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節
懊惱地扒了把頭發,他現在處境不妙,若私自離營必會遭人監視,可他得想個辦法,把羌默蚩成引出來才行!好在他們一脈同氣,想神不知鬼不覺引出她的方式要多少有多少!
他陰沉地轉身回了軍醫營,關起房門來喚出風蜈,将一把瑩白色粉末抹在風蜈背上,低低吹響了夜簫。
不過片刻,風蜈像得到了指令一般扭身順屋脊攀沿而上,轉順便貼着窗棱爬了出去。風蜈動作異常敏捷,輕易不會被人察覺,在蠱蟲中也是速度最快的,它能憑借非常微弱的線索找到羌默蚩成,而那白色粉末,便能讓羌默蚩成知道是她二哥要見她!
想來她也該很想念這個二哥吧。戥蠻看着風蜈消失的方向,冷冷扯出一個笑意來。
無論是爹還是阿哥,或是幺妹羌默蚩成,都休想再将他一個人推到風口浪尖上去!這一次,他要自己給自己尋一條活路出來!
戥蠻一整天都沒有再出門,把自己關在房裏連點動靜都沒有,可房子周圍的蟲子卻多了不少,沈無昧派出來監視他的暗衛一個也無法近前,無奈之下在傍晚時撤離了一人去向沈無昧回事。
夜幕很快降臨,軍營的夜晚依舊井然有序,吃罷了晚飯的軍爺們大都聚在一起聊聊家常,深秋夜涼,留在屋外消食閑逛的人幾乎沒有了。營外不遠就是揚子江,銀色月光下,江畔樹影斑駁怪石嶙峋,顯出幾分陰森可怖來,更是悄無聲息沒半個人影。
忽然樹影間一陣細微聲響,清脆的銀飾碰撞聲在夜幕下格外清晰,一個纖細婀娜的女子似帶着猶豫慢慢挪步出來,對着粼粼江面站定,輕輕嘆了口氣。她身後窸窸窣窣游出一只碩大蜈蚣,背上一處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白光,不遠不近在女子身旁盤卧,不時對着月空發出微弱嘶聲。
不過片刻,亂石的陰影中一個壓低的聲音沉沉喚了一聲:
“羌姐兒。”
臨江而立的女子立刻回了頭,苗人會将身份高貴的幼女稱為“姐”,哪怕家人也會以此敬之,與長幼無關,這樣的叫法她從離開苗疆之後便再沒聽過了。
羌默蚩成眼淚都快掉出來,莫說是這種叫法,連那聲音也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她向着聲音的方向跑了兩步,努力辨認着陰影裏的人,待到真真看清那張陰沉的臉才憂喜交加地呼喊出來:
“阿哥!真的是你,我見到風蜈着實吓了一跳,你竟真的在這裏!”
戥蠻看上去卻沒有羌默蚩成那麽激動,反而往陰影裏閃得更深,雙眸鷹隼般盯着幺妹的臉,冷冷道:
“你早就知道我在這裏不是嗎。”
既然她與李安唐交往甚密,根本沒理由會不知道他在浩氣大營。戥蠻一點沒有讓她靠近的意思,仿佛周身都寫滿了戒備,羌默蚩成有些難過地停下腳步,委屈地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看看戥蠻罩着一層黑霧般的臉,生怕自己說錯話惹他不快,小聲道:
“阿哥,你……你是如何出來的?你……你……”
她想問他過得可好,為什麽要去浩氣大營,那裏危不危險,為什麽不索性遠走高飛……可她不敢問,戥蠻的神色不太對勁,和她記憶裏的二哥不太一樣。
戥蠻眼神裏透出一抹戲谑來,他上下打量着吞吞吐吐的幺妹,至少他的幺妹還和以前一樣,又乖又呆,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連說謊都不會。她在惡人谷是怎麽活到現在的?
不過那都無所謂,既然她已經在惡人谷了,再擔心還有什麽用。當初他去惡人谷的時候誰又擔心過他了?現在最重要的是——
“你知道我在這裏,那惡人谷的人是不是也知道了?”
羌默蚩成趕緊搖頭,急得結結巴巴地:
“沒、沒有……我怎可能去告發你,我只願你平安……”
說着又停了停,低下頭道:
“阿哥……阿爹……阿爹他……不在了……”
戥蠻一愣,盯着羌默蚩成好半天沒能發出聲來,他輕輕邁出一只腳來,再開口似有些顫抖:
“什麽時候的事?”
羌默蚩成擦擦眼淚,頭壓得低低的,哽咽道:
“你離開惡人谷之後,惡人谷派了人去寨子鬧,阿爹不願我去,下跪哀求他們,結果挨了一鞭子,便病了。他們不許我給阿爹療傷,第二天便帶我入了惡人谷,後來是寨子裏傳來書信說阿爹走了……”
戥蠻咬牙盯着她看了半晌,那神情像是悲傷,卻又看不真切,羌默蚩成說起阿爹心中哀痛,眼淚掉個不停,正要再說什麽,戥蠻開口道:
“你告訴我,李安唐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麽?你有沒有跟她說我的事?”
羌默蚩成呆住,她似乎一時無法明白戥蠻在說什麽,為什麽他聽到阿爹去世竟如此平靜?好像他更擔心的只有自己的事有沒有暴露,別的根本都無所謂。
他原來也是這樣的麽?她怎麽一點印象也沒有……
羌默蚩成嘴唇顫抖,艱難地回應道:
“沒有……我們沒有提過你……”
戥蠻狐疑地問了一聲“真的?”,便又退回到陰影裏去,看樣子并不想久留。
羌默蚩成吸了吸鼻子,雙眼噙淚看着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卻覺得那身影離自己好遠,那神情竟如此陌生,半點溫暖也遍尋不着。
“阿哥,你千萬別回寨子……他們說要抓你……”
這話一出戥蠻突然暴躁起來,他猛地将半個身子沖出陰影,惡狠狠瞪着羌默蚩成低吼道:
“憑什麽!我怎麽了!先叛逃的又不是我憑什麽只跟我過不去!”
羌默蚩成吓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驚恐地瞪着那張扭曲的臉,咬了咬牙道:
“阿哥,無論別人怎麽說,我都信你,你一定都是有苦衷的,對嗎?”
其實大部分事她都不知道,那時阿諾蘇滿并沒有将全部都告訴她,但她不相信阿哥是壞人。
戥蠻皺着眉嘆口氣,伸出手來拍拍羌默蚩成的頭:
“你還小,這些事你都不懂,你只知道阿哥不會害你就行了。”
羌默蚩成眼淚又快掉下來,她急切地抓住那只手,拼命将戥蠻拉住,哀求一般道:
“阿哥,你改了吧……”
戥蠻不等她說完便像頭瘋獸般猛一甩手推開她,雙眼森森然泛出血色來,面目猙獰嘶吼道:
“我又沒錯!有什麽好改!!”
羌默蚩成完全被這突然的暴戾吓懵了,全身打着寒顫,幾乎就要跌坐在地上,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雙目圓睜仿佛見到厲鬼一般。她從未覺得二哥竟這般恐怖,那已經不是一個人能有的陰寒之氣,二哥離開寨子十六年,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她現在一點都不認得眼前這個男人……
像是察覺到自己的失控,戥蠻迅速收斂了姿态,臉上帶着不耐看着驚恐的幺妹,焦躁地抹了把臉,揮揮手道:
“好了好了,我得趕緊回去,你沒事不要來這邊,也不要跟浩氣的人說話,尤其是李安唐,明白麽?”
羌默蚩成呆呆點了點頭,眸子裏卻像失了焦點,恍然無神地看着戥蠻又說了些什麽帶着風蜈消失在夜幕中。無措間,她覺得生命中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傾塌了,卻那樣悄無聲息,又痛若蝕骨。
李安唐半宿沒睡着,她翻來覆去就差沒把床板滾出個窟窿來,外屋李歌樂倒是睡得很香,小呼嚕一個接一個,擾得她更加心神不寧。
傍晚時候她到底想不出法子來,偷偷跑去找了沈無昧,原本料想沈無昧多半會勸她放棄,以後也不會讓她去江邊了,卻沒想到沈無昧笑着說了另一個可能性。
“若只是計謀,我的意見是不作為。但愛慕一個人,便有太多不同。你身為天策,可畏懼艱難險阻?可挑剔衣食住行?大唐山河有太多地方需要你,你的歸宿也并不限于浩氣盟,只是這裏相對安逸平和,李修然會選擇淩霄做你們師父也是舐犢情深,但你卻不必永遠拘泥于師門庇護。當然,這樣的事由我為你謀劃諸多不妥,我倒覺得你不妨去問問你爹。只是邊關環境惡劣,戰事嚴酷,與這裏絕不可同日而語,無論對你或羌默蚩成,都會是更大的考驗。”
去邊關,這是李安唐幼時的憧憬,只是這許多年在浩氣大營中修習磨砺,她時而會覺得自己今後也會永遠留在這裏了,将來或許也能像師父一樣做浩氣盟統領大将軍。她真的可以去邊關?她有資格去駐守邊關麽?爹會同意麽?塵叔會同意麽?羌默蚩成會跟她走麽?
還有一個最現實的問題,他怎麽帶走羌默蚩成?
李安唐焦躁地撓撓腦袋,一轱辘做起來,順手抄了件衣服披在身上,燈也不點就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