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節
戥蠻一來就對師父出言不遜,他是親眼見過的,一向孤傲的師父那次竟也未曾惱怒,這本就讓他一直疑惑不解,加之戥蠻确實常常不知所蹤,又從不告訴他他去了哪裏做了什麽,若說行蹤可疑也并不為過,他來浩氣大營當天便在衆位老将面前語出驚人,行容放浪不羁,毫無一點尊敬之意,也曾讓淮栖大感吃驚,還有……
淮栖艱難地做了個吞咽的動作,怔怔想起他們在樹林中的相遇。
不,唯獨這個,一定不是假的。他對他的心意,絕對不可能是假的。
李歌樂見淮栖沒了反應,急得滿頭大汗,伸手拽住他衣袖用力搖晃起來,煩躁以極地大喊:
“淮栖哥哥!淮栖哥哥!你聽沒聽見我說什麽啊!”
淮栖咬了咬牙,揮袖甩開他,眼睛瞄了瞄四周,正是操練的時辰,兵營裏安靜得很,半個人影也見不着,他低低道:
“你瞎嚷嚷什麽,平時倒看不出來你這麽能說會道的,進屋裏說。”
言罷也不理會李歌樂,扭身進了屋。李歌樂眉頭還擰着,氣鼓鼓地“哦”了一聲,拎着槍低着頭跟了進去,站在門邊想了想,翻手帶上了門。
戥蠻離開兵營便徑直回了軍醫營,他料得到李歌樂會對淮栖說什麽,或者說,李歌樂會對淮栖說什麽也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他想得沒錯,李歌樂是個無甚心機的人,對利害得失未必想不透,卻極易沖動。而戥蠻,正需要他的沖動。
李歌樂對淮栖的心思戥蠻一早便看出來了,但比起李歌樂,他更了解的是淮栖。老實說,淮栖大概從未将李歌樂當成一個真正的男人,而不過是個弟弟,是個長不大的娃娃。與其說他們是一同長大,不如說是淮栖将李歌樂帶大的,眼睜睜看着那小小的襁褓嬰兒一天天長大成人,正常人都不會往風月事上去琢磨,對淮栖而言,李歌樂所有的示好都不過是弟弟對哥哥的依賴。而這一點也正中戥蠻下懷。
他根本不擔心淮栖會被李歌樂搶走,嚴格意義上講,反而是他成功從李歌樂眼皮子底下搶走了淮栖才對,這無疑是個最佳籌碼,足以讓他輕易點燃李歌樂的怒火。他現在需要的就是這怒火,這怒火能為他打開一扇始終緊閉的門。在那之前,他需要讓淮栖成為最堅實的盾,而最堅實的盾,不能對他有任何疑問。
目前為止都很順利,他現在只需要等淮栖回來,将最後的問題解決,計劃就會毫無纰漏地進行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被那些僞善的人奪走的,原本就該屬于他的,自由!
戥蠻面色陰霾,靜谧如蟄伏的猛獸,斜靠在竹椅上,目不轉睛盯着房門,等待獵物自己闖進來。
十六年了,他已經等得夠久,從阿哥橫死在潼關,他沒有一天不在拼命忍受煎熬,比起惡人谷那些腌臜,這些自喻正派的人要好對付得多。“大人物”說得沒錯,他們仿佛都對阿哥的死十分在意,只要他将阿哥搬出來,連那被人傳神了的月冷西都不再多作為難,這對他而言實在太有利。
用什麽方法一點都不重要,戥蠻輕輕勾起唇角,重要的是他能達到目的。
直到天色将晚,房門才被輕輕推開,戥蠻未動,一雙利目帶着篤定盯着那扇門,進來的果然是淮栖。
淮栖進屋見戥蠻盯着他吓了一跳,皺了皺眉道:
“怎麽不點燈?”
說着便去點起油燈來,借着亮光又歪頭去看戥蠻,卻見戥蠻仍舊一動不動,靠在竹椅裏定定望着自己。那眼神裏有抹複雜情愫一閃而逝,淮栖無法确定是不是自己一時看錯。
“盯着我作甚,幹嘛不說話?”
淮栖小聲嘟囔了一句,略帶尴尬地扭過臉去,他方才聽李歌樂說了不少,現在還不能完全消化,總是不能好好去看戥蠻的眼。
李歌樂說,戥蠻的同胞哥哥是上代銀雀使,叫做龍蚩,随軍助戰潼關時據說為了救月冷西,将以命換命的生死蠱給了他,自己卻死在了戰場上,所以戥蠻眼下估計是來尋月冷西報仇的。
淮栖從未聽師父提起過龍蚩,也不知道除了淩将軍之外師父還有別的相好,那人既然肯為師父豁出命去,想必情深意重,師父從潼關回來的時候身受重傷幾乎瀕死,連為他醫治的大夫都說他能活下來是個奇跡,可師父卻從未對這件事有過任何解釋。
他搞不明白這中間發生了什麽事,那個龍蚩和師父究竟是什麽關系?師父也知道戥蠻是來尋仇的麽?這件事他是該直接去問師父,還是先問戥蠻?這兩個人都不像是能好好解釋給他聽的人。
淮栖兀自煩惱着,眼睛盯着油燈上跳躍的火苗,他相信師父自有他的苦衷,也相信戥蠻對他的心意是真的,無論發生什麽他都不能坐視這兩人起幹戈,他該怎麽辦?
戥蠻卻微微動了動身子,對着淮栖焦灼的側臉幽幽開口道:
“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問我?”
淮栖愣了一瞬,想問的話太多,他不知道該從哪開始,戥蠻的視線很直接,讓他有種無所遁形的錯覺。
“你……你是不是有哥哥?”
只問了這一句,淮栖便不敢再去看戥蠻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仿佛不知從何開始,戥蠻的喜怒他無法分辨,他像是怕自己會被戥蠻讨厭一般,漸漸什麽都不敢問。
這有點不像他自己,淮栖覺得委屈,卻無能為力。
戥蠻歪着頭,臉上表情忽明忽暗,看不出心思,卻是微微笑着,淡淡應道:
“是啊,怎麽?”
淮栖輕輕皺眉,又問:
“他叫什麽?如今在哪兒?”
戥蠻輕笑一聲,單手托着下巴,略帶玩味地盯着淮栖看,半點躊躇也沒有,徑直問道:
“你想知道什麽?李歌樂跟你說了什麽?”
淮栖扭頭瞪住他,深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
“你知道李歌樂會說什麽?那你怎會不知我想知道什麽?”
戥蠻沉默地點了點頭,緩緩換了個姿勢,看上去仍舊很閑在,語氣輕松:
“我阿哥龍蚩,為救月冷西死在了潼關,你是想問我這個?”
淮栖有些訝異地挑眉。
戥蠻的神情根本不像在說自己亡故的兄長,而是像在說一個毫不相關之人的生死。
然而戥蠻沒有等淮栖回答,自顧自又道:
“然後李歌樂是不是跟你說,我會出現在浩氣大營,十有八九是為了尋仇?”
淮栖咬了咬牙,輕輕扶住案子,掌心的涼汗又冒出來,冷得讓他發抖。
“你是不是?”
戥蠻定睛望住他,臉上始終帶着似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看上去像是種嘲弄,淮栖無法判斷。
“我若說不是,你還肯信麽?”
這回答太過模棱兩可,淮栖臉色蒼白,戥蠻明顯避開正面回應,這讓他有種莫名的厭煩。
“我若不願信你何必還來問你,能問的人何止一二。”
他很少與戥蠻用這種口氣說話,話一出口便知道說重了,他幾乎帶着驚悸瞥了一眼戥蠻,戥蠻卻仿佛毫不在意,一臉雲淡風輕。
“既然你還信我,那我便告訴你,我不是來尋仇的。可就算不是,對着那害我兄長橫死的人,也總不能笑臉相迎,很難理解麽?”
淮栖說不出話來,戥蠻已經直白說了不是來尋仇的,那他是不是該放心?可為什麽他心底那抹不安不但沒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每天都在做些什麽?你來浩氣大營真的是為了我?”
戥蠻悠悠站起身來,迎着淮栖的目光走上去,一只手臂支在案子上,歪歪靠着望住淮栖的臉,伸出另一只手在他頰畔蹭蹭,輕聲道:
“有件事,無論發生什麽你都要記得,我對你的心意是真的,絕無半點虛假。”
淮栖心頭一熱,幾乎就在那雙亮亮的眸子裏繳械投降,卻仍是不死心地追問道:
“那師父他……”
可不等他把話問完,戥蠻單手一扯,将淮栖拉進懷裏,安撫一般輕拍他後背,口中喃喃叫他要相信自己,蠱惑一般。淮栖再問不出什麽來,推擠到唇邊的疑惑全都囫囵咽了下去。
或許等時機好的時候再問?淮栖想。
然而他始終覺得他和戥蠻之間有種微妙的不協調,似乎太過小心翼翼了,讓一切都有點不對味。但戥蠻此刻溫柔地抱着他,鼻尖厮磨在他頰畔,絲毫不給他胡思亂想的機會,那感覺就像是在刻意阻止他深究。
什麽時候才算時機好呢?淮栖想。
然而讓淮栖煩惱的很快就不僅僅是戥蠻。
第二天一大早,淮栖照舊早早起來洗漱,戥蠻卻不若往常那般到處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