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節
私密的事他準要臨陣脫逃,萬一他話說不明白,傷了李歌樂的心,那可真沒臉見修然哥了。
淩霄煩惱地撓撓頭,偷偷瞄了一眼沈無昧,沮喪道:
“想不到那五毒還真有點膽魄,就那麽大咧咧當衆人說出來,倒弄得人沒法拒絕,歌樂要這麽傻大膽早就拿下淮栖了。”
沈無昧輕笑出聲,搖搖頭道:
“未必,歌樂單純是單純了些,但并不蠢,那種壓迫的方式你覺得淮栖會接受?”
淩霄轉過臉看他,有些不明所以:
“你認為淮栖不喜歡戥蠻?”
沈無昧仍然搖頭:
“喜歡和喜歡也不同啊。這世上最了解淮栖的人,除了月冷西就只有歌樂,歌樂的方式才最有可能是正确的。”
淩霄不以為然地撇嘴道:
“那你怎麽解釋眼下這情形?我看根本是一邊倒,你見着淮栖看戥蠻的眼神了沒?太露骨了,我都替歌樂揪心。他要知道戥蠻來了大營,還不氣瘋了。”
沈無昧略微沉吟,臉上那抹慣常的笑意又浮現出來,緩緩道:
“問題就在這兒,戥蠻為什麽會來大營。”
無論從哪方面說,戥蠻方才的表現都太過從容了,那種從容讓一切合情合理看上去都蹊跷起來。
沈無昧從他臉上沒看到一絲一毫的猶豫和窘迫,一個在惡人勢力中舉足輕重的人物,以叛逃之名投奔浩氣盟,面見那麽多天策老将江湖豪傑,他竟連半點躊躇和尴尬都沒有,不僅如此,還語出驚人,形容桀骜,以他的年齡和閱歷,這種應對能力顯然太突兀了。
他具有近乎江湖長者才有的沉着冷靜,這不合理。或者說,除非有人提線木偶一般操縱着他,才能讓他有如此驚人的表現,否則這個孩子那些滴水不漏的言行根本無法解釋。
能讓謝淵點頭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曾經叱咤風雲的大惡人冷月——而今的軍醫月冷西,也是以叛逃的身份投奔浩氣盟,但月冷西當年為此受盡苦楚,歷經許多生死磨難才得以如願,相較之下,戥蠻的叛逃未免太過輕易了。這是第二個疑點。
再者,時至年末,新兵入伍告一段落,正是營盤人滿糧草充足之時,可說是最好的時候,營外數裏一向沒有野獸出沒,更何況為避免新兵對周圍情況不熟,誤入陷阱,巡邏營早半年就清理了方圓三裏一切有可能的威脅,怎會無緣無故有野狼出沒?
無論是與淮栖的相遇,還是他突然從惡人谷叛逃,甚至是刻意投奔浩氣大營,其中似乎都有千絲萬縷的關聯,而眼下最讓沈無昧介意的,卻是那孩子的眼神。
野獸般的眼神。
應該會是個很讓人頭疼的家夥吧。沈無昧想。
他沒将所有疑惑都說出來,只看着淩霄的眼睛道:
“淩霄,月冷西只是個由頭,前後時機拿捏得太好了,原先我還以為戥蠻無非是一己私仇,現在我卻開始懷疑他身後另有指使。無論因為什麽,都要分外當心。他已經到我們身邊來了,這比什麽都危險。”
淩霄立刻會意地點點頭,危險其實一直都在,在天下這偌大棋局中,每一次落子都命懸一線,他們不過是盡力,也僅僅只能盡力而已。緊接着淩霄眼珠一轉,沖沈無昧眨眨眼,笑嘻嘻探過身來道:
“既然你這麽通透,那你去吧。”
想來去告訴李歌樂這件事的人還是沈無昧最适合了,至少他不會對這些事開不了口。
沈無昧撇着嘴瞪了一眼淩霄,滿臉“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的表情,便叫他安心等月大夫回來,自己出了帥帳,牽着一直等在帳外的葉曉源,慢悠悠往李歌樂的營房走去。
這個鐘點新兵大都在校場操練,新兵營顯得很安靜,沈無昧徑直來到李歌樂的營房外,交代葉曉源等在門口,自己推門進了屋。
李歌樂眼下正呆呆坐在屋裏冥思苦想,沈無昧告訴他的那些略羞恥的事讓他不免坐卧不寧。
他可以對淮栖有非分之想麽?那究竟是種什麽感覺?
肢體的碰觸對李歌樂來說并不陌生,小時候他常常撒潑打滾要淮栖抱着他,或是牽着淮栖的手出去玩,他以為那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他自己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淮栖有些抗拒這些碰觸,他便也漸漸覺得難為情,類似的碰觸越來越少,到現在,他都不敢再去摸摸淮栖,更不要說做那些事了。
如果可以擁抱淮栖,那會是種什麽感覺?
淮栖從未練武,身形也比旁人嬌小些,放在軍營裏頗顯弱不禁風,他天生膚色白,容貌清秀,又續了一頭瀑布般的烏黑長發,遠遠看過去真跟個姑娘沒兩樣,抱起來一定軟軟的,更不要說他常年理藥,全身上下都帶着淡淡藥草清香,那味道常常令李歌樂心猿意馬,着迷的不得了,若能将那香香的身子擁進懷裏,他簡直死而無憾。
早先也有同僚插科打诨說起坊間的姑娘,如何如何溫潤香豔,他都沒上心聽過,而今想來沈無昧說的可是那些風月之事麽?
那種事,他也能跟淮栖做?
光是用想的,李歌樂就覺得體內一陣燥熱。他對于那些事甚至稱不上一知半解,不過是本能的蠢蠢欲動讓他一時間不知所措。
正這麽煩惱着,沈無昧便推門而入,李歌樂才為沈無昧的話糾結,這麽快又見到他不由下意識一縮脖子。
沈無昧似乎早料到他的反應,咧嘴一笑:
“行了,就你這腦子,就別學人自怨自艾了,我有個正事跟你說。”
李歌樂眨眨眼,心想沈叔叔跟他能有什麽正事說?沈無昧卻絲毫不想拖沓,開門見山道:
“營裏新來了個江湖同道。”
浩氣大營隸屬浩氣盟,自然會有江湖同道駐紮于此,但這件事仿佛與李歌樂毫無關系,他一頭霧水地歪歪腦袋,不明白沈無昧想說什麽。
沈無昧頓了頓,笑得一臉人畜無害,聊家常般繼續道:
“名字叫戥蠻。”
李歌樂愣了一瞬,立刻跳了起來,雙眼瞪得老大,要吃人似的:
“那個五毒!?他不是惡人谷的嗎?來這裏做什麽?”
沈無昧有些好笑地瞅着跳腳的李歌樂,情敵都登堂入室了,這小子還在發愁些有的沒的,被人家甩了不止一條街的速度簡直愁人。他盡量言簡意赅地把戥蠻入營的事說了一遍,見李歌樂眼神發愣不由又有些笑不出來。
李歌樂的眼神太清澈,這樣無暇的人是鬥不過野獸的。
他只是個沒上過戰場的兵,活在相對平穩的環境中,沒有覺悟,也沒機會有。他的世界那麽小,滿足地停留在看似安全的原地,對危險充耳不聞,不在乎,也不願意去看更遼闊的世界。甚至認為他所擁有的這些理所應當,永遠都不會消失。他沒想過,也沒能力守護任何人。
無論緣由為何,淩霄都太慣着他了,他沒有吃過苦,也根本不知道什麽是甜。誠然,他善良、單純、熱情,也讨人喜歡。但他充其量只是個會耍槍的半大小子,根本算不上是個天策。
沈無昧把要說的話說完便轉身出門,并未多作停留,摟住葉曉源走出兩步才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忘了告訴李歌樂戥蠻以後要跟淮栖住一起的事,猶豫了一下卻又作罷,淡淡笑着離開了。
李歌樂卻根本沒法平靜下來,他腦子都快炸開了,戥蠻為什麽要來浩氣大營?肯定又是來糾纏淮栖的!這人怎麽那麽煩,居然還死皮賴臉跟到大營來了,銀雀使這麽重要的人怎麽說叛逃就叛逃?太沒立場了吧!更何況若不是因為他淮栖也不會受罰那麽久,那個喪門星,最好有多遠滾多遠!
李歌樂越想越氣,心裏又擔心起淮栖來。淮栖這會兒是不是也知道了?他會有什麽反應?
萬一那個無賴纏着淮栖怎麽辦?
敵人近在咫尺,根本防不勝防,太危險了。
李歌樂再也坐不住,跳起身來就沖出門去,他好擔心淮栖,哪怕只看上一眼也好,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只是迫切地想要見到那個萬花。
然而淮栖此刻腦子裏滿滿登登,全都只剩下一個人的臉。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跑回軍醫營的,回過神來就已經伏在案子上大口喘着粗氣,胸口悶得厲害,溺水了一般。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方才是不是出現了幻覺,他真的看到戥蠻了?戥蠻離開惡人谷了?為什麽?
這太不真實了,他根本沒有餘力理清頭緒,恍恍惚惚趴在案子上一動不動,他不知道自己這樣發呆了多久,對他來說現在每一瞬都好像一萬年那麽長。
而後營房的門便被推開了。
淮栖沒能反應過來,也沒擡頭去看,直到聽見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