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語罷, 朱元璋讓李善長與劉基先行離去了。
二人都是面色郁沉, 一臉為難, 朱元璋不是沒看出來,但他養臣子就是為了解決問題的。朱元璋看着李善長與劉基離去的背影這麽想着, 他要砌牆這些臣子就得想辦法造出磚塊來,不該總想着拆東牆補西牆,那樣他的帝國永遠沒法建設好。
他是農家出身自然知道要提高田畝産值有多困難。只是辦法是人想出來的,北邊與西南都不安定,東南倭寇也不容忽視, 他不能因着農事一直為文官讓步, 那就叫舍生忘死的将士寒心了。
湯和是個藏不住心事的人,見文官在朱元璋這吃了癟, 立刻臉上便露出了喜色, 看得朱元璋直皺眉:“你就算幸災樂禍也去偷藏着樂, 給他們瞧見了白讓他們記恨上你。”
“我與他們原本就不是一條戰線上的, 擺出安生的樣子, 心裏也一樣惦記着對方的利益呢。陛下你可是知道的, 自從開國,他們已經拿了幾十個借口想削減軍事用度了。特別是李善長, 眼高于頂, 文官那邊不和他站隊的都受他排擠,更別說我們武官了,如今就我一個能在朝上說說話的,我态度要再不強硬些, 他真把我們當軟柿子捏了。”
只剩二人相處了,湯和也沒了顧忌,問了朱元璋一聲便撿了旁邊的椅子坐下:“還好陛下沒将丞相的職位給他,要不然他即刻就能把我們武官都趕回家種地去了。”
“你別胡說八道,你都被你媳婦兒養得官服遮不住肚子了,還種地,怕是彎腰插秧都得喘氣。”朱元璋失笑,然後正了神色問湯和:“聽你方才意思,李善長是結黨了?”
湯和猶豫了一下,然後答道:“結黨他倒是不敢,只是他位高權重,又喜歡與文官中的濠州同鄉聚在一塊,許多人想着推崇他巴結他,倒也是人之常情。”二人關系雖說不好,但結黨這種會致人死地的事,湯和還沒想過要往李善長身上摁。
“嗯。”朱元璋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有些不置可否,捕風捉影确實不好,只是有些事也并非空xue來風。李善長不敢對自己有反心他是知道的,至于他敢不敢拉攏其他臣子結黨争鬥,就是兩說了。
他心中存了個疑影,面上也就有些不好看,湯和連忙略過了這件事不談道:“我聽拙荊說,姜姑娘這些日子在宮外組織着她們這些婦人要建一個什麽婦女聯合保護協會。”他偷偷打量着朱元璋的神情,見朱元璋一聽姜妍的事便眉眼都舒展柔和了,心也松了下來:“陛下知道這件事嗎?”
“我知曉,阿妍遞了信進宮裏。”朱元璋的嘴角上翹,姜妍在信中頗有些得意地強調了八卦心對女人的影響力,叫他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好笑,那些平日裏端着架子态度疏離的貴婦們竟然真被姜妍說動,要去為其他人主持公道,真叫他有些意外。
雖然他也明白她們中的許多人也是為了讨好姜妍這個未來的皇後,但好歹這一步邁出去了,後面的事也好辦多了。
“但陛下,她們也沒有個情報渠道,還需要等着受害者上門傾訴才能行動,有什麽意義嗎?家醜不可外揚,怕是真有受了委屈的女人也不會向她們去說。”湯和懷疑朱元璋是要将情報機構一并交到姜妍手上,連忙帶了些試探地說道。
“是啊,所以她們只是女人們忍無可忍的時候才會走的最後一條退路。”
朱元璋明白他的顧慮,他也在信中問過姜妍需不需要自己這邊的情報支持,但被姜妍回絕了。姜妍堅持要受了委屈的女子自己求助才會幫忙,否則好心出了力還被說是多管閑事就叫協會成員心涼了:“只有伸手求救了的才配得到救助。否則就算我把救援的繩子都丢進井裏去了,想要拉她上來,她不伸手抓,我也沒轍。”
這麽做也不需
要耗費太多朝廷的人力財力了,姜妍也不願再給朱元璋這邊增添負擔了,自從知道朱元璋為自己白擔了多少壓力,她就一直有些心中空落,接連碰壁,也算是明白了自己那一番打算即便想法是好的,也該結合現實。
否則即便在朱元璋的幫助下有辦法推行,也會好心辦壞事。
“這事阿妍自己有成算,你們這些大臣也就不要攪進去搗亂了。”朱元璋提醒了湯和一句,湯和連忙應了,朱元璋又說:“吩咐着你修路,你沒偷懶吧。”
“我哪敢啊。”湯和摸了摸後腦勺,然後有些郝然地向朱元璋說:“通往大城鎮的道路自然是都鋪好了,只是... ...”
“只是什麽?”
“陛下,我工部預算不夠往小鄉縣鋪路啊,主幹道倒是修的差不多了,但真要為了商人工會建商道,不往小鄉縣鋪路可做不到。商人們總不能只照顧着大城鎮吧,有些地域特産都出自山林,不适宜耕種田地種植作物,若是修不了路運不出來貨,讓商人拉動他們經濟這個計劃就泡湯了。”
“戶部那邊不願意給你們多撥款?”朱元璋皺起了眉頭,商事他是真不了解,全權交給了湯和和李善長,此時湯和來向他訴苦,他也想不出辦法。
“我們工部向戶部哭窮,戶部哭窮更大聲。”雖說其中也有李善長針對湯和又不喜歡商事的緣故在,但湯和正說着正事,也就不談李善長的态度了:“陛下削減了賦稅,李善長說稅收維持國家運轉都難,鋪路上沒法再多花錢了,除非加重些稅負,他們才能多撥款。”
“稅負不可能加。”朱元璋亮明了态度,戰亂剛剛結束,人口銳減,他正鼓勵着生育,此時若是加重稅負,百姓們拿什麽去養活剛剛出生的稚兒?
他斟酌了好一會兒,沒錢就鋪不了路,鋪不了路商人工會也沒法運營,工會運營不下去也就沒法得更多進項,真是叫他為難。
若是姜妍此時在他身邊就好了,她在這種事上主意辦法多。朱元璋摁着自己發疼的太陽xue向湯和道:“這事我再想想辦法,你先就着工部剩下的錢繼續鋪路。”
湯和離開後,朱元璋就寫了信給姜妍。信到的時候,姜妍正與江眷眷在徐達府上說着話。
姜妍展信看着,前半段倒是一本正經說事兒問自己主意,後半段就全是絮絮叨叨的吩咐了,囑咐着自己剛剛入夏不要貪涼穿少,夜裏睡着的時候不要亂撲騰把被子蹬掉,又關心了許多飲食上的問題,滿滿當當寫了六張信紙,看得姜妍臉紅。
江眷眷知道來信者是誰,不敢探頭去看信中內容,但見姜妍雙頰上飛起紅雲還是頗有些好奇,眼瞧着她因一封信從侃侃而談的女強人轉變成個懵懂害羞的嬌嬌兒,她實在想知道朱元璋都寫了什麽。
姜妍看完信迎上江眷眷的眼神還有些不好意思,輕輕咳了一聲清了喉嚨,将後面四張信紙都收進袖中,只将前兩張說事的信紙平鋪在江眷眷的面前:“八八苦惱着修路的事呢,若是路修不進偏鄉深山,是不是你們就沒法往那些地方買賣貨物了?”
“倒也不是。”江眷眷想了一會兒道:“只是商人到底是逐利的,雖說即便按着工會規定不許低買高賣,有些山參皮毛特産還是值錢能得些利益,但往這兩處去畢竟比不得大路,危險性和低利益這兩個缺點就會阻擋大部分商人了。”
那就不成了,姜妍蹙着秀眉,所以修路果然是發展商事一個必然的前提。但國庫沒錢,修不出路啊。
“姜妹妹,你可不能把這事壓在我們商人頭上哦。”江眷眷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雖說他們這些大商人是有些家財能夠出力,但這種事有一就有二,要是開了頭給朝廷出了錢,以後可就沒個了結了。
“
自然不會逼着你們替朝廷鋪路。”姜妍思量了好一會兒,自己否決了由朝廷向商人借貸的念頭。沒誰有財力能一人修齊全國的路,要是一個個地去貸也太過麻煩,叫文官知道還要嚷嚷着說是向商人借款沒了臉面——況且她也沒法說個可以确實還款的時間。
江眷眷先是松了口氣,見她苦惱又提了一句:“其實要我們修倒也不是不行,但總得拿出些看得見的利益啊。姜妹妹,我也不怕與你說句真心話,工會建起來我們是高興,可商人的地位并沒有什麽确實的改變,還是叫許多人看不起,許多商人都心裏犯嘀咕呢,此時吩咐着要咱們去修路,實在是做不到啊。”
“等等。”姜妍隐隐約約抓住了靈感的尾巴:“那要是修路就能确實地提高商人地位,叫百姓對你們心生敬佩呢?”
“怎麽提?”江眷眷有些不信地笑了笑:“總不能修路就封官吧,那可就和買官沒什麽兩樣了,陛下不可能同意的。”在她心中,要提高地位就只有封官一條,但她可不會異想天開到覺得朱元璋會連這種原則性的東西都為修路更改的。
“不是封官。”姜妍抿着唇飛速轉着自己的念頭,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小學時校區內的逸夫樓,粲然一笑:“要是修路之後,把道路的冠名權一并給了你們呢?”
江眷眷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冠名權?”
“鄭國渠你是知道的吧,水渠是拿修建者鄭國的名字命名的。若是你修了路,那這條路的名字也就屬于你,你們不是想要提高名望嗎,若是修的路多了,還可以為你們立碑在路上,寫明你們修路者的姓名家世。”姜妍打量着江眷眷的神色,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他們對于名望的看重到底有沒有達到會為此出錢修路的地步。
江眷眷久久地沉默着,然後神情有些嚴肅地問她:“陛下同意這個提議嗎?要是真的能辦到,我能将我家鄉一帶山區的路都包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