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節
刀剜,方才強行運氣導致的經脈逆流已經讓他沒有更多思考的餘力,唯有淮栖那張清秀面孔如同最後的慰藉支撐着他咬牙走完這最艱難的幾步路。
戥蠻安靜地看着他,像一只蟄伏的獸,在李歌樂踏出門口之前突然幽幽露出個意味不明的笑來,聲線中竟有一抹壓抑的憤恨:
“李校尉,除了兄弟之情外,你喜歡淮栖這件事,淮栖知道麽?”
戥蠻聲音并不高,卻像枚釘子一般直直釘進李歌樂心裏,他像被燙着了一般猛回頭,迎面對上戥蠻那雙陰霾的眼。
無論是誰越過李歌樂告訴淮栖這件事都無所謂,唯獨戥蠻不行!
李歌樂劇烈顫抖着猛開口要說什麽,身後驟然出現的熟悉聲線硬生生打斷了他:
“歌樂,你怎麽還在這兒玩,将軍等你可都等急了。”
話音未落,兩人同時往來人去看,李歌樂咬着牙眼淚都快掉下來,戥蠻卻是眸色一暗,嘴角森森然扯出個暧昧不清的弧度,卻意外地未再開口。帶着淡淡笑意站在門外的是沈無昧。
戥蠻似乎略顯意外,但不過一瞬便收斂了表情,只靜靜看着沈無昧,往常挂在嘴邊的刻薄話倒是一句也沒說,連唇角那抹嘲弄的笑意都消失不見了。
沈無昧顯然是來尋李歌樂,話也是對李歌樂說的,視線卻始終放在戥蠻臉上,既不嚴厲也不咄咄逼人,僅僅是看着,仿佛未夾雜一分情緒。
李歌樂看着沈無昧突然委屈得無以複加,呼哧呼哧喘着粗氣,眼眶裏全是淚水,沈無昧這才望向他,有些無奈地笑笑。
看這樣子怕是受了不小的打擊,按李歌樂的性子,這會兒不是撲上來哭就是要開始哇哇罵人了,沈無昧甚至做好了張開雙臂的準備,也想好該如何應對這兩個人一觸即發的矛盾。
可李歌樂只是那樣站着,艱難地做了個吞咽的動作,不等眼淚掉下來就擡腿沖沈無昧走過來,然而也僅僅是走過來,在他身側停了一瞬,便繞過他徑直往山坳口走去。
沈無昧一愣,連戥蠻也愣住,似乎誰也沒料到這個直腸子的小軍爺怎麽會突然如此隐忍。沈無昧又将眼神掃向戥蠻,戥蠻似乎帶着些許慌亂,視線飄忽不定地在沈無昧身上溜了一瞬,便偏過頭望向別處。
沈無昧倒是大方得很,咧嘴一笑,不疾不徐道:
“淮栖留在月大夫那吃晚飯,你不必等了。”
言罷欲轉身,卻又停下,輕描淡寫道:
“天涼了,記得關窗,風硬吹脖子。”
而後便揚長而去,戥蠻僵立在原地,死死瞪着天策消失在山坳口的背影,緩緩咬住了下唇。
過了好半天,敞開的木門灌進來的涼風讓戥蠻不住打着冷顫,他卻始終沒有關門,維持着一個姿勢靠在門框上,滿面陰霾。安靜的屋內漸漸暗得什麽都看不清,一點聲音都沒有,戥蠻卻背對着空無一人的屋子暗啞道:
“出來吧。”
只開了一半的後窗發出細小的摩擦聲,被一只纖細的手輕輕推開,露出寶旎半張蒼白的臉。
“他發現我了?”
戥蠻沒吭聲,他慢慢攥起拳來,讓自己不再發抖。
寶旎仍站在窗外,從方才他就一直藏身在這兒,憑李歌樂那種洞察力,原本根本不會出任何纰漏。
“你為什麽要問最後一句?那不是我們計劃好的。”
寶旎聲音很冰冷,他盯着戥蠻的背影,覺得有股寒意由腳心鑽進來,緩慢而持久地往上爬。他開口,卻覺得那不是自己的聲音:
“你就那麽想知道他和淮栖的關系?他喜不喜歡淮栖又怎樣?淮栖知不知道又怎樣?那與我們何幹?”
他不是沒發覺戥蠻的變化,可他不願信,也不敢信。他從幼時便緊緊追随着戥蠻,這世上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戥蠻,他知道戥蠻自私多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也知道對戥蠻來說善與惡根本不重要,只要他高興,任何人都能犧牲。可他是他的阿蠻哥哥,是那個從小牽着他的手,曾說過會保護他的阿蠻哥哥,他愛他。他願意将身子給他,将心給他,将命也給他,只要是戥蠻要做的,無論什麽他都會義無返顧地幫他,哪怕萬劫不複也在所不惜。
他唯獨沒有想過,若有一天戥蠻愛上別人……
不,不會的,只有這個,絕對不會的!
寶旎臉色更差,手指狠狠摳在窗框上,幾乎連指甲都摳進去。他咬牙又道:
“若不是你多問那一句,也不會将算計好的時間拖長了許久,也就等不到沈無昧來。阿蠻哥哥,你難道真的……”
“閉嘴!!”
戥蠻突然發狂了一般怒吼,擰身沖寶旎撲過來,眨眼間便惡狠狠掐住他脖子,用蠻力将那張驚恐的臉拽向自己,幾乎臉貼臉吼道:
“計劃不會失敗的!懂嗎!不會失敗的!李歌樂一定會去找淩霄哭訴!淩霄也一定會獨自來向我興師問罪!!懂嗎!!”
寶旎被掐得無法呼吸,整張臉都漲紅了,他徒勞地掰着戥蠻鐵硬的手指,拼命由喉嚨擠出幾個字來:
“他……他不會……去的。”
他聽見戥蠻發出一聲細小的悶哼,嗚咽一般,而後整個身子都被生生扯起來,戥蠻掐着他的脖子粗暴而蠻橫地将他由窗外拖進了屋。
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戥蠻會殺了他。
然而他被兇狠地按在冰涼的地面上,聽見戥蠻猶如惡鬼般的聲音響在耳邊:
“不要自作聰明,寶旎,否則下一個死在我手裏的就不是淩霄,而是你!”
寶旎感到喉嚨一松,驟然灌進來的空氣讓他失控地大口喘息,受損的咽喉卻難以承受地劇痛起來,他邊喘邊咳,幾乎将內髒都咳出來,整張臉呈現出可怖的紫紅色。
戥蠻半跪在他身旁,冷冷看着他蛇一般趴在地上痛苦扭動,眼眸中沒有一絲溫度。
過了好半天寶旎才漸漸找回聲音,他嘶啞着說了一句:
“若李歌樂如你所願是個貪生怕死的人,方才他就會向沈無昧求救,不是嗎?”
戥蠻未吭聲,只是目不轉睛盯着寶旎看,眼神中的狠絕也漸漸淡下來,仿佛狂風暴雨過後逐漸安靜下來的密林般,深邃幽暗,卻微微閃動着奇異的光。
寶旎臉色慢慢恢複了蒼白,他額角淌着大顆汗珠,皺着眉撐地坐起來,擡頭去看戥蠻,繼續道:
“我知道計劃對你很重要,正因為如此我才拼命幫你,你我都明白,這個大營裏最危險的人就是那個沈無昧,這個人心思太深,他究竟調查到什麽地步或許連淩霄都不知道,如果他對我的身份有了定論,我們能争取的時間就更短。”
然而戥蠻依舊沉默不語,寶旎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睛,嘆口氣又道:
“現在我們的境地很微妙,計劃遲遲沒有進展,雖然如‘大人物’預想的一樣,他們始終認為你的目标是月冷西,可淮栖那裏能維持多久尚不可知,李歌樂又似乎并不若我們想的那般愚蠢,況且我們連‘大人物’的真身都沒有見過,不知道他是何勢力,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想要淩霄的命,卻時時刻刻面臨暴露的危險。他許諾給你的自由真的能實現嗎?你沒看出來嗎?我們只是‘大人物’手裏的一顆棋,若計劃失敗,我們會變成棄子,萬劫不複啊。這種時候你根本不該去想什麽淮栖!”
寶旎的聲音并不流暢,說得越多越是吐字艱難,可戥蠻卻仿佛一個字也沒聽見,只是緩緩矮下身來,伸出手來摸在寶旎面側,輕輕磨蹭。
寶旎訝異地看着他,似乎完全沒料到他會有這種舉動。撫在臉上冰涼的手指溫柔得像羽毛一般,他已經很多年沒感受到過戥蠻這樣的撫摸。
沒錯,最開始戥蠻不是現在這樣的,他也曾很溫柔,很堅忍,也曾用幼小的身體保護他,拉着他的手瘋跑在家鄉的山野間。他曾說會一直這樣守着他。
那是多久前的事了?他幾乎都快要忘了,如果他們從不曾離開苗疆,一切會不會不同?
他們可還回的去麽?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再也無法從戥蠻的眼睛裏找到一絲溫暖,終日生活在爾虞我詐裏,滿目都是鮮血瘡痍,能選擇的只有殺人或者被殺。他可以體會戥蠻胸中的恨意,甚至願意付出一切平息他的怨憤,這回該換成他牽着戥蠻的手,帶他回苗疆去,回到自由的地方去,那樣他一定可以再次見到那個溫柔的阿蠻哥哥。一定。
戥蠻專注地看着寶旎眼眶裏湧上來的淚水,輕聲開口:
“寶旎,我知道你對我好。這世上,你對我最好了。”
寶旎忍不住抽泣一聲,眼淚決堤了般掉下來,他幾乎就要撲上去緊緊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