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節
戥蠻,卻在下一刻被狠狠攥住了頭發。
戥蠻眼中瞬間溢滿的陰狠蠱毒一般啃噬着寶旎的內裏,剎那間痛若蝕骨。他的頭被蠻橫地拽近,全身發抖地聽戥蠻一字一頓咬牙切齒道:
“但計劃是計劃,淮栖是淮栖,淮栖的事,與你無關!”
言罷戥蠻狠狠甩開他,立起身來指了指門,淡淡道:
“滾。”
寶旎突然沒了表情,連淚水都仿佛僵在臉上,他的視線空洞又執拗地盯在戥蠻臉上,然而不過片刻,那雙眸子裏的光彩黯淡了下去,黑洞般深不見底。
他靜悄悄地站起身來,略有些腳步不穩地走出門去,無聲無息消失在暮色裏。空氣凝結了一般,在戥蠻四周緩慢流淌如同膠着的黏液,他望着寶旎的身影,突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在久未碰觸的過往中被他遺失了。可他想不起來那是什麽。
也不願再去想了。
[策花][亂世長安系列]《太素》 (8)
李歌樂幾乎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營房的,他似乎聽見沈無昧在身後叫過他一次,可他沒停下。他什麽也不想說。
胸口很疼,脖子上針刺的感覺愈發明顯起來,奪命蠱留在他身上的疼痛沒有半點消失的跡象,然而最令他在意的卻是那層層驅散不開的屈辱感。他輸給了戥蠻,甚至還被種了要命的蠱毒,連戥蠻的威脅都只能生生吞下去,連回敬的資格都沒有。
最初看見沈無昧時候的委屈已經不見了,他不敢也不配再露出怯懦的樣子,也許只要他哭喪着臉去跟師父或是沈叔叔撒個嬌耍個賴,哪怕去給月叔叔看看他身上的傷,這些大人就都會毫不猶豫去跟戥蠻拼命,但這些他曾以為理所當然的偏疼和寵溺,現在卻像沉重的秤砣一樣壓在他脊梁上。他太愧對這些人,愧對這麽多的愛。
師父曾耳提面命告誡他要好好練槍,沈叔叔也曾不厭其煩囑咐他要認真學習兵法,連月叔叔都耐着性子勸他要刻苦上進,可他從來沒當回事。他以為戰争離他還很遠。直到現在他才明白,戰争不只在遙遠的疆場,沒有硝煙的地方,他一樣沒能力保護身邊的人。
他知道在戥蠻身上一直疑雲重重,師父他們近日來都在調查周旋,想必連妹妹李安唐都在協助他們,只有他,他就像個什麽都不關心的娃娃,沒有人指望他能有何作為,看似無憂無慮活在疼愛他的人為他營造的和平裏,渾然不覺已漸漸變成了個廢物。他甚至連戥蠻一個衣角都碰不到,長槍在他手中,還抵不上一根筷子有用。
戥蠻戲谑的表情刀刻般印在他腦海中,洶湧而來的屈辱感讓他一陣抑制不住地幹嘔。不能這樣下去。他想。
還不能放棄。
暮色暗得很快,不多時已然什麽都看不清了,外面吃喝已畢的士兵也都三三兩兩回了各自營房,兵營裏頓時安靜不少。李歌樂呆呆坐在床上,燈也沒點,像尊木雕一般。
李安唐很少這麽晚不回來,仿佛是意外的獨處般,李歌樂也沒餘力去想妹妹。然而給他思考的時間并沒有想象中那麽多。
突兀的敲門聲響起來的時候李歌樂幾乎沒反應過來,他猶豫了半晌,那聲音再次響起來他才微微一震,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着的人身形瘦小,一襲萬花衣袍,長發垂肩,乍一眼他以為是淮栖來了,心裏一陣猛跳,再細看卻是寶旎。
李歌樂皺起眉來,他現在沒心情見人。
寶旎的臉在暮色下顯得頗為蒼白,嘴角卻挂着盈盈笑意,他直直看着李歌樂,微微施禮喚道:
“歌樂哥哥。”
李歌樂敷衍地點點頭,并沒有讓他進屋的意思。他不知道寶旎為何會來找他,只想趕快打發人走了事。
寶旎依舊甜甜笑着,眼睛順着李歌樂稍顯淩亂的衣袍看了一圈,垂首低聲道:
“軍醫營呆着悶,我時常愛到處走動,方才那情景,我不小心撞見了,歌樂哥哥莫要怪我。”
李歌樂聞言一驚,睜圓了眼睛向寶旎看過去,不經意間瞥見他一邊顴骨上似有淡淡淤青,但月色模糊不清,他便以為是自己看錯,急着問道:
“你,你看到什麽了!?”
寶旎低垂着頭,半張臉都掩在陰影裏,聲音壓得更低:
“歌樂哥哥莫急,我……我是來幫你的。”
李歌樂心裏一陣慌亂,抹了把臉偏過身去,有些急躁地喘了口氣,又回頭瞪着寶旎道:
“你什麽意思?”
寶旎仰起臉來,嘴角似有若無地輕輕抽動一下,臉色更加蒼白,話間卻是柔柔暖語。
“老實說,我不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麽,可淮栖哥哥自幼待我極好,我不想他難受,我知道你喜愛淮栖哥哥,而那戥蠻……戥蠻,若對不起淮栖哥哥,我自然是站在你這邊的。”
李歌樂沒說話,這情況發展得有些出乎意料,他似乎隐約覺得有什麽地方怪怪的,可又說不上來。寶旎卻繼續說了下去:
“我方才看到戥蠻對你下了蠱,我雖不會解蠱,可之前也向苗疆的朋友學過些淺薄之術,多多少少能幫你抑制蠱毒,只要你能不受牽制,自然就可以去向将軍求救,或是……将真相告訴淮栖哥哥。”
将真相告訴淮栖?李歌樂看着寶旎的眼睛,心裏有種無法形容的別扭,他極力想要分辨出那是什麽,可腦子裏猶如有團糾纏的棉線,如何也理不清晰。
寶旎的笑容卻愈發甜美親昵,甚至沖李歌樂靠近了一步,輕輕點頭道:
“這樣,淮栖哥哥就會離開戥蠻了,對吧?”
說完便由袖筒中掏出個紙包來,不容拒絕地塞在李歌樂手裏,聲音極低道:
“這是我從苗疆朋友那得的藥,可解百毒,歌樂哥哥,你要相信我。”
說完便撤開身,再次低下了頭。
李歌樂愣愣看着手裏那個紙包,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拒絕。無論是告訴大人還是告訴淮栖,都讓他有種莫名的無力感,他還沒想好。可若能解毒畢竟是好事。然而不過猶豫這一瞬,寶旎已經轉身離開,再沒給他拒絕的機會。
李歌樂攥着那個紙包發了半天愣,直到一陣涼風飕飕鑽進他領口才哆嗦着退回屋裏,抹黑點了燈,借着亮光打開了紙包。
裏面是一顆淡綠色的小藥丸,看上去不怎麽可口,不過聞起來倒沒什麽不妥,雖無藥香,但有一抹淡淡的獨特暗香,并不是常有的香氣,分辨不出成分是什麽。
該不會是毒藥吧?李歌樂捏着藥丸對着燈火翻來覆去地瞧,到底瞧不出什麽名堂來,于是猶豫着伸出舌頭來,想舔一口什麽味道。舌尖還沒碰到藥丸,外面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不等他收回舌頭房門便被刷一聲推開,他只來得及下意識将藥丸攥回手裏,便伸着舌頭一扭頭,直直迎上歸來的李安唐狐疑的眼神。
“哥……你幹啥呢?”
李安唐一臉驚恐地看見李歌樂對着燭火伸舌頭,還以為他犯了癔症,慌手忙腳上前摸他額頭。
“沒發燒啊……你是不是哪不舒服?”
李歌樂趕緊收回舌頭,尴尬地甩甩腦袋,将攥着藥丸的手藏在身後。
“別鬧,你去哪兒了?這時辰才回來。”
李安唐皺着眉上下打量着變顏變色的李歌樂,視線停在他別在身後的手臂上,清清嗓子道:
“我在沈叔叔那兒,你手裏藏啥呢?”
李歌樂敷衍地“啧”了一聲,站起身來揮揮手道:
“大人的事兒小孩兒少打聽,姑娘家家的天黑了別總混在男人屋裏,多不好。”
李安唐歪着頭看他,噗嗤笑一聲,捶他一記道:
“你不是男人?”
李歌樂佯怒地一瞪眼,捏了捏妹妹被風吹得冰涼的臉頰:
“我是你哥。行了,快去洗洗,看你這一臉灰,晚飯吃了沒?”
李安唐笑着放下長槍,一邊卸铠甲一邊應了句“吃了”,兄妹二人有一句沒一句聊了會兒,便去打水洗臉。
李歌樂靠在床上聊得心不在焉,見李安唐去打水不再理會他,忙起身輕手輕腳溜到後門,盯着手裏的藥丸猶豫半晌,到底推門摸進了後院。
他不想讓李安唐知道晚間發生的事,尤其是關于寶旎和這顆藥丸。不知為什麽,他總覺得這件事不該草率地去告訴師父,沈叔叔和月叔叔也不行,他總覺得心裏有什麽地方不對勁,這顆藥丸也是。
寶旎出現的時機太精準,這讓他莫名有種警覺,沒什麽理由,硬要說的話,大概是直覺。
這藥丸到底是什麽?他并不精通藥理,說不準給淮栖看看能看出名堂,可他似乎也沒什麽好的理由拿這東西去給淮栖。話說回來,如果戥蠻想殺他,打鬥當時那蜈蚣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