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節
”
任憑淩霄罵了許多次李歌樂也沒覺得怎樣,可淮栖這句“沒出息”真真一悶棍砸在了他心尖上,那吼聲仿佛炸雷一般天崩地裂地回響在李歌樂耳畔,震得他眼前一陣發黑,一時間什麽都再聽不見,只覺得心裏絞着疼,腦袋裏嗡鳴作響,一口氣怎麽也倒不過來,半晌都沒緩過神來。他仰着臉,身子搖搖欲墜地死死盯住淮栖盛怒的表情,雙眼充血,幾欲窒息。
他從來沒想過,如果有一天連淮栖都瞧不起他,他該怎麽辦。
心底最後一根繃緊的弦乍然斷裂,李歌樂沒了眼淚,也沒了表情,只那樣怔怔看着淮栖,徒然喘着粗氣,溺水般無力,他想起小時候離開涼州營爹對他說的話。
“我老李家的兒子,将來定是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是大天策府最棒的兵。”
可他給爹丢臉了。
莫說戰場厮殺,他連一個情敵都不敢面對,師父說得對,他不配當兵。他甚至不配做個男人。他如此懦弱,連自己心愛的人都留不住,甚至差點做了逃兵,他的眼淚,确實根本毫無價值。
“淮栖哥哥。”
李歌樂聲音很小,嗓子啞得厲害,淮栖幾乎不能分辨他是不是在叫自己,氣得全身發抖瞪着他住了聲。
李歌樂扶着炕沿站起來,雙眼仍舊定在淮栖臉上,悄無聲息。
淮栖被他與以往不同的表情吓了一跳,那張明明再熟悉不過的臉上竟有種他沒見過的戾氣,赫然如同野獸一般。
李歌樂又叫了一聲:
“淮栖哥哥。”
而後迅猛不容抗拒地一把将淮栖拽進了懷裏。
淮栖完全沒反應過來,他甚至忘了要推拒,便被李歌樂嚴嚴實實抱了滿懷。
從李歌樂還是嬰兒時就被淮栖抱着長大的,直到十來歲才漸漸沒了那些親昵舉止,然而淮栖印象中總是那個軟綿綿的肉團,捏一下就哇哇大哭的小屁孩,他從未想過李歌樂的懷抱會如此堅實有力,雙臂箍得他生疼。
他是什麽時候長得如此高大了?足足高出他一個頭去,力氣也大得要命,身上有股混合了铠甲和馬草的鏽味,算不上好聞,卻也不那麽令人讨厭。他胸膛結實堅硬,觸感與戥蠻有太多不同……
等等!他在想什麽!李歌樂為什麽要抱住他!?
淮栖一陣局促,忙不疊伸手推他,頰畔飛起一片紅霞,低吼道:
“幹什麽!快放手!沒大沒小的!”
李歌樂被推得松開了手臂,正要再拽他,淮栖揚起一拳砸在他胸口上,惱道:
“可別鬧了,不成體統!”
說完慌忙撤出身來,正眼也不敢去看李歌樂,翻身将門拉開,正想敞着門說話免得李歌樂又胡鬧,卻怔怔瞅見門外牆邊懶懶靠着個人,見他開門也沒動地方,只拿眼掃了他一瞬,似笑非笑。
淮栖心裏咯噔一下,愣在門口喃喃道:
“阿蠻?你怎麽在這兒……”
戥蠻懶洋洋直起身子來,撣了撣衣擺,一臉的輕描淡寫,輕笑道:
“路過。”
言罷也不去看淮栖,而是打眼往屋裏瞄,正正對上李歌樂的眸子,一邊唇角勾起一抹微妙弧度,斜斜看了淮栖一眼,緩緩道:
“你們大白天的,有什麽悄悄話還插門說?”
淮栖臉紅得更厲害,暗暗瞪了一眼李歌樂,心虛道:
“亂說什麽……你怎麽溜達到這兒來了?”
戥蠻卻沒有要回答的意思,他視線放在那一堆收拾好的包袱上,雙臂抱胸瞥着李歌樂道:
“喲,李校尉這是要解甲歸田?年紀輕了點吧。”
那語氣帶着濃濃輕蔑,激得李歌樂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往前跨一步狠狠瞪住戥蠻。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面對面與戥蠻對峙,多日來蓄積的怒火在胸口裏發了瘋一般嘶喊叫嚣,讓他隐隐覺得嘴巴裏帶着淡淡血腥氣味。
“關你屁事!老子收拾屋子難道還要跟你報備不成!”
戥蠻嗤笑一聲,一雙細目上上下下肆無忌憚打量着李歌樂,譏諷道:
“李校尉收拾屋子也這麽大動幹戈,害我媳婦兒以為你要走了呢,臉都氣紅了,真是不好。”
李歌樂眼底泛出血色來,戥蠻的話徹底引燃了他的怒火,想也不想就劈頭吼道:
“誰是你媳婦兒!!”
說着就要去抄長槍,淮栖吓得臉都白了,忙推了戥蠻一把,吼了一句“你別胡說!”,扭頭又沖李歌樂喊:
“你幹什麽!老大不小的鬧什麽鬧!你倆做什麽鬥雞似的,會不會好好說話!”
李歌樂仍在氣頭上,手都按在長槍上了,擰身子狠狠指着戥蠻嘶吼:
“我跟他有什麽好說!!”
回應他的是戥蠻放肆的嘲笑聲,火上澆油一般,淮栖也急了,不等李歌樂有反應便搶上一步伸手将門拽上,将兩個男人隔在了門板兩邊。
李歌樂在裏面發了瘋一樣嗷嗷叫着撓門,淮栖滿頭大汗頂着門,仰臉沒好氣兒地瞪着戥蠻:
“你吃飽了撐的啊!沒事來兵營幹嘛!好端端的招惹他作甚!”
戥蠻卻停頓一瞬,對着淮栖露出個溫煦的笑臉來,彎下身湊近他輕聲道:
“我媳婦兒跟別的男人關門說話,我能不來?”
淮栖原本都顧不上這茬了,這會兒又被戥蠻提起,不由臉上一陣泛紅,磕磕巴巴道:
“我又沒幹什麽……哥哥跟弟弟說會兒話怎麽了……”
戥蠻笑得更迷人,輕輕搖了搖頭,耳語般說了句“沒怎麽”,便探身輕輕吻住淮栖嘴唇。
背後門內李歌樂還在玩命嚷嚷,戥蠻卻在門板這邊親他,這讓淮栖猛然升騰起一股羞恥感來,整張臉漲得通紅,他慌忙推了一把戥蠻,聲音都不敢出,生怕被李歌樂聽去了什麽。戥蠻卻只是輕輕将嘴唇點在他唇上,羽毛般搔過,也便退開些許,眼底帶着抹玩味笑意,又瞄了眼那扇門,輕笑道:
“怕什麽,他又不是沒見過。”
他指的是頭一天被李歌樂撞見他與淮栖溫存那事,惹得淮栖更加羞赧,恨不得一腳踹上來,揮揮手讓他趕緊走。戥蠻也不以為意,只在淮栖下巴上捏了捏,便真的轉身走了。
見戥蠻沒了蹤影,淮栖才松口氣,撤身躲開那門,人剛一走開木門便被“咣”一聲撞開,李歌樂失了重心踉跄着沖出來,哪裏還見得着戥蠻身影?
“淮栖哥哥!那該死的南蠻子呢!是男人就別逃!”
李歌樂穩住腳步回身仍沖着淮栖大吼,一臉要咬人的表情,淮栖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兒道:
“人不走我敢放你出來嗎,你到底怎麽回事,你們面都沒見過幾回,他啥時候惹着你了?”
戥蠻雖說一來就惹得将軍和師父不痛快,可到底也沒找過李歌樂的麻煩,做什麽見了面就拼命?
淮栖看不懂這倆人到底為什麽不對付,一見面就跟仇人似的也不問青紅皂白,兩句話就要打起來,這算什麽路數?
李歌樂怒氣沖天,根本聽不進話去,洩憤一樣将長槍狠狠戳在地上,瞪着淮栖嚷道:
“惹我!?他分明是來惹你的!你咋什麽都不知道!”
這話讓淮栖一愣,立刻以為他說的是戥蠻與他那些風月事,臉上紅的更厲害,擰着眉頭斥道:
“你胡說八道什麽,就你知道得多!毛都沒長齊呢叽歪個屁!”
李歌樂更急,臉也白了,什麽顧忌也都忘了,跺着腳狠狠道:
“說了你不知道你就是不知道!那南蠻子來這兒是想要月叔叔的命你知道!?”
淮栖這回徹底愣住,呆呆盯着李歌樂發怒小獸般的臉,一時間完全不能消化這句話的意思,那幾個字來來回回缭繞在他腦子裏,卻絲毫不能連貫起來,仿佛李歌樂說的不是人話一樣。
什麽叫“想要月叔叔的命”?戥蠻為什麽要殺師父?他們應該根本不認識啊,師父在惡人谷的時候戥蠻出沒出生都不一定,哪裏結的冤仇?難道戥蠻來浩氣不是為了他?這怎麽可能……
“你……你又胡扯什麽……”
淮栖沒了底氣,聲音顫抖死死盯着李歌樂,不停期盼着這又是李歌樂想出來的惡作劇。
李歌樂卻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眉頭緊鎖沖淮栖走近一步,怒氣不減地大聲道:
“我胡扯?那南蠻子沒安好心,時時打探營裏狀況也是我胡扯?他一來就針對月叔叔,處處跟月叔叔作對也是我胡扯?你覺得他将誰放在眼裏過?連我師父不也被他氣得七竅生煙!月叔叔大度不愛理他,他倒得了勢了!難保他糾纏你不是也為着那些下作打算!憑這一點就夠我跟他勢不兩立!”
淮栖咬緊了嘴唇,無力地靠在門邊,悄悄攥緊了拳頭,掌心中濕涼的薄汗像是将寒意透進心裏似的,讓他秫秫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