一點李歌樂心裏是明白的。因此當他又一次惴惴不安跟淮栖說“李歌樂真的只喜歡淮栖哥哥”的時候,淮栖終于皺了皺眉頭,露出一臉不耐來,瞥了他一眼道:
“你煩不煩啊,就跟你說我指的不是你這種喜歡,好,你既然這麽喜歡我,你倒說說,除了玩玩鬧鬧的,你還想做什麽?”
李歌樂張張嘴,竟然覺得無言以對。
他忘了想這個問題,師父似乎也問過他,可他一直沒覺得在一起玩有什麽不好。
還能做什麽?
淮栖噗嗤一笑,蜷起手指來“吧唧”一聲彈在李歌樂腦門上,懶懶道:
“弟弟可以有很多哥哥,可是心上人只有一個,你懂嗎?”
李歌樂揉着腦門,委屈地扁扁嘴剛想說懂,屋後傳來一陣悶笑,緊接着便有個人藏不住笑意地開口道:
“連心上人都有啦,小淮栖。”
淮栖和李歌樂同時順聲音往過看,只見沈無昧笑得一臉狡黠由屋後繞出來,眼珠滴溜溜轉在兩個孩子身上,促狹之意溢于言表。
李歌樂到沒什麽,傻呵呵喚了聲“沈叔叔”,淮栖卻登時羞了個大紅臉,頭也不敢擡,低低道了聲好,便不肯再開口。
沈無昧樂的很開心的樣子,彎下腰蹲在兩個孩子中間,上上下下打量淮栖的尴尬模樣,拍了拍李歌樂肩膀道:
“月大夫還擔心你倆會不會吵架,我就說他多慮了他不信,你看看,這都開始談情說愛了,哪裏吵得起來?”
淮栖聽了這話臉紅得更厲害,扭着頭嗔了一句:
“沈叔叔您別亂說,孩子的玩笑話何必當真,我逗着他玩的。”
沈無昧嘿嘿一笑,一臉“我懂我懂”的表情,沖淮栖猛點頭,惹得淮栖又羞又惱,差點起身要走,沈無昧知道這孩子性情像極了月冷西,一向不愛調笑,真玩大了少不了又被月大夫奚落,連忙扯住淮栖袖筒賠笑道:
“別別,你若惱了月大夫可饒不了我,你師父挂念你,要我來帶你們散散心的。”
聽了這話淮栖才停下,轉身盯住沈無昧,急急問道:
“師父他不生氣了?”
沈無昧笑着點點頭,輕輕拍拍淮栖腦袋,柔聲道:
“你師父一直記挂你,飯都吃不下,罰了你這些時日,他自己也像受罰似的,你明白他有多疼你,怕你悶壞了,攆了我好幾天要我帶你們出去透透氣,我看今兒天氣不錯,想說帶你們去江邊兒玩呢,結果你看,我一來就聽見你說啥心上人……”
“謝謝沈叔叔!我去換身衣服就來!”
淮栖聽他說着說着又開始往別處扯,趕緊阻住他話頭,扭身沖進了屋裏,留下一大一小兩個天策蹲在門口對着樂。
師父終于不生氣了。淮栖想。那戥蠻呢?他怎麽樣了?
沈無昧破天荒地沒有帶上戀人葉曉源,只領着李歌樂和淮栖兩個人出了營。大營往北不遠就是揚子江畔,新兵們也常愛來江邊玩,只是月冷西管教極嚴,平日裏不準淮栖出營。李歌樂慣常是陪着淮栖的,因此也沒怎麽來過。沈無昧背了個魚簍,有模有樣說要釣兩條江魚換換口味,逗得兩個孩子十分期待,一路有說有笑,難得怡然。
時至九秋,拂面的風已然帶着涼意,陽光卻是正好,鋪灑在江面上一片粼粼波光,煞是奪目。
淮栖幾日來的陰霾表情總算被這景致驅散了,開懷笑着爬上水邊高高的亂石,指着江面呼喚李歌樂快上來看,李歌樂鮮少見淮栖如此明媚的笑臉,簡直看呆了,傻小子一樣跟着淮栖東跑西颠,樂呵呵陪伴左右,說啥都不停點頭好好好是是是,那模樣逗樂了整理漁具的沈無昧,頗帶深意地盯着那兩個孩子的身影看。
他并不是突然起意要帶他們出來游玩的,月冷西确實提過要他得空去照應兩個孩子,但營裏事多,他大抵沒什麽功夫。可今日,營裏卻有件不得不讓他二人回避的事。
沈無昧仔細挂好魚餌,甩着魚竿用力将魚線抛出去,風向正好,時辰尚早。
還不急。
沈無昧遠遠看着兩個孩子瘋跑,提嗓子喊道:
“淮栖,要不要來學釣魚?”
淮栖一聽可以學釣魚開心極了,連蹦帶跳跑過來,小臉兒紅撲撲的,額頭上也冒出一層細汗,雀躍地東摸西看。沈無昧笑眯眯将魚竿遞給他,囑咐他千萬不能動,又教他如何看浮漂,淮栖都認真學了,踏踏實實坐在石頭上盯着江面。
沈無昧見淮栖十分乖巧,輕輕笑笑,拍了拍蹲在一旁的李歌樂,低聲道:
“歌樂,別守着了,淮栖丢不了,你來,沈叔叔有話跟你說。”
李歌樂愣了愣,見淮栖專心致志釣魚,便起身跟着沈無昧繞到亂石後面,遠遠能看見淮栖,說話聲卻又傳不過去,沈無昧笑笑道:
“歌樂,你今年多大?”
李歌樂撓撓腦袋,不明白沈無昧為何突然問這個,呆呆道:
“十七啊。”
沈無昧懶懶靠在石頭上,将臉轉向陽光,幽幽道:
“你這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