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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姜妍在宮外想着如何改革, 朱元璋則在宮內看着前線來信。

東北被徐達與常遇春追擊的王保保那一支, 漸漸不再一路撤退, 而是依憑着甘州,肅州的建立的衆多地堡開始反擊。

元帝雖然荒誕可笑, 但也好歹算是面顯眼的旗幟,各地從前潰敗而逃,無法生存下去的元兵都往以元上都為中心的地域奔去,被王保保統籌起來,積少成多竟也有五十萬之數。

好在朱元璋對元遺民的政策不算殘酷, 雖然他們依然少不了受漢人的為難苛責, 但也依然能活下去,極少有往荒蕪元上都去的。否則以王保保如今全民皆兵的號令, 元軍的兵力怕是要破百萬。

王保保站住了腳跟, 軍事才能也顯現了出來。明軍來攻, 他便帶着軍隊龜縮地堡防守不出。甘州, 肅州一帶的荒蕪此時成了他的優勢, 地堡築在地勢較高的地方, 明軍攻擊時也沒有什麽掩護物,便只能白白在沖擊途中受了從地堡中射出的箭雨, 損失極大。

他也學了朱元璋, 嘗試弄了火炮出來,雖然未盡改良的火炮炸膛率極高,但他已經不在乎士卒的傷亡了。甘州肅州是掩護元上都最後的屏障了,他也逃得夠久了, 不想再退了。若是城被明軍沒了,還要人幹嘛?

他的戰術并不只是死守,每每明軍攻擊失敗後退時,他的人便會從城中沖出,沖殺一陣,惡心一下徐達和常遇春,又退回城中。

這麽攻了幾次,帶軍出擊的常遇春積了一肚子火。

他忿忿地将頭盔摔在桌上,如今帳中只他和徐達,他也不顧忌着什麽直接罵出聲:“你說說,這王保保是不是屬王八的!一打他他就往殼裏縮,咬在他龜殼上叫咱們自己牙酸。咱們退走吧,他還要伸脖子咬咱們一口!真叫人惡心壞了!”

徐達正皺着眉頭看着傷亡戰報,聞言有些無奈地擡頭看向他,說道:“你生氣也沒用,他就是要固守,我們一時半會兒還真拿他沒辦法。你前陣子才鬧了水土不服,醫師說你肝火旺盛鬧得體虛,可別再氣出病來了。”

“我想想那狗孫子在地堡裏得意的模樣我就生氣!”他坐下狠狠地一拍木質椅把手,竟然将把手拍斷了,把斷在他手中的半截木棍扔在了地上:“這麽打下去根本不是個事。”

步兵騎兵弓兵都對地堡造成不了什麽實質性的傷害,火炮太過笨重根本無法推到坡上,沒辦法只能在地堡外頂着箭雨組建攻城器械,傷亡暫且不計,每每開始搭建,城內便會組建一支騎兵敢死隊,什麽也不顧地直接朝組建攻城錘的方向奔,拆毀攻城錘。

攻城幾次下來,寸土未奪反倒是自己的士卒大量損失,常遇春從來沒吃過這麽大的虧,恨不得自己飛進城裏捉了王保保活剮了他。

“所以讓你別那麽惱啊,這幾次攻城的戰報我已經急遞回京了,是打是退,等着陛下決斷吧。”

聽出他話中意思,常遇春的眼驀地瞪大,一下子站了起來,一副半點沒法認同的樣子:“退,你這是想要撤退了?這要是撤回去了,我們怎麽向死去的弟兄交代。”

“死去的弟兄自然是要撫慰家眷宣揚勇名的,咱們應該交代的是剩下還活着的弟兄。”徐達沒辦法也站了起來,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即便陛下想着是要打,也是派後備軍來打,咱們在外攻城略地一年了,幾乎半點沒有停歇。雖然軍糧未斷,但是軍中已經都是疲憊之士了,咱們是統帥,為了戰功考慮,也得為了戰士本人考慮。”

常遇春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終于還是舒了一口氣坐了下來:“你說的是,是我這幾日焦灼了。是差不多該回師了,雖然這幾仗不順,但前面積攢的軍功也足夠将士們樂了,別在這裏一直受挫,磨去了銳氣。”

徐達笑了笑,從自己桌案上端了未動過的茶盞:“剛好我茶涼了,給你喝了熄了心中的怒火吧。”

“涼了的茶你也好意思拿來招待我。”常遇春嘴上這麽說,還是接了一飲而盡:“我倒是沒什麽,反正光棍一條,一人吃飽全家不愁,就是錯過了開國之禮有些遺憾。不像你,剛剛成親就出征,回去媳婦怕是有的念你了。”

“茜兒才不會和我鬧,她明理得很。”徐達哈哈一笑,被常遇春橫了一眼才說:“你也別遺憾了,朱哥和我說了,打下燕雲十六州便是千古之功,回頭凱旋的酒宴,必不會辦得比開國時遜色。”

“我是貪那幾滴酒嗎?”常遇春撂了茶盞:拿手背抹了嘴:“你錯過了美夢成真的那一刻不會覺得遺憾啊。”

“又不是只成真一時,咱們現在就是在一切美好的現實開端啊。”徐達拿了常遇春翻倒在桌上的頭盔:“好了,常大将軍,你要不氣了,就跟我去看看傷兵吧。”

“成,走吧。”

徐達寄給朱元璋的信中就仔仔細細将傷亡算清了,他們手下的兵力經過幾次補充達到了四十萬,前番打燕雲十六州總損耗一萬出頭,這幾次攻城倒是死了将近兩萬人。只通過數字也叫朱元璋明白了前線攻城的艱難,思慮了一會兒,将李善長,湯和與劉基一起叫進宮中來了。

他将信給三人傳閱了,然後說:“給徐達的旨意我已經寫了一半了,他與常遇春在外征戰一年,确實也該班師了。只是立刻調派其他人接替他們攻打元軍,還是暫時停止攻勢我還沒有決定。”

“陛下,臣認為咱們如今該暫且休戰。”李善長拱手說道:“百姓在戰亂中流離了這許多年,好不容易盼來了新國朝,正是該休養生息的時候,此時最宜做的是發展農事鼓勵生産。”他稍稍停頓了一下,又接着說道:“況且姜姑娘想要改革,不免又耗民力,打仗與改革并行,民衆怕是吃不消。”

如今推行的改革只商事上一件,耗民力的便是修路了。只是修路本就不單只是為了商事,做好了後益無窮。此時李善長這麽說,不過是因為他依然對商事持反對态度。

朱元璋皺了皺眉,但還是沒有說破,又轉臉看向湯和:“你覺得呢?”

傳喚兩位文官,一位頂着文職的武官就是為了不只偏聽了文官的意見。

湯和嗤笑一聲,朱元璋不願落李善長的面子,他卻是樂意的:“臣覺得李大人話裏話外都是不妥,臣工部負責的修路是為了方便百姓,到李大人嘴中便成了耗費民力。休戰一事更是,我不曾讀書都知道卧榻之側不容他人酣睡,李大人倒是半點不在乎外敵虎視眈眈的感覺了,怎麽着,這麽急着揚文抑武啊?”

李善長未必沒有揚文抑武的心思,他畢竟所屬文官,只是湯和這麽說出口就太難聽了。

朱元璋輕輕咳了一聲,阻止了湯和繼續往下說,知道他是個反對态度就行了,武官大約也都是這個态度了,讓湯和解釋個所以然就太為難他了。

他看了一眼李善長難看的臉色,沒有安撫李善長,又看向劉基:“劉基,你覺得朕該如何?”

劉基自談話開始便垂着頭半阖着眼,他看了朱元璋傳喚的有文官有武官便知道怕是會鬧出文武之争。他與李善長也多有不合,但到底他也是個文官,不能支持着湯和貶低自身,因此他根本不想介入李善長與湯和的争論。

聽朱元璋叫到自己名字他才開了口:“就事論事,改革耗民力這一點确實是有的,只是但凡行事都需耗民力,李大人不必苛責到姜姑娘的改革上去。但李大人前面所說也不是沒有道理,陛下橫掃中原,如今大戰剛歇,百廢待興,如果還為了殘元勢力窮追死打,那就真的勞民傷財了。”

他的意見大致與李善長相同,頓時叫湯和孤立了,如今京中的武官只他一個能說上話的,他必須出聲:“陛下,臣不贊同。北邊的殘元如今疲弱,若是不趁勢攻下他們,放任他們恢複,再要攻下他們就難了十倍百倍啊!況且,他們未必沒有再南下攻入中原的打算,如果真如了劉大人剛剛所說,讓士兵解甲歸田,殘元來攻我們該當如何?”

“咱們如今已有燕雲十六州的駐軍,殘元想攻哪裏會那麽容易。你們武将為了自己的利益就要鼓動着大興兵戈?”李善長不滿地開口。

“行,即便真像你說的可以忽視掉北邊。”湯和的眼中露出對李善長的憤恨,李善長言外之意是在說他們想要把握兵權了:“西南寧州還要不要,那裏可還有大量殘元勢力呢!”

“西南荒蠻之地... ...”李善長話未盡,被朱元璋打斷了:“寧州肯定是要奪回來的。”

朱元璋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李善長,他心中是不願意任何一塊土地還陷在敵手的,北邊有燕雲十六州确實可以暫時停戰,但西南是一定要打下來的。

“停戰吧。”朱元璋下了定論,湯和剛要阻止,就看朱元璋壓了壓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暫時停戰。徐達與常遇春班師回來,同時傳召鄧愈,馮勝,傅友德和趙普勝回京,都是戰場上的兄弟,許多年沒見了,也好讓他二人将北邊情況當面向諸将說清楚。”

“農事要抓緊,但北邊也不能不管,農事上如何做,李善長你的戶部可不能放松。元帝不是嫌棄吃沙子不舒服嗎,朕要叫他連沙子也沒得吃,兵役就按從前的數,不增也不減,只把各地的屯兵都集中起來,要打就要打的他再也爬不起來。”

李善長與劉基聽了他這話都是聳然一驚,連忙都要勸,朱元璋卻阻止了他們開口:“你們考慮的朕剛剛也在想,但湯和說的有一句話沒錯。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甘州與肅州也有許多我漢人百姓,總不能我們過着好日子,平白看着他們依然受奴役吧。”

“西南一塊更是,李善長,那是朕的土地,可不是什麽蠻夷之地,你說話時稍注意些。”

朱元璋的态度亮明,李善長與劉基也都不好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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