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節
齒,斷斷續續将如何貪玩跑出去遇見戥蠻,又如何任性與他私會暗生情愫,直到後來戥蠻由惡人谷叛逃來到浩氣大營,随之發生的一系列事端,都說了出來。他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痛快地傾訴,郁結在胸口的憋悶終于得到了纾解,連之前的拘謹也漸漸放開了。
洛無塵從始至終未打斷他,關于月冷西與前代銀雀使龍蚩的淵源,他曾聽李修然多多少少提過,他們都覺得龍蚩為人正道心性純良,為心中執念年紀輕輕戰死沙場着實令人唏噓,卻沒想到龍蚩的同胞弟弟戥蠻竟未有半點與他兄長相似,也是造化弄人。
待淮栖講述告一段落,洛無塵輕聲道:
“淮栖,你可真的傾慕于戥蠻?”
淮栖聽他這麽問,登時紅了臉,咬着嘴唇一時不知怎麽作答才好,支支吾吾道:
“無塵叔叔……我,我……我說不清……”
洛無塵輕輕點頭,又道:
“你只說你心中所想,不必忌諱,只當是與友傾訴。”
淮栖想了想,之前師父也問過類似的話,他卻不知道該怎樣對師父說明白,又太怕師父生氣,對洛道長反而好開口些:
“我想我是喜歡他的,可師父曾說過,喜歡一個人必會覺得對方無一處不對,無一處不好,就像師父和淩将軍那樣,無論做什麽都是幸福喜樂,只要能在一起,這天地便小了,只容得下兩人而已,心中再無其他。可我總覺得戥蠻錯了,事做得不對,話說得不對,連心中所想都不對,他言行向來我行我素,可卻無一樣得當,我不喜歡他對長輩的态度,不喜歡他對李歌樂的态度,甚至不喜歡他對我的……無塵叔叔,我是不是……其實并不喜歡他?”
洛無塵認真看着淮栖雙眸,那裏面無從掩藏的困惑讓他有些無奈。
果然與他猜測的相差無幾,從多年前他就發現月冷西對孩子的禮教約束太過嚴格,生活上又過分寵溺,這無疑會讓幼子在成長中缺失對複雜情感的判斷,淮栖并不能理解何為情感歸屬,被長久壓抑的情愫一旦被激發自然更容易迷失,甚至盲目判定。
好在淮栖嚴于克己,月冷西對他的教育也讓他對長輩格外尊敬,戥蠻不加掩飾的桀骜不馴讓他在迷茫中漸漸清醒,或許戥蠻曾經确實讓淮栖認為那游戲般的心動就是愛意,但現在那昙花一現的情愫已然被他自己的作為抹殺了。
不得不說戥蠻有些小聰明,卻過分自負了,聰明反被聰明誤。無論他接近淮栖意圖為何,時至今日,想來也已被自己逼到不得不有所行動。或許該找個機會與李修然說說這件事,洛無塵想。
他略作沉吟,吸了口氣,又拍拍淮栖,柔聲道:
“淮栖,我雖不是你師父,也沒資格評判你的選擇,不過有些話,不知你願不願聽。”
淮栖顯得有些急迫,點頭回道:
“無塵叔叔但講無妨。”
洛無塵淡淡道:
“你可知先天五太?”
淮栖思考片刻,點頭道:
“曾聽師父講過,略知一二。無塵叔叔是道家中人,自然更為通透,淮栖願意學。”
洛無塵眼中露出些許贊賞之意,也難怪月冷西疼他,這孩子舉手投足大方得體又謙恭有禮,與他交談十分舒服,确實比那些心浮氣躁的孩子可人疼多了。繼續道:
“先天五太乃天地開辟之前衆生成形之初所彙聚的五種形态,分為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極,其中涵括了宇宙萬物生息繁衍。萬花谷追求的桃源世外,卻也與我純陽宮所謂無欲無求異曲同工,我見你時至今日仍能有單純清澈的心,便知月冷西定将你保護得很周到,因而你的五太之中,太易、太初、太始,便得已安然度過了。然而你如今長大了,早已走出他的庇護,無可避免要去經歷你自己的人生,這便開始了所謂太素之形。太素者,太始變而成形,形而有質,而未成體,是曰太素。太素,質之始而未成體者也。未有形而初得見,是最初形成的條件。問題在于,你所以為的結果,就是真的結果麽?”
淮栖雙眼一眨不眨,洛無塵的話像把小錘,不輕不重敲打在他心裏,每個字都像帶着重量,将內裏那層層包裹的硬殼一寸寸敲出裂縫來,不疾不徐,卻無一處遺漏。
所以,他以為的那些愛慕會被他如此輕率地接受,只是因為他以前也遇到過,因此尚能接受的……玩伴之情麽?他真正所面對的“太素”卻依舊只是有形而無體,因而才會茫然,會恐懼,會下意識選擇逃避——因為尚未得見,于是更加惶恐。
師父果然說的沒錯,愛慕一個人是不同的,是與他之前所有見過的人都不一樣的,那應該是更陌生,也更驚心動魄的……光。
光。淮栖眨眨眼,腦海裏突然就冒出了這個字。不知為什麽,他突然想起在校場看到李歌樂向他跑過來時,那一身铮亮铠甲在驕陽下閃爍的耀眼奪目的光。
他為什麽會在這種時候想起李歌樂來?淮栖有些困惑地皺了皺眉。然而這表情卻讓洛無塵輕笑出聲。洛無塵不知淮栖在想什麽,以為這些道理他尚不能消化,便笑道:
“不必煩惱,淮栖,你是個好孩子,月冷西會如此疼惜你,可見你悟性頗高,這些道理你很快就會懂的。”
淮栖有些尴尬地點點頭,卻甩不開腦子裏那張逆光下向他跑過來的小軍爺的臉,那個十幾年趕都趕不走的小尾巴,這會兒幹什麽呢?方才李将軍一定很生氣,別不是剛來就被訓了吧?李歌樂十幾年沒回來,好不容易來探親還讓戥蠻給攪合了,也怪對不起他的。不如閑下來去哄哄他吧,淮栖這麽想着,無意識地擡手摸了摸挂在頸間的那顆獸牙。
洛無塵眼神一動,視線也落在那顆獸牙上,嘴角微微一抿,若有所思端詳着淮栖,卻未再說些什麽。
由于戥蠻引發的諸多不快,讓所有人都顯得缺乏興致,整個白日都沒能熱熱鬧鬧聚在一起敘敘舊,連晚飯都吃得別別扭扭,最後只剩下三個天策圍成一圈喝酒,卻是酒入愁腸,個個喝得酩酊大醉。洛無塵見時辰晚了便叫上月冷西和陸鳴商去領各自的戀人休息,沒想到一腳踏進門就聽見李修然醉醺醺一句:
“弄死他讓月大夫把淮栖‘嫁’我們家歌樂不就得了。”
洛無塵狠狠瞪他一眼,就知道這嘴上沒把門的家夥多喝兩碗準要胡說八道,張口閉口“讓月大夫”,月大夫眼下可就站在他身後,為着徒弟的事原本心裏就不痛快,聽見這話還不知有多惱火。
李修然擡眼看見洛無塵氣白了的臉趕緊閉了嘴,跟着洛無塵進來的月冷西看上去沒什麽表情,看也沒看他一眼,只兀自扛了爛醉的淩霄走出門去,李修然自覺失言,也忙不疊起身哄着洛無塵往外走。
一路上好話說個不停,撐着喝紅了的臉盡往洛無塵頸窩裏蹭,洛無塵懶得理他,略推他兩把,悶悶說了句:
“當着月大夫你別有的沒的瞎說,晚飯之前我跟淮栖聊過,總覺得這事兒不簡單。”
李修然迷迷糊糊應道:
“你跟淮栖聊了?他說了啥?當真沒看上歌樂?”
洛無塵差點氣樂了,照着他小腿踹了一腳,翻翻眼皮道:
“你心裏除了這事兒就沒別的了?孩子們的事你又說不到點子上,瞎操心。”
李修然被踹得嗷嗷叫喚,蹦跶着跟洛無塵進了屋,立刻死狗一樣趴在床上,嘴裏哼哼着一陣亂撲騰,俨然跟個醉鬼沒兩樣。洛無塵無奈地捶他一記,拉出棉被來蓋住他,忍不住嘆口氣,喃喃道:
“戥蠻那孩子,真是沖着月冷西來的?”
看上去已經昏昏欲睡的李修然翻了個身,眯着眼看着洛無塵心事重重的側臉,拿手撐着頭支起半個身子來,咂咂嘴道:
“方才倒是跟淩霄聊了些,說是戥蠻從一入營就處處與月冷西作對,顯眼得很,倒是沒見他對別人動什麽心思,況且他對淮栖下手,不也是直指向月冷西的?若說月冷西這個人,天塌下來都能不動如山,死都不怕的人,僅有的軟肋就是淩霄和淮栖了吧。那南蠻也算對症下藥。”
洛無塵扭頭看他,眉頭皺了皺:
“可月冷西能為頗高,僅憑戥蠻如何能有作為?況且,以他的身份,究竟憑借什麽力量才入得了浩氣大營?”
這件事疑點并不止于此,龍蚩身亡已有十六年,十六年間戥蠻其人根本無人知曉,若說是報仇,這十六年他都在做什麽?銀雀使身份特殊,惡人谷卻對他叛逃一事無動于衷,這一點也很不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