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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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眼她便捕捉到亂石後那個纖弱的背影,也不過這一眼,方才焦躁的心瞬間便平複了。
李安唐有些氣喘地停下腳步,輕輕捂住了胸口。這感覺有點不可思議,她以前不知道自己會對一個人這樣牽挂。這感覺與她對哥哥和長輩的挂念不同,有些焦灼,帶着零散的不安,腦子裏亂糟糟的,可只要見到她,哪怕如現在這般僅僅是背影,便一切都安然了。
她邁開步子,幾乎是悄無聲息地慢慢靠近五毒少女。那背影似乎有些蕭索,不若以往那般靈動,身上仍是薄衫,赤着腳,一動不動臨江而立,像在安靜等待她出現。只等待她的出現。
李安唐覺得這氣氛有哪裏不對勁,心裏那抹不安又升騰起來,走快了兩步張嘴想喚她名字,少女卻微微一顫,慢慢轉過了身子。
李安唐距她僅有三步之遙,因此真真切切看到了,羌默蚩成由面頰直延伸到領口裏的可怕淤青。
往日裏凝脂般的肌膚看上去蒼白憔悴,她對李安唐笑了笑,輕聲道:
“安唐姐姐,你回來了。”
聲線中微弱的哽咽讓李安唐像被只手狠狠掐住了心髒。她腦中一片空白,咬着牙沖到羌默蚩成面前,不過只掃了一眼,便在她前額和頸側看到更多擦傷和淤青。
“誰幹的。”
李安唐只說了三個字,喉間卻嘶啞如同野獸。羌默蚩成仍舊笑着,吸了吸鼻子:
“沒誰,我從房頂摔下來了。真的。”
李安唐盯着她看了半晌,視線死死盯着那片淤青,看上去已經做過處理,想必是羌默蚩成自己做的,但痕跡仍舊清晰可辨。
“這是鞭傷。你抽了自己一鞭子然後從房頂上摔下來的?”
猜也猜得到發生了什麽,那些卑劣的惡人,對個姑娘家竟能下這麽重的手,真真都該殺!
見她臉色愈發陰沉,羌默蚩成将想好的說辭又咽了回去。她不是不感到委屈,而是沒資格委屈。她只是個無用的人質,比起兩個哥哥,她對惡人谷的價值太微不足道了,王遺風之所以留她性命,僅僅只為了牽制茶盤寨而已,只要她不死,受到什麽欺辱都不會有人過問。
她已經清楚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麽命運,原本也已經放棄了的。被那些一早看她不順眼的惡人偷襲,挨了一鞭子從房頂被推下來的那個瞬間,她想倒不如就此摔死算了,那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個解脫的方法。
她入惡人谷之後,遠在苗疆的老父便一病不起,沒幾天人就沒了,她卻連回去為阿爹報喪守孝的機會都沒有,茶盤寨裏已經沒有她的親人,她再也沒有能回去的地方了。
生無可戀。原本該是這樣沒錯。
可她突然想起了江邊那個英姿飒爽的浩氣軍娘,她答應了會等她探親回來。她答應了的。
羌默蚩成安靜地回望着李安唐,她知道自己正在癡心妄想,因為命運是早就書寫好了的。誰都改變不了。
“安唐姐姐,你有你的身份和立場,不必為這些小事生氣。我……我沒關系。”
她能做的唯一的事就是認命。要乖巧,要溫順,要為了寨子的人放棄所有不切實際的願望。大哥當初就是這樣做的,她也該這樣。她甚至要比大哥做得更好,才能平息王遺風的怒氣,才能讓惡人谷不再追究二哥叛逃的事。她不能,也不敢以為眼前這個女子會給她一個奇跡。
說白了,她不過是惡人谷一個軟弱的巫醫,就算死了,對這個天策來說也都算不上大事。她比她多了太多責任和抱負,心中裝的是家國天下,是黎民百姓,還有并肩作戰的将軍和戰友,甚至是同仇敵忾的英雄豪傑,唯獨不該有她。
然而李安唐卻幾乎沒什麽猶豫一把攥住她手臂,臉上盡是嚴肅神情,目光灼灼毫無遮掩,一字一頓道:
“不是小事。你對我來說,不是小事。”
羌默蚩成似乎一時未能消化這話裏的意思,忽閃着眼睛愣愣看着近在咫尺的臉,有那麽一瞬間,她聽不到任何聲音,無法思考,無法開口,甚至無法呼吸。
心跳動得太快,她仿佛看得到李安唐眸中閃爍的光,那樣奪目耀眼,令人移不開視線,像漫無邊際的黑暗中唯一的希望,恨不能就此追随那光亮而去,哪怕飛蛾撲火也在所不惜。
李安唐看上去很激動,羌默蚩成的沉默讓她失去思考能力,她拉扯着她的衣袖,将她拽得更近些,瞪着那雙盈盈美目脫口而出:
“我帶你離開這裏!”
沒錯,就是這樣,她要帶她走!李安唐覺得這句話像是藏在她內心深處好久,終于釋放出來了一般。這樣下去她終究不能守在羌默蚩成身邊,長此以往遲早會發生最壞的狀況,她根本無法想象那天真的來臨她該如何是好,只有帶走她才能保護她。這是唯一的辦法!
羌默蚩成咬了咬下唇,仰臉看着李安唐,輕輕抓住她胸前紅纓,神色平靜,輕聲開口:
“你……不做天策了麽?”
她聲線很低,耳語一般,卻讓李安唐剎那間如淋兜頭涼水一般,周身一僵,半張着嘴卻丁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帶着惡人谷的銀雀使,她還怎麽留在浩氣大營?這樣不明不白地離開,還有哪個部隊能留她?她該怎麽和師父解釋?該怎麽和爹解釋?她能放棄做天策嗎?
她沒想過。或者說,根本還來不及想這麽多。
然而她的反應卻似乎并未讓羌默蚩成感到尴尬,美麗的五毒姑娘柔柔地笑了,緩緩撤開一步,松開了那只握住紅纓的手。
“安唐姐姐。”羌默蚩成邊說邊将雙手移到一側耳邊,摘下一只精巧的銀質耳墜,輕輕戴在了李安唐耳垂上:
“我喜歡你做天策的樣子。所以,就這樣很好。”
言罷轉身飄然而去。
李安唐始終無法動彈,直到那清麗的背影消失才覺胸中憋悶,猛喘了幾口氣,站立不穩跌坐在亂石灘上。
在江邊坐了大半個時辰,李安唐才站起身來慢慢往回走。她眼前總是晃着羌默蚩成最後那個微笑,那笑容讓她心裏發慌。
她還是太幼稚了,如果是沈叔叔,一定能想出好辦法來。李安唐想。
如果是沈無昧,一定能知道怎樣保住她天策的身份又能救出羌默蚩成。可是她要如何去告訴沈無昧?跟他說她喜歡上個姑娘?這姑娘還是戥蠻的親妹妹惡人谷的銀雀使?就算她願意铤而走險,在戥蠻眼皮子底下把他妹妹搶出來,可眼下情勢如此微妙,沈無昧一定會斷然阻止她的。
怎麽辦才好?
李安唐生平第一次覺得無能為力,似乎怎麽走都是死路,哪怕原地不動也無一線生機。
她心事重重回了營,低着頭旁若無人在營盤裏轉,猶豫着該不該去跟沈無昧商量。老實說,她現在這個狀态,就算不主動去找沈無昧,也一定會被他看出端倪來,到時候還是躲不過要實話實說。時間并不充足,可她現在什麽辦法也想不出來。
正煩惱着,李安唐只覺得身前突然有什麽人站定了,下意識擡頭去看,不料正正對上的竟是戥蠻一張驚詫的面孔。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表情出現在戥蠻臉上。
為什麽?
然而戥蠻幾乎一瞬間便收斂了神色,視線有意無意掃過李安唐耳畔,低低笑了一聲道:
“李校尉難得打扮啊,耳墜成色不錯。”
李安唐這才想起方才羌默蚩成為她戴上的那個耳墜,一直胡思亂想,竟都渾忘了。她頓了頓,皺眉瞪着戥蠻冷冷道:
“與你有關麽。”
言罷轉身便走,像是多一句話也不想跟戥蠻說。戥蠻也沒叫住她,只是立在原地半天沒動,臉上故作平靜的神态漸漸蒙上一抹陰毒之氣。他咬着牙死死盯着李安唐的背影,和她耳垂上搖搖晃晃的銀墜。
那是他妹妹羌默蚩成的耳墜,他絕不會認錯。他家中三兄妹每人一支,是阿爹親手為他們打的,世上無有雷同。大哥在潼關屍骨無存,耳墜自然也遺失不見,他自己那支好好收着未曾拿出來過,這耳墜只可能是幺妹的。
為什麽李安唐會戴着幺妹的耳墜?幺妹明明應該還在苗疆茶盤寨!
難道惡人谷連幺妹也抓來做人質?幺妹只會補天訣心法,連只螞蟻都不踩,惡人谷要她做什麽!她又怎麽會與李安唐結識?等等……她對李安唐說了什麽?李安唐可與李歌樂不同,狡詐得很,難道他們想從幺妹嘴裏套出他的事?
若他們知道他都經歷過什麽,憑沈無昧的頭腦,必然會知道他目的不是報仇,那可就大大的不好了。怎麽會突然冒出這樣的麻煩!一個一個都來觸他黴頭!
戥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