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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六子在食客那邊說得神采飛揚,将朱重八告知他的信息誇大其詞,把濠州描繪成一幅人間地獄的模樣,又做出一副唉聲嘆氣的模樣,眼淚說流便流了出來,讓聽他說的食客都頗為感觸。他就趁着擡起袖子遮掩流淚的時候,将剛剛抓到一把花生米全給吃了。

“小師父是從濠州來的?”徐初聽六子在那裏講他濠州朋友的經歷,她知道六子從未離開過固始城,這所謂的濠州朋友大概率就是說的衣衫褴褛風塵仆仆的朱重八了。

“是。”朱重八正在吃徐初為他煮的十幾個韭菜餃子,豬油的香味溢滿他的嘴中,讓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都吞下去,因此他的嘴裏塞滿了食物,只能含糊不清地應答了徐初。

“濠州城真的... ...那麽慘嗎?”徐初無法将六子說的那些恐怖詞彙問出口,只猶豫地這樣問道。

朱重八嚼碎了餃子吞吃入腹,拿手背擦了擦嘴道:“我見到的沒他說的那麽誇張,但濠州确實已經死了許多人了,或許就真的有地方是日月暗淡,屍體遍地由鳥獸啄食的景象。”朱重八沒有說出口,若不是劉繼祖善心劃了一片地給他,他的父母大哥也無法安置,就要曝屍荒野。或許就真的會像六子說的那樣,生者飽受折磨,死者不得安息。

“哦... ...”徐初纖細如蔥的手指在算盤上無意識地撥弄着算珠,神色有些惶惶。雖說她現在失了丈夫,日子變得有些悲苦不好過了,但這間也算是小有名氣的酒樓至少讓她可以衣食無憂了,家中的幼子與公公也都還在,聽了朱重八的故事實在不能不讓她觸動震驚。

她仔細思量了一番,一雙美目中閃過猶豫踟蹰的情緒,但最終視線落在朱重八身上時,她還是咬咬牙做了決定:“小師父既然是游方各處化緣,那日子應該不大好過吧。”

朱重八笑了笑,向她說了八個字:“居無定所,食不裹腹。”

徐初見他說起話來也是頗有條理,心中也安定了些,問道:“那你願意就留在我這酒樓幫我做工嗎?”

朱重八正在咽下一個餃子,不意她會說出這樣一個提議,眼睛瞪大,餃子也哽在了他的喉嚨裏,讓他止不住地咳嗽了起來。徐初微笑着替他倒了一杯水,遞給他讓他喝下好受一些,然後拍着他的背幫他順氣說道:“我只是一個婦道人家,做不了許多大事,也沒法一個個地去幫濠州的可憐人。但我既然見了你了,也說明我們有緣了,能幫上你我就一定會幫上你一把的。我們酒樓正缺一個幫工做些雜事,你既然不會念經做法想必這個游方和尚也當的不大順心,不如直接就留在我的酒樓中幫我做事,以後只把我當姐姐看待就好了。”

她原本聲音就溫柔,現在又用溫和的語調說出這樣一番話,幾乎要催出朱重八的眼淚來了。他一路再怎麽辛勞饑餓沒有流出的眼淚,他被人拒之門外的時候沒有流出的眼淚,他被人痛斥窮鬼偷兒時沒有流出的眼淚,似乎都要因着徐初的這一番話流出來了。

餃子已咽了下去,但這一次他真的感覺自己的喉嚨被什麽給哽住了,讓他沒法吐出一個字來。

“好了,慢慢吃吧。雖說給不了你多少工錢,但每日讓你吃飽還應該是足夠了的。”徐初向他眨了眨眼,臉上依然是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又走回了自己的櫃臺後去。

朱重八愣愣地看着徐初微垂着頭看賬簿打算盤,手中拿的筷子半天沒有再夾起一個餃子,明明他還沒有吃飽,但他現在卻感覺一直空落落的心裏似乎是填進了些什麽,讓他此刻半點饑餓感也沒有了,只感覺滿足。

“徐姐竟然對你這麽好,替你煮帶肉餡的餃子!”在食客那裏說的口幹舌燥的六子小小飽腹了一番,略有些得意地轉回了朱重八這邊,正看到朱重八盤子裏帶着肉香和白面香氣的餃子,口水都要流下來了,也不嫌手髒地直接就抓了餃子的一角囫囵吞了下去:“好吃!”

“他餓了許久了,你怎麽忍心與他争食。”徐初擡眼正看了這一幕,語氣中略有些不悅。六子連忙告饒:“沒有沒有,我就只拿一個嘗嘗味道,不多吃了,不多吃了,徐姐可別生氣。”

“好了,你若是真餓了,廚房裏還有些先前的剩飯剩菜,你去向廚娘讨了吃吧,可別和小師父争搶。”徐初輕輕搖搖頭,不再說六子了。六子聽了她這話連聲道謝,急急地便向廚房裏鑽。

朱重八将剩下的餃子都吃了,然後站起身走到徐初的面前:“不知道徐姐有什麽要吩咐我做的,我現在就可以去做了。”

徐初擺擺手示意他不要那麽着急:“今日沒什麽需要你做的,我等會兒替你整理出一個房間出來,你去好好洗漱一番,換件幹淨的衣服把這佛袍洗了,然後再美美睡上一覺吧。從明天開始你就替我出門去市集上采購蔬菜肉類吧,需要你起的早些。對了,你會算數嗎?”

“會的,徐姐需要記賬嗎,我也能幫你将采購花用都記下來。”朱重八答道,徐初聽他不但會算數還會寫字更為高興:“那更好了,那你可就幫了我的大忙了。”

她這樣說是不想讓朱重八覺得這一切都是她對他憐憫而施舍的,而是想用這樣平等的交換讓朱重八毫無負擔地好好生活下去。朱重八也明白她的意思,只感激地向她點點頭。

徐初替朱重八準備了一間雖說不算寬敞但也整潔敞亮的房間,又拿了床厚實的褥子替朱重八墊在了木板床上,被子也帶着被太陽曬過後的香味與暖意。朱重八洗了一個熱水澡,換上了套幹淨的衣衫,躺在這舒适的床上,倦意一陣陣地襲擊着他,他卻完全不敢合攏雙眼——他怕這一切都只是他自己幻想出來的一個夢,閉上眼再醒來會發現這些都是假的。畢竟徐初真的美好得太不真實了。

“我也覺得不可思議。”屋內無人,姜妍說話了。她也算是見慣了這個時代的人了,倒不能說是人心冷漠或是有誰真的是惡人,只是世道不好,人人顧着自己都顧不過來,哪裏來的心去幫助別人呢?她認為最為善心的也就是劉繼祖,劃出一塊地送給朱重八,但他也不會因為對着朱重八的一點憐憫就将朱重八的以後都負擔起來。

這都是最真實的人性了,她實在想象不到這個世界上會有像徐初這樣一個無所求只幫助落難者的人。

更令她感到不安的是,她已經知道眼前的人就是未來開創大明王朝的朱元璋了。看目前的情形,大概是哪裏出現了變化才讓他在這裏找到了一個安身之所吧。要不然姜妍實在想象不出朱重八為什麽會舍棄這樣一個舒适的環境,去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地造反。

如果朱重八不變成朱元璋,沒有了朱元璋是不是就會沒有了以後的大明朝啊... ...姜妍有些糾結,幾乎想要把心中的困惑全部告訴朱重八,告訴他他是得成為開國皇帝的人。她實在怕歷史出現巨大的變化影響到以後的所有一切。但當她的視線落在朱重八微微凹陷進去的兩腮,眼睛下濃重的烏青和他微微勾起的嘴角時,她又不想說了——他這樣開心地生活着不是很好嗎?

原本未來的人穿越到過去改變歷史就是個時空悖論,她或許并不是穿越到過去而是穿越到一個平行世界呢?她記起不知從哪裏聽來的平行世界理論,忽然就有些釋懷了。一個時代的終結和開啓從來就不是因為某個人,元朝既然注定走向了滅亡,那沒有朱重八或許就會有李重八,王重八之類的人建立一個新的政權吧。

更有可能是歷史上朱元璋那兩個對手張士誠和陳友諒之間角逐出一個新的開國之皇吧。她只是一個錯誤進入這個時空旁觀朱重八一生的碗精,看着朱重八平安喜樂不是比看着他出生入死要好得多嗎?

姜妍看開了,反而就開始安撫起有些憂心忡忡的朱重八了:“我看徐娘子确實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既然能留在這裏你也不必想太多,盡量多幫上她的忙就是了。”

“我知道。”朱重八臉上也是久違地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我有了一個姐姐,能擁有一個家,我會萬分珍視的!”

他合上眼,終于敢于讓自己毫無負擔地睡上一覺了。自從離開香樟廟以來,他就沒有一日安穩覺好睡的,他什麽樣的地方都睡過,每次睡得還十分淺,怕自己睡得太沉不小心便丢了性命。但現在他終于可以安穩地睡着了。

姜妍聽着他規律的呼吸聲,輕輕說了一句:“希望你能真的一直過得這樣好才好。”

第二日,朱重八天沒亮便爬起來了。徐初已經替他備好了采購所需的銀兩,沉甸甸的一袋銀子更讓他感動于徐初的信任。于是他便将姜妍揣進前襟裏,拖着後院的拖車往市集上去了。

清晨的空氣有些粘稠,朱重八卻只覺得心中暢快,幾乎要忍不住哼起小調來了。

當他拖着一拖車的食材回來時,酒樓也差不多準備開張營業了。他就又向徐初搶了掃帚與抹布,替她将整棟酒樓打掃得一塵不染,又有些雀躍地親自将酒樓的招旗升的高高的。他這樣異常喜悅的情緒也感染到了徐初,讓她也從丈夫逝去的陰影中稍稍走出來了。

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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