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節
幸好他現在多了一張牌。
戥蠻微微笑笑,腦中出現了那個一直刻意躲開他的小軍爺。
淩霄最疼愛的徒弟李歌樂,也許這個軍營也并不是那麽堅不可摧。至少,在他們身邊有這麽一個脆弱得岌岌可危的缺口。或許能将一切都撕扯開也說不定。
戥蠻打定了主意,方才寶旎的事早扔到了腦後,不疾不徐往回踱去。
[策花][亂世長安系列]《太素》 (6)
戥蠻去了哪裏淮栖不知道,他從來也沒問過他整日不見人影都是往哪去了,就算他問了,戥蠻大抵也不會說。
淮栖有時候對他二人之間這種微妙的關系很洩氣,他并不是不想問,而是總覺得沒有追問的立場。雖然戥蠻在大庭廣衆說和他是戀人,可淮栖卻并不明白戀人究竟意味着什麽。他和戥蠻真的算是戀人麽?
有時候他甚至覺得戥蠻對他來說尚算陌生。
他只知道他生于苗疆,卻不知道是苗疆哪個寨子,父母是誰,有無兄弟姐妹,是何營生,也不知道戥蠻是何時離家,在惡人谷都做些什麽,銀雀使又是什麽身份。他甚至不知道戥蠻生辰,有何喜好,還有沒有別的朋友……
他對戥蠻似乎一無所知,就算去問,戥蠻也每每顧左右而言他,從不肯好好作答。除了每日必行的那事,戥蠻甚至都沒有好好陪他呆過一天,也從不過問他整日在做什麽,對淮栖熟悉的世界無半點興趣。這些日下來,淮栖照舊每日修習藥典、照護傷員、整理藥圃,偶爾閑散彈琴下棋,這些戥蠻都是不參與的。他們的生活除了晚上睡一個被窩,幾乎沒有分毫重疊,這讓淮栖很挫敗,也很失落。戥蠻根本不在乎淮栖究竟是什麽人、在做什麽事,嚴格意義上說,戥蠻還不如李歌樂在意他的飲食起居喜怒哀樂。
這樣也能算是戀人麽?
在樹林裏私會那時,戥蠻還會帶他到處去瘋玩,教他些新鮮玩意兒,如今就連這些也都沒了,不免讓淮栖生出些怨氣來。
他重重嘆了口氣,将藥鋤放在一邊,坐在屋前臺階上托着下巴發呆。
戥蠻究竟去哪了?他整日都在忙什麽?如今沒什麽仗打,軍營裏哪有那麽多事需要他天天不見人影?為什麽師父和淩将軍甚至李歌樂都似乎在刻意避開戥蠻?銀雀使究竟是什麽?戥蠻,到底是什麽人?
他真的喜歡他麽?
這種喜歡,真的是戀人一樣的喜歡麽……
還有李歌樂,那臭小子去哪了?原來明明小尾巴一樣粘着趕都趕不走,今兒怎麽會突然沒了蹤影?是營裏出了什麽事?還是他哪裏不舒服了?
那小子別的不行,逞強這點可是像極了淩将軍,當初淩将軍死活不肯就醫,要不是有師父在,這會兒不定要添多少傷。命是自己的,這麽不懂珍惜,打起仗來還是讓身後的人操不完的心,潼關那場生死較量,還不是師父寸步不離地跟着才撿了條命回來,如今這李歌樂雖然沒打過仗,卻也是個不愛就醫的主,生了病就知道硬抗着,槍不見他練多好,力氣盡用在不靠譜的地方,簡直煩人。
淮栖原本煩惱着戥蠻,腦袋瓜卻胡思亂想着轉到了李歌樂身上,越想越生氣。
也不知那臭小子整天都想些什麽,為啥一直躲着戥蠻?明明就是個長不大的小娃娃,做什麽學大人的樣子,跟有心事似的,平白連話都少了好些,也不再纏着他玩些無聊的把戲,陪他下棋也心不在焉,現下想起他那些欲語還休來,簡直讓人惱火透了。這些人為什麽什麽都不告訴他?就好像有些事只有他還蒙在鼓裏,這感覺實在太糟。
淮栖越想越氣,站起身來回了屋,左右戥蠻不會太快回來,他呆着也是無聊,索性收拾了藥囊出了門,快步往兵營走去。
上次被李歌樂撞見了羞人的事,那小子便縮頭縮尾躲了他好幾日,如今不知又是怎麽了。他并未發覺自己心浮氣躁,只覺得看不見李歌樂便無端端憋悶。從他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開始,李歌樂便無一天不跟着他,每天都能看見的人突然不見了讓他有種解釋不清的焦躁。他将這歸結為哥哥對弟弟的關照。
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麽呢?淮栖想。
他沒用多少時間便沖進兵營裏,李歌樂兄妹住的地方比別的營房偏,走動的人也少了許多,淮栖到的時候遠遠便見門虛掩着。李安唐是個刻苦的孩子,這個時辰一定是在校場帶兵練槍,能在屋裏貓着的除了李歌樂不會有第二個人。
淮栖皺了皺眉,門也沒敲,直接一把推開嚷道:
“李歌樂!大白天你又躲在屋子裏做……什麽……”
淮栖看清了屋裏的李歌樂,立時驚得目瞪口呆。從打李歌樂七歲從涼州營回來,淮栖就再也沒見過他哭。
眼下李歌樂哭得像個淚人,抽抽搭搭不住抹着眼淚,不僅如此,他正在仔仔細細收拾着細軟,炕上擺着兩三個已然收拾妥當的包袱,連被褥都像是要收起來了。他這是要做啥?
淮栖沒了聲音,一臉震驚看着李歌樂,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李歌樂又抹了把眼淚,聽見響聲回了個身,整張臉都皺在一起望着淮栖,眼淚掉得更兇。
“淮栖……哥哥……”
他喉間哽咽幾乎說不出話來,嗓子啞得一塌糊塗,兩只眼睛腫成了桃,眼淚像開了閘的洪水似的,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哭起來。
這動靜吓得淮栖一哆嗦,汗都下來了,忙小心翼翼蹭進屋去,翻手關了門。
“你這是咋了?誰欺負你了?收拾包袱做什麽?”
李歌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那一臉的委屈讓淮栖直皺眉,小時候他也這樣,動不動就哭得驚天動地的,大部分時候都是淮栖哄才管用,可如今這七尺漢子也坐地上嗷嗷哭可實在叫淮栖有些束手無策。
“你別哭啊,有事說事,堂堂校尉,這要讓新兵們瞅見還不笑死你,老大的人了,也不害臊……”
淮栖滿頭大汗蹲在他面前,伸手去幫他抹眼淚,被他哭得雲裏霧裏,先前的氣惱也都吓沒了,急着讓他收聲。
李歌樂眼不錯珠盯着淮栖的臉看,像是要把人看個窟窿似的,咬了咬牙伸手拽住淮栖小臂,艱難道:
“淮栖哥哥……我……我要走了……”
淮栖眉毛一立,瞪眼看他:
“你要走去哪兒?”
李歌樂吸吸鼻子,眼看又要哭出來,嘶啞道:
“回涼州,找我爹……”
淮栖只覺得心裏一沉,有種莫名煩悶直竄頭頂,騰起一股熱浪拍打他腦門。這感覺有點陌生,他無法分辨那來自什麽,只無端焦躁起來。他陰沉着臉,悶聲道:
“你不當兵了?”
李歌樂低下頭去,止不住地抽泣着,拽着淮栖的手卻沒放開,那表情與他幼年時別無二致。
“要當兵回去也能當,跟着師父也是當兵,跟着我爹也是當兵,我只是覺得……這裏也許不适合我……”
淮栖盯着他的臉,猛然掙開他的手,咬牙道:
“你在這兒十幾年了,怎的今兒就覺得不适合了?不适合你早幹嘛去了,當初不如就留在涼州營,還回來作甚!”
李歌樂幾乎被淮栖推得靠在炕沿上,呆愣愣止住了眼淚,愁眉苦臉看着淮栖氣惱的臉,小聲道:
“我……我是為了你才留在這兒的……可你現在有……有別人了……”
淮栖瞪圓了眼睛盯着他,氣得嘴唇發抖,指住他鼻尖嚷道:
“你胡言亂語什麽!你留在這兒不是為了拜師從軍做個好兵,而是為了我!?什麽叫我有別人了?你是不是跟戥蠻不對付?他怎麽惹着你了?你從一開始就東躲西藏避着他到底為啥?他跟你又如何能一樣!你是我弟弟,他是……”
淮栖一頓,想不出該怎麽形容戥蠻和自己的關系,索性不管它甩甩腦袋繼續吼:
“反正我告訴你李歌樂!你要不是為了保家衛國你當什麽天策!淩将軍視你如同己出,如今不知你腦子搭錯了哪根筋,哭着鬧着要回家找你爹,是淩将軍怠慢了你還是我們讓你受了什麽委屈?你叫淩将軍如何與你爹交代?你這麽拍拍屁股走了,對得起淩将軍嗎!對得起沈副将嗎!對得起我……我師父嗎!”
李歌樂被他劈頭蓋臉罵得出不了聲,大嘴一咧又要哭出來,淮栖氣急了,跳起來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狠狠吼道:
“哭哭哭,就會哭,你從手臂長就比別人哭得響,如今長這麽大了一點沒變,你簡直!沒出息!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就是個逃兵!好歹你也是個校尉,就算都不為,也該為你這身軍裝長長志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