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節
了正面沖突之後,李歌樂便突然開了閥門一樣,每天跟只小惡狼似的定時定點跑來,來也便來了,可他仍舊一副跟戥蠻勢不兩立的樣子,說不了兩句就劍拔弩張要大打出手。
戥蠻平時就呆在樹上,時不時不冷不熱地嘲諷一句,少不了隔三差五一頓雞飛狗跳,倒是寶旎乖巧懂事,淮栖懶得跟那兩個鬥雞似的男人置氣,便都是寶旎從中勸解。
安靜偏僻的軍醫營一下子多出了幾個人,竟比以往更熱鬧起來。淮栖半喜半憂,也不知道這情形算不算得上是好事。
有一日戥蠻突然問淮栖:
“李歌樂整日來,又占不得半點便宜,以他那性情,受了委屈不得去跟他師父哭訴?倒也不見淩大将軍來興師問罪。”
淮栖正收拾草藥進屋,頭也沒擡地回道:
“歌樂哪有你說的那般軟弱,再說你們兩個充其量小娃兒鬥嘴,營裏那麽多大事還管不過來,淩将軍哪有閑工夫給娃娃勸架。”
戥蠻歪着頭看着淮栖忙進忙出,臉上表情暧昧不清,又道:
“那你師父呢?他最近似乎也不怎麽來。”
淮栖聞言一頓,抱着草藥猶豫了一瞬,心裏多多少少還介意戥蠻與月冷西之間微妙的對立關系,悶聲道:
“師父,也很忙。”
戥蠻冷笑一聲,月冷西會如此輕易默認他與淮栖的關系,已經出乎他意料,所有的計劃中,唯獨這一環并不順利,月冷西似乎無意與他正面交涉,他還以為他會為了淮栖與他較勁,或是想方設法趕他走,不料卻一直避而不見,白白浪費他好些時間。
“月冷西倒很放心将你交給我嘛。”
這不陰不陽的一句嘲諷讓淮栖頓時心生不快,擰着眉頭撂下草藥,沉聲道:
“身為晚輩後生,你這樣在我面前對我恩師直呼其名是否不妥?”
戥蠻一臉無所謂,斜斜瞥了他一眼,懶洋洋道:
“有何不妥?他是你師父又不是我的,在我這兒,他也配不上稱什麽前輩。”
淮栖正要轉身去收拾剩下的草藥,聞言登時一陣惱怒,他從小仰慕月冷西,師父對他來說比什麽都重要,甚至可說月冷西在他心中不僅是恩師,更是慈父,可戥蠻自打入營沒有一天不對月冷西品頭論足出言不遜,往常他為此與戥蠻嗆聲他都會立時改口好言哄勸,今兒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簡直得寸進尺。
淮栖氣得眼圈都紅了,擰身狠狠瞪住戥蠻,大聲斥道:
“他是我恩師!你怎的如此目無尊長!”
戥蠻卻一點哄他的意思都沒有,反而露出一臉嫌惡來,嗤笑一聲道:
“他是從惡人谷逃出來的叛徒,一個殺人兇手,有什麽好尊敬。”
“你!!”
淮栖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雙目圓睜像看怪物一樣看着戥蠻。戥蠻雖說平素不端,常常語出狂言,桀骜不馴,言語尖銳刻薄,總是挑起事端,可對待他一直都十分收斂,從未如此放肆,簡直就像……故意的一樣。
戥蠻眼下這表情言語大大震驚了淮栖,淮栖又氣又惱,臉都憋紅了,他如何容忍有人如此謾罵诋毀他的恩師!腦中已然一片嗡鳴作響,只覺得氣血上湧什麽都顧不得了,猛伸出一只手狠狠指住戥蠻鼻尖咬牙切齒道:
“你有甚資格評判我恩師!閣下又是如何入得我浩氣大營的!難道你之前不是惡人谷的人!你還是銀雀使呢!!”
“銀雀使”三個字餘音未落,戥蠻雙眸登時戾氣大作,兇獸般猛撲過來,不待淮栖再說什麽便精準無誤掐住了他咽喉哽嗓!
淮栖做夢也沒想到戥蠻會突然如此粗暴無禮,整個人都呆愣住,半點反抗也顧不上,然而戥蠻迅速便放開了他,亦瞬間收斂了眸中戾氣,表情略帶些狼狽地喘着粗氣,偏開頭不去看淮栖愕然的臉。
“你,偏偏要觸我痛處,才能開心麽?”
戥蠻聲音晦澀暗啞,帶着濃重鼻音,臉色蒼白不帶一絲血色,嘴角微微顫抖,似在極力隐忍。
他這副模樣讓淮栖心中湧起的憤怒一時難以發洩,竟硬生生吞下去過半,只将手摸在隐隐作痛的喉間,餘驚未消地出了一身冷汗。
戥蠻有些失神地轉身坐回竹椅上,眼神渙散地盯着淮栖,低聲道:
“你可知我阿哥是如何死在潼關?又可知我是如何去的惡人谷?我來浩氣大營,又背負了什麽代價?淮栖,你什麽都不知道。”
淮栖說不出話來,他覺得雙腿發軟,脊背上都是濕涼的汗,戥蠻面對他時永遠都溫柔和煦,從不曾如此兇狠暴戾。在那瞬間他突然意識到,他根本就不了解戥蠻。這個人無論之前還是現在,于他而言都不過是個陌生人而已,他也從不曾認真想要去了解他,什麽努力都沒做過,也許并不是戥蠻對他不好,他似乎對戥蠻也算不上好。
他曾仰慕他見多識廣,對那些他從不曾見過的廣袤世界如數家珍,也曾豔羨他無憂無慮自由自在,自帶一股桀骜不羁,不落凡俗。可那都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幻想,他只是在心裏描畫了一個人影,然後将戥蠻放了進去。
也許都只是他一個人的錯。他從一開始就做錯了,戥蠻的出現,于他而言只是妄想,他卻從未用心琢磨。
可現在還來得及麽?他還來得及去好好了解這個人麽?如果他願意從現在開始努力,一切會不會不同?
淮栖深吸了口氣,顫抖着張開嘴,卻藏不住那抹尚未及消化的驚悸:
“你……你可願講給我聽?”
戥蠻目光微斂,細細審視淮栖,嘴角卻是不屑的弧度:
“事宗緣由繁瑣,我不愛講故事,你也不必再問了。”
說着起身,一步步往門邊走,經過淮栖時略頓了頓,微微側頭冷笑道:
“反正,你有什麽委屈,不是還有那個李歌樂能纾解麽。”
言罷便頭也不回出了門。
淮栖愣愣立于原地,一時似乎無法消化這句話的深意,戥蠻為何無故提起李歌樂來?這跟李歌樂有什麽關系?
外面天色擦黑,已然該是晚飯時間,他不知道戥蠻去了哪裏,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心裏郁結的一口氣又得不到發洩,半點食欲也無,索性什麽也沒吃,趴在案上斂神抄藥典。
抄了不過幾頁,門上響起幾聲指叩,淮栖略皺眉。戥蠻是從不敲門的,這個時辰還有誰來?
他疑惑地起身開門,屋外站着的卻是月冷西。
淮栖吃了一驚,趕緊垂首喚了聲“師父”,恭恭敬敬将月冷西讓進屋來,愈發想不明白。莫說自從戥蠻住進軍醫營師父便鮮少來,眼下戥蠻的外出實屬偶然,時機拿捏如此精準也是太巧。
月冷西卻仍是一副淡漠表情,也不急着說話,只安靜掃了屋內幾眼,将視線放在了淮栖身上。
淮栖不敢擡頭,脖子上大概還留着戥蠻掐出來的紅印,師父眼力極好,絕不會看不出來。
果然,月冷西只停頓了片刻,便一言不發伸手過來,将淮栖下巴擡高,冷冷看着那片紅印,許久未有動作。
淮栖覺得冷汗又冒出來了,被汗水打濕的裏衣半貼在皮膚上,一陣刺癢。
“師……師父,我……”
月冷西手未松開,全身氣息沉斂,感受不到半點壓迫,卻突然如寒霜般開口道:
“淮栖,為師只問你一句話,你務必認真想清楚再回答,不得有半分敷衍。”
淮栖哪敢怠慢,忙開口稱是。月冷西慢慢放開他下巴,神情冷峻嚴肅,一字一頓問道:
“戥蠻于你而言,是否是那個至死不渝。”
淮栖被這突兀的問題問得一愣,師父從來不曾與他談論過此類話題,就算之前發生許多生生死死的事,淮栖曾對淩霄十分不滿而不願他與師父親近時,師父也常常顧左右而言他,從來不肯好好聊。
他明白師父是沉斂中帶着古板的性情,感情的事未免過于私密,對月冷西來說這種事根本張不開嘴。如今他卻毫不婉轉地硬生生問出這一句來,表情又嚴肅認真得要命,半點說笑的意思也沒有,讓淮栖直覺得一陣尴尬,又無法敷衍。
淮栖垂着頭咬住了下唇,他想起師父遠赴潼關之前,曾用紅線在袖袍內側繡行軍輿圖,那時他還不明白師父意圖,又看不懂那蜿蜒曲折的一方朱綅,只傻傻問那是什麽,師父便如是篤定道“是一個承諾,一生一世,至死不渝的承諾。”
過了很多很多年,淮栖方才明白那句一生一世至死不渝是什麽。
戥蠻對他來說是什麽?似乎将這句話放在戥蠻身上忽然就沉重起來,究竟是什麽樣的感情才配得上這一句至死不渝?他真的做得到麽?像師父對淩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