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節
兄長,再不敢作他想。”
說到最後一句,李歌樂再也無法忍耐,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淮栖手臂上,卻依言略松了手指,那似有若無的力道足以讓淮栖能推開他。
他不知道自己這場豪賭會不會血本無歸,只是長久的壓抑和挫敗讓他無時無刻不在崩潰邊緣徘徊,不知何時便會徹底傾塌。如同等死般的煎熬讓他終日惶惶如坐針氈,連一絲喘息的機會都沒有,他心裏眼裏都只有淮栖而已,卻沒有一天不在害怕這個人會突然從他世界裏消失。那已變成了最深沉的恐懼,累積堆疊的焦慮和不安占據了他全部人生,他不能幹等着宣判的那天來臨。就算是毫無勝算的賭博,也總要試一試。
他緊緊咬住牙關盯着淮栖,準備好淮栖給他最後一擊。
然而淮栖依然沒有動。他雙手冰涼,面色蒼白,目不轉睛盯着李歌樂雙眼,良久才輕輕吸了口氣,顫抖着幫李歌樂緊了緊領口。
李歌樂還攥着他手臂,從始至終淮栖也沒有推開他,這讓他一時間竟不知該用什麽表情來應對,他甚至做好了一切被推開之後的打算,卻忘了想想沒被推開怎麽辦。
淮栖看上去像比方才還虛弱,身形搖搖晃晃的,卻對李歌樂揚起淡淡笑意來,擡手拍了拍他呆愣的臉,輕聲道:
“我剛才囑咐你的,別忘了。”
說完輕輕撤身,像怕驚吓到李歌樂一般,安靜地轉身離開。
李歌樂還保持着方才的姿勢,從裏到外都像被定住了似的,足足站了大半個時辰才緩過神來。腦子裏有個聲音拼命吶喊着——
淮栖哥哥沒有拒絕他。淮栖哥哥沒有拒絕他!
淮栖獨自回了軍醫營的時候,戥蠻正斜倚在一根粗壯的樹枝上假寐。
戥蠻最近幾乎都是如此,要麽曬太陽睡覺,要麽擺弄蠱蟲,既不出去晃也不粘着他,很少開口說話,像變了個人似的。
淮栖想試着跟他閑聊,卻鮮少得到回應,大多數時候戥蠻只專注看着他,像是認真在聽,卻什麽都不肯說。淮栖不是緊逼不放的性子,見他不想開口便也不強求,兩人眼下的相處模式愈發微妙起來。各幹各的,互不打擾,互不過問。
安靜得可怕。
戥蠻的變化是在淮栖意料之外的,但他似乎并不在意。那感覺很難說清,就像一潭死水,但卻讓淮栖覺得比之前放松許多。
他曾以為他對戥蠻的一切縱容都只是愛慕一個人的表現,他害怕戥蠻生氣,甚至為了避免惹他不快而謹小慎微,拼了命察言觀色,不敢說也不敢想,連細枝末節都讓他感到恐懼。這單方面的小心翼翼讓他時時緊繃,他覺得累極了。
如果他沒有發現那卑微的迎合順從并不是愛,或許已經崩潰了。而現在這近乎陌生的相處反而讓他倍覺輕松,說到底,他們也不過只是陌生人而已。從未有過任何改變。他現在面對這個人,既感覺不到愛意,也感覺不到難過,連之前那些不甘心也都沒有了。
除了愧疚。
他給了戥蠻太多理所當然的遷就,他在自己尚未明白什麽是愛慕之前,就讓戥蠻相信了自己是被愛的,他才是那個卑鄙又狡猾的人。最可怕的是他正在為了李歌樂那突兀的表白而歡喜得不能自已,看起來荒腔走板的戲碼,卻比任何時候都讓他沉迷。
那并不是後來才生出的情愫。在他尚未察覺時,李歌樂早已注定在他生命中停駐,他卻一無所知。
淮栖站在院子裏發呆,絲毫沒發現戥蠻已經睜開眼,歪着頭靜靜看着他。
計劃确實不是這樣的。戥蠻無聲地嘆口氣。
最開始他只是想要借助這個不谙世事的萬花探聽淩霄的情報,後來他順利入營,也不過想讓淮栖做幌子,好讓周圍的人堅信他的目标是月冷西,如果運氣好,說不定他還能混進帥營,更進一步尋找對淩霄下手的機會。原本一切都按部就班,每一步都天衣無縫。
原本是這樣沒錯。
可他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竟有些動搖。如果計劃成功,他真能殺了淩霄,那“大人物”就會實現承諾——殺了月冷西,放他自由。但這樣一來,淮栖做為月冷西的親傳弟子便也留不得了,“大人物”勢必要斬草除根,到那時他真的能眼睜睜看淮栖死?
如果他違背“大人物”,私自帶走淮栖,難保“大人物”不會出爾反爾,連他一起鏟除。更何況還有寶旎那個麻煩的跟屁蟲,說不定最想要淮栖性命的人就是他。
沒有任何辦法能兩全其美,他遲遲沒有将計劃進行下去,想等一個契機,“大人物”卻一刻都等不下去了。他已經得到消息,李安唐離營後往涼州方向去了,月冷西則在沈無昧前往落雁城前一天秘密離營。除了李歌樂和淮栖,淩霄身側已經沒有能用的親信。如今他已不在乎是否暴露,因為一切都來不及了。
五日之後新兵慶典,就是他下手的唯一機會。也是“大人物”給他的最後期限。
他離自由只剩一步之遙。為了這一天他已犧牲了不少人,甚至連妹妹和阿爹都未曾例外,淮栖,這弱小的萬花對他而言究竟有何不同?
淮栖的命比自由還重要?
戥蠻眯着眼直直盯着淮栖,這想法讓他一陣沒來由的煩躁。那股情緒由腳尖一直串到頭頂,連同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指尖發麻,頭皮發緊,拳頭攥得鐵硬,死死咬着牙才沒有發抖。
不行。他不能放棄。
他要自由!
李安唐比預期更快地趕回了涼州營,她心裏裝着事,幾乎馬不停蹄。
在她出營當天淩霄便飛鴿傳書給李修然,信比李安唐早到了兩天,因此她趕到涼州營轅門的時候李修然和洛無塵已經等在那裏了。
李修然看上去氣定神閑,見閨女回來歡喜得不行,洛無塵自然也是歡喜的,眉宇間卻多了些許擔憂。李安唐知道自己的事師父已經在信中說了大概,以阿爹性情自是無甚不可的,可無塵叔難免擔心她日後艱難。
父女三人說了大半天家常,也問了浩氣大營中如今情勢,李修然只覺得心中疑惑更深,但又未肯妄下定論,只說淩霄行事機敏,又有沈無昧輔佐,想必亦可周旋應對。到吃飯時洛無塵才定定望着李安唐,問起她自己的事。
李安唐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一五一十說起了羌默蚩成。她原以為這件事無塵叔到底會持反對态度,然而洛無塵也只是嘆了口氣,李修然便道:
“無論你身在何處,都是我天策府的兵,是制衡江湖勢力還是駐守邊關要塞又有何區別?你要回來爹自會為你安排,你要帶上意中人更是再好不過,無甚可擔心。将來就有兩個閨女伴我左右,豈不美哉。”
說着又哈哈笑起來,摟着洛無塵說你看咱閨女下手多塊,兒子要也有這速度至于咱給他操心?惹得洛無塵白他幾眼,直說他是個老不休,還當着孩子呢就沒個正經模樣,一家人笑笑鬧鬧總算把這事兒說開了。
然而一紙調令卻不是立等可取,而後幾天李修然接連數封書信送往天策府,營中又有大事小情無一日不忙得不可開交,多少耽擱了兩天,諸多事宜尚未安排妥當,李修然又接到了第二封信。這信卻不是淩霄傳來的,信中言語十分簡短,只說了兩件事——月冷西回谷、沈無昧離營。
然而就只這兩件事,便叫李修然驟然變了顏色,他臉色慘白拍案而起,對坐在一旁不明所以的洛無塵猛喊道:
“糟了!阿塵,我們都中計了!”
洛無塵見他臉色灰敗,吓得忙起身扶他,趕緊也去看那信,看罷也是一臉震驚:
“那戥蠻竟有如斯心機?他如何将所有人在同一時間支開?”
李修然臉上帶了怒意,立刻坐下拽了根毛筆就在信紙背面刷刷點點,邊寫邊道:
“他的目标是淩霄,而今卻讓他不動聲色讓淩霄落了單,他背後那人不是淩霄可以一人抗衡,這一劫必然兇多吉少!快去叫安唐來!”
洛無塵忙去叫了李安唐來,李修然已将信筏裝妥,一刻不敢耽擱交予李安唐,急道:
“你即刻快馬加鞭趕往萬花谷,将這書信交予月大夫,你師父性命盡數在此一搏,絕不可延誤!”
李安唐尚未來得及搞清楚個中原委,只聽爹說“你師父性命盡數在此一搏”便急了眼的小母狼一般,二話不說即刻上了路。
李修然看着李安唐絕塵而去的背影,眉頭深鎖一言不發。這是場赤裸裸的博弈!
戥蠻受人指使由惡人谷叛逃至浩氣盟,以自己特殊的身份将焦點鎖定在月冷西一人身上,從一開始就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