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節
李修然抹了把臉,點點頭:
“這倒是,聽淩霄說,沈無昧懷疑戥蠻身後另有人指使,若有其人,便是除了戥蠻還有別人也想要月冷西的命。這便頗令人費解了。”
洛無塵略作沉吟,壓低了聲音:
“會不會還有另一種可能……”
也許戥蠻的目标未必是月冷西,可這話沒說出來便被李修然打斷:
“當然會,可茲事體大,現在他們手裏的線索實在太少,若無有可靠證據尋出戥蠻背後指使,戥蠻便是個動不得的人。江湖勢力紛争多年來一直複雜詭谲,牽一發而動全身,淩霄身在其中也有許多道不出來的苦衷。”
李修然不是沒有懷疑,但這種懷疑牽扯出來的人和事都太大,沒有證據絕不能輕易判斷,一旦有誤便可能牽扯出更久遠的陰謀,更可能壞了朱參軍部署多年的整盤棋。說白了,戥蠻的心思未必有那麽高深,但站在他身後陰影裏那個人卻是老謀深算,深陷其中的淩霄如今已然如履薄冰,不能走錯一步,否則便絕不是幾條人命就可以作罷的。
這一點或許久居軍中的哥舒桓不甚明了,可李修然卻比誰都明白。十幾年前,如淩霄今日這般如履薄冰的人就是他李修然。只是好在眼下浩氣大營中能人甚多,莫說月冷西武藝高深莫測,淩霄沈無昧也不是區區一個南蠻子就能近身的,再說不是還有李歌樂和李安唐嘛,這兄妹倆如今必然也能獨當一面了。
看着李修然眸中一閃而過的光,洛無塵眯了眯眼,輕笑一聲道:
“你真的喝多了?”
李修然立刻撲通一聲倒在床上,一把抱住洛無塵耍賴一樣嘟囔着“嗯,多了多了,頭暈”,便再也不肯好好說什麽。
戥蠻被安排在一處單獨的營房中,屋裏陳設少得可憐,淮栖也沒有來與他同住的意思,不過他倒是料到會這樣,索性一個人在屋頂上發呆。
自打進了涼州營,他的行動便被無數雙眼睛盯得死死的,他知道這裏不歡迎他,也明白涼州營與浩氣大營有太多不同。這裏并不是他可以肆意撒野的地方。他原本不該跟來,但寶旎說“大人物”無論如何也要他親自去接頭,他在浩氣大營裏幾乎躲不開沈無昧的眼線,只能想辦法離開那裏,這趟探親之行倒是給了他不錯的機會。
只是他沒想到那個李修然可比傳聞中難對付得多,他以為搬出阿哥這個擋箭牌多多少少能壓制這些人,卻仿佛讓這些刀頭舔血的戰士更加激憤了,連淮栖都似乎不那麽溫順,看來也只有在浩氣大營才有能牽制月冷西和淩霄的手段,他現在只要乖乖等着回程,不鬧出什麽動靜來,再過不了多久便能将計劃做圓滿,到時候再慢慢哄淮栖也就是了。
他數着天上的星星,覺得自由的日子幾乎唾手可得。十幾年了,他沒有一天不在期盼着,當初被硬推上風口浪尖,如今總算給自己找到了條路。所以他才誰也不信,反正那些僞善的人沒一個好東西!
在屋頂上盤算了一宿,天不大亮戥蠻就翻身跳下房,伸了個懶腰溜溜達達往大營後坡的小樹林走,他喜歡呆在林子裏,感覺像小時候呆在苗寨周圍的山林中一般,比在別處自在很多。
然而他人還沒到後坡,便迎面見兩個人往營裏走,走在前面的人一身刺眼的銀飾,朝陽下閃着金色的光。
戥蠻幾乎一瞬間僵立在原地,臉上懶散的表情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赤裸裸的憤恨,他咬着牙惡狠狠看着來人,聲音像擠出來的一般:
“阿諾蘇滿……”
阿諾蘇滿是聽聞淩霄他們都往涼州這邊來了,便也湊熱鬧拉着唐酆跑了來,卻不料人還沒見全先遇上了戥蠻。
早些時候他曾在江邊聽李安唐說過戥蠻在浩氣大營的事,卻不料這小子真敢跟着來涼州,也站住了腳,不冷不熱道:
“你還真不會看顏色,涼州大營也是你來得的,李修然可沒淩霄那麽有肚量,當心有來無回。”
戥蠻眼底泛出血色來,拳頭攥得鐵硬,別的人都好說,唯獨這個阿諾蘇滿,幾乎讓他恨瘋了。
他從來都沒有忘記過,當初他不想去惡人谷,趁夜偷偷逃離了寨子,就是這個阿諾蘇滿不知用了什麽法子找到了他,還滿口仁義道德地說什麽要救他,結果還不是親手将他扔給了惡人谷!
若不是這個男人,十幾年前他就遠走高飛了!何至于如今落得這般狼狽!
戥蠻咬牙切齒看着阿諾蘇滿,冷笑一聲道:
“你倒也知道淩霄不會殺我,既然如此有他在不就得了,至少你們這些僞善之輩不敢對救命恩人的胞弟下手,免得世人說你們恩将仇報嘴臉下作,坐實了你們的本性!”
這話裏夾槍帶棒着實難聽極了,阿諾蘇滿登時變了臉色,氣得雙手輕顫,狠狠瞪着戥蠻吼道:
“你,真是無藥可救!”
阿諾蘇滿早已對這個人寒透了心,如今他卻如此理直氣壯出言不遜,簡直不可理喻!
戥蠻卻笑得更放肆,一只手擡起來肆無忌憚指着阿諾蘇滿,整張臉都是毫不掩飾的嫌惡和憎恨:
“有人曾救過我麽?說我天生就該去惡人谷的,可不就是你麽?諾諾哥哥?”
他話音未落,一記弩箭驟然間破空而至,險險擦着他面頰呼嘯而去,戥蠻卻眼都沒眨一下,只斜斜往阿諾蘇滿身後看,只見面無表情的唐酆已然舉着神兵驚寂,直直瞄準着他,這一箭不過是警告,唐酆的箭弩從無虛發。
然而戥蠻卻笑了,笑得周身銀飾嘩啦啦亂響起來。
“現在殺我,時機不太好啊,唐哥哥。”
唐酆卻一言未發,只是利落地再次将箭弩上了滿弦。阿諾蘇滿皺眉看着戥蠻,雙臂環胸道:
“真不懂你哪來的自信,龍蚩又沒救過我的命,我用不着對你留什麽情面,你可別會錯了意。”
戥蠻卻笑得停不下來,那笑聲中隐隐帶着抹陰狠,手上微微往腰間摸了一把,森森道:
“是啊,我與你的仇怨确實是另一回事,你也同樣別會錯了意才好。”
言語未落,周圍草叢中驟然響起一陣劇烈窸窣之音,阿諾蘇滿擰着眉“啧”了一聲,身形急轉,幾乎同一時刻将夜簫貼于唇畔,整個人仿若羽毛般輕飄飄騰空而起,與此同時一只碩大蜈蚣猙獰翻滾着由草叢中猛撲上來,在毒螯貼近阿諾蘇滿衣角的瞬間複又潛入草叢之中。
戥蠻見風蜈撲空憤恨地咬咬牙,右手再次摸向腰間竹筒,提內裏迅速往阿諾蘇滿一側跑去。
在這涼州營裏有沒有人敢殺他根本無所謂,但他卻一點都不想放過阿諾蘇滿!十幾年的時間足以讓他在在毒經蠱術上有長足進步,他不信到現在他還弄不死這個只會補天訣的蠱醫!
然而只跑了沒兩步,夾帶勁風的追命箭已然毫不客氣地攆上了他,戥蠻冷笑着瞥了一眼唐酆。他在賭,賭這兩個人尚沒有殺他的決心。
既然阿諾蘇滿曾與龍蚩交好,如今又能堂而皇之出現在軍營重地,猜也能猜出他們與月冷西等人關系不差,那麽月冷西和淩霄忌憚的他們也自然忌憚。只要有這層關系在,這兩人就不能真的殺了他!局面就變成兩個沒有殺意的人面對他這個充滿了殺意的野獸,無論怎麽想都還是有利的!
果然,追命箭也只貼身落在他四周,戥蠻陰沉沉哼了一聲,翻手由竹筒中放出幾個黑褐色的蠱蟲來,也将夜簫吹響,簫音刺耳尖利猶如鬼泣,蠱蟲便如發了瘋般直撲阿諾蘇滿而去!
阿諾蘇滿動作迅猛靈巧,不過翻身甩袖之間,也由腰間竹筒內放出蠱蟲,卻是幾只蟬翼透明的白色小蟲,飛舞中纏住戥蠻的蠱蟲,卻似乎僅僅是壓制。然而下一刻風蜈再次張牙舞爪竄出來,戥蠻也漸漸靠近密林。林中毒蟲會更多,只要靠近樹林他便能催動更多蠱術!
唐酆始終沒離開原本的位置,這讓戥蠻更加肆無忌憚起來,他斷定唐酆不會冒然出手,阿諾蘇滿也不會有更多手段攔住他的毒蠱,只要再給他一點時間,他一定能贏!
可戥蠻尚未來得及靠近樹林,便聽風蜈一聲尖銳哀鳴,三根弩箭精準無誤地釘在它猙獰的頭部,碩大的蜈蚣立時蜷縮成一團,戥蠻睚呲欲裂地看了一眼痛苦的風蜈,拼命往樹林貼近,單手摸向竹筒準備放蠱,便在此時直覺耳畔驟緊的風聲帶着凜冽殺氣呼嘯而至,他下意識側身躲避,緊接着翻手放蠱。然而只在一瞬間,掌心一陣猛烈劇痛,就像被什麽人死死攥住手腕一般,他整個人都被扯着手臂蠻橫地拽了出去,緊接着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