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既然是乞讨就得靠人施舍,濠州地界受災嚴重,因着大旱與瘟疫,人人都自顧不暇,朱重八若是還留在濠州界內怕是難以保命,因此和姜妍探讨了一番之後,他決定先向南行,往廬州去。
只是如今哪裏都不好過,廬江雖說沒有遭受濠州一樣的大旱與瘟疫,但嚴苛的賦稅也一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更因為廬江與濠州臨近的緣故,不少濠州的難民紛紛逃來了廬江。廬江本縣的民衆原本還因着憐憫對難民多有照顧,但随着難民數量越來越多,他們不堪其擾,整日大閉門戶拒絕接濟這些苦痛的難民。廬江本縣的縣衙也是貼出告示,責令非本縣的民衆必須盡快離開廬江回歸戶籍,若不聽從,一旦被發現就會實行抓捕。
朱重八雖說有一個游方和尚的身份比這些難民好些,至少不會被縣衙抓捕,但在此處也無法得到足以飽腹的食物。他在香樟廟中只待了五十多天,每日做些灑掃敲鐘的雜事,也沒學會念佛經、做法事,只能靠身上這身佛袍與戒牒說一句“阿彌陀佛”來讨些飯食。
因此他覺得不能再多待在廬江了,聽說固始的年成好些,便決定往西行進。
固始的狀況确實好很多,主要原因是固始的縣令聽說了廬江之事,在出入口設置了關卡,拒絕逃來的難民。
“诶诶诶,那邊那個光頭的小子!對,就是說你,快點過來!”看門的守衛攔在了朱重八的面前,喝問道:“別以為剃個光頭找身佛袍就能裝和尚進縣城了,有戒牒嗎!”
朱重八連忙将自己袖中的戒牒恭謹地遞給了他。守衛仔細看了戒牒,又認真上下打量了一番朱重八,這才将戒牒拍在了朱重八的肩膀上:“還真是個游方和尚,行吧,過去吧。”他揮揮手放了朱重八過去,轉而又攔住了一個光頭:“戒牒呢!”
那個光頭男子嗫嚅了幾句,說了聲丢了,立刻便被守衛扯出了隊伍,不讓他進城。
男子哭鬧嚎叫的聲音在朱重八身後響起,他卻沒有回頭看一看這嘈雜,只杵着自己撿來的一根木棍向城內走去。
姜妍隐隐覺得朱重八似乎有些變化——他不再會去試一試路邊倒下的餓殍的鼻息,不再會對深陷絕境的人露出憐憫的目光。她有些害怕他的這種變化,朱重八卻對她說:“如果我無法完全改變這種狀況,那我就得遠離這些麻煩,保全我自身。”
閑步于固始街頭,朱重八感受着久違了的寧靜氛圍,長長舒了一口氣。空氣中彌漫着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的味道,垃圾的臭味,熟食的香味,女人的脂粉味,壯漢的汗臭味,夾雜在一起,混成了這條熱鬧的街道。
這讓朱重八想起了父親牽着自己的手逛街市時的情景,那時濠州還算太平,家中也還有些餘錢,朱老爹就帶着朱重八穿梭在人流中,不時替他擋了旁人的碰撞。歸家的路上,朱老爹還給朱重八買了一個紅蘋果。朱重八一直藏在衣兜裏沒舍得吃,最後蘋果都開始爛了,熟透腐爛的香氣在他的屋子裏彌漫開,他才把蘋果吃了。
他想的有些出神,忽然就被什麽人抱住了腿,讓他一個踉跄才站穩。還好他無論什麽時候都緊緊抓着手中的灰陶碗,要不然碗摔在地上哪怕沒有碎,也要被往來的路人給踩碎了。
“大爺行行好,賞口飯吃吧,我都餓了好些天了。”一個蓬頭垢面的乞丐正抱着他的小腿,大聲地哭求着施舍。
朱重八覺得有些好笑,他一路艱難化緣到固始,和一路乞讨也沒什麽區別。不料剛到這固始城中還沒讨到一口飯食,就反倒被城中乞丐乞求施舍了。他也沒蹬開乞丐抱住他的手,只張開雙臂笑道:“你看我像是有東西可以施舍你的模樣嗎?”
乞丐也看清自己抱住的是一個連佛袍都肮髒殘破的行乞小沙彌了,眼中的淚水頓時就收了,原本哀求的神色也變成了鄙夷:“你是游方行乞的和尚?聽口音你可不像是我們固始人啊。”
“是,我是從濠州而來。”
他話音剛落,那乞丐的臉色就變了,蹭蹭蹭地遠離了他一些:“我聽說濠州發了大瘟,你不會身上也帶着什麽疫病吧!離我遠些,可別傳染給我了!”
朱重八搖搖頭,也不欲再和他說些什麽,轉身就要走。那乞丐卻對他有些好奇,濠州的傳聞斷斷續續地傳來,固始城中卻沒有一個從濠州逃亡而來的難民,想要打聽濠州的消息,問朱重八絕對是一個好的選擇。而且朱重八也只是瘦弱的模樣,不似真患病... ...若能真得了消息,他便可以将這消息賣于酒店中的食客換些吃食來了。
他想到這裏便撿起了自己裝有兩三個銅板的破碗,踉踉跄跄地跟在了朱重八身後:“诶,你等等啊,我問你些事!”
追上朱重八以後他又硬拉着朱重八進了一條稍微僻靜些的小巷,然後問道:“你們濠州到底出什麽事兒了,仔細說給我聽聽呗。”
朱重八不想将自己的苦痛當作旁人閑談時的話料,因此也只沉默地搖搖頭,示意乞丐放開拽着自己袖子的手。乞丐卻耍賴上了:“你不說我今天可就不會放你走。怎麽樣,我看你面黃肌瘦的模樣可餓了挺久了吧,趕着去化緣吧,那就趕緊說與我聽。”
見朱重八依然搖頭,乞丐拿手撓了撓頭道:“要不這樣,你說給我聽了,我便帶你去間酒樓,那裏的徐娘子心地善良,丈夫又剛剛死了,正缺一個和尚為他丈夫超度呢。你去了那裏保準能吃上頓好的。”
斟酌了一下得失,又見乞丐不似說謊,朱重八便緩緩開口道:“濠州是受了大災。一年都沒有雨水下下來,田地中的稻谷都枯死了。我們沒有了飯食吃,官府沒有接濟我們,反而收了更重的賦稅,餓死的人就越來越多了。沒有好好掩埋的死人就引發了瘟疫。我娘吃多了觀音土,腹中如有石頭,疼死在了家中。大哥與我爹都染上了瘟疫,也死了。我進了和尚廟,但廟裏也不夠吃的了,就打發我出來化緣了。”
真的将經歷說出口時,朱重八的情緒反而沒有那麽悲傷難過了。那樣多的人都沒有挺過這接連的災難,至少他還活着,即便饑一頓飽一頓他也依然還擁有明天。因此他的語氣倒是頗為平淡,反倒是那乞丐神色有些激動:“我就知道哪裏的官都不是好官!”
他憤怒地罵道:“我家中本來也有田地的,只是因着我家中爹娘都去世,我沒有兄弟無依無靠,官府便強收了我家的田地,害得我淪落到了行乞的地步!”
其實他淪落到這地步也不單是因為官府不仁,還因為他游手好閑,不願耕作田地繳納稅費。要不然看他二十出頭,體格健壯的模樣,即便是去碼頭搬貨卸貨,或是去別人府上當個護院也都是足夠的,不至于非要行乞。
朱重八看破也不說破,還要指望着這乞丐領他去那小酒樓呢,與他同仇敵忾一會兒也沒事。
乞丐憤怒了一會兒,再看朱重八也順眼了許多,勉強對他有了一分真心:“行了,哥哥答應你的事兒也一定會做到!跟我走吧!”
路上乞丐介紹了自己,說自己姓趙,旁人都叫他六子,他也将自己那個沒什麽意義的名字渾忘了。六子一邊帶路一邊向朱重八描繪酒樓娘子的美貌:“徐娘子我們都喚他徐姐,人善心美還識字,櫻桃口丹鳳眼,鵝蛋臉上還有一顆美人痣。她嫁給了酒樓陳四叔的兒子陳順,日子過得好還願意施舍我們些剩飯,我們都服她。陳順是我們固始衙役的頭兒,保護城裏安全的,八面威風,可惜前些日子讨伐亂匪死了。”
他說着啧啧舌:“陳四叔就這麽一個兒子,徐姐和陳順的兒子也才五歲,真是可憐啊。”
“亂匪?”
“是啊,說是什麽白蓮教的人,可厲害了。官府去抓了幾次都沒抓着,這次又吃了個大虧,怕是只能繼續對他們忍氣吞聲了。他們殺人如麻,比來催稅款的狗官們還令人憎恨。”
“白蓮教不是為了百姓利益才作亂的嗎... ...”朱重八對白蓮教的教章有些耳聞。
“拉倒吧,還不都是為了自己個。你說的為百姓的或許有,但咱們固始城附近這一批可絕對不是。從前他們就是一幫子土匪流寇,後來說是信了白蓮教,覺得自己占了大義,就成天想進了城裏作亂!還好官府還有點用,沒讓他們真進了城來,要不然我們就全完了!”六子對朱重八的說法嗤之以鼻,然後指着一家有些老舊的酒樓道:“到了到了,就是這家酒樓。”
然後他便先走進了酒樓,對正站在櫃臺後算賬,一身白色的徐初說道:“徐姐,我來了。”
“六子?”徐初的聲音柔和,一彎秀眉卻蹙起了:“現在可沒有什麽能給你吃的。得等客人們都走之後我才能給你些飯菜。”
“诶,徐姐,我不是來找你要飯吃的。我給你帶了個和尚回來,你不是要給順哥超度嗎,剛好就讓他來!”六子擺出一副闊氣的模樣,雙手環胸地向徐初說道。
徐初見朱重八确實是一個和尚,面上籠着的淡淡哀怨也散去了些,勉強勾了勾唇:“确實是位廟中的小師父呢,能請你為家夫念經超度嗎?”
朱重八有些為難地道:“可我并不大會念經超度... ...”
“你一個和尚,不會念經超度有什麽用?”六子感覺自己在徐初面前丢了面子,臉色難看地喝問朱重八。
“沒事的。”徐初卻只輕輕嘆了口氣說:“那也請小師父去家夫的靈堂上為他祈禱一番吧。我會為你準備些飯菜作為酬勞的。”
朱重八答應了下來,徐初也又微笑了一下。六子則興沖沖地擠到了食客的身旁,要用聽來的濠州事情與食客們分些飯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