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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規矩

看着這一幕宛如前世重現的場景,紀清歌心中不由恍惚了一下。

前世她歸家當日,也是這般領了好大一場下馬威,那時的她由于在靈犀觀中閉門不出只滿心要學着大家小姐的所謂貞靜,生生把自己搞得柔柔弱弱的,被故意領着兜圈子本就已經走得疲憊,在花園中自然就沒躲過紀文桐的暗算,裙子污了一片的黑泥,還被那細竹鞭抽開了兩道口子,狼狽不堪到了極點。

心中雖是氣惱委屈,但又被孫媽媽和顧嬷嬷的幾句言辭輕松擠住,根本張不了口訓斥那張口閉口野種二字的紀文桐。

饒是如此,等見到賈秋月,也依然被紀文桐率先告了狀,疾風驟雨一般的呵斥責罵之中好容易鼓足勇氣分辨了一兩句,便被以不敬嫡母的罪名押去跪了整整大半天的祠堂,直到晚膳過後才放出來,水都沒給她喝一口,就又勒令她來拜見父母……

那時的她本就舟車勞頓,又餓了一整天,衣裙髒污,形容憔悴,膝蓋腫得站都站不住,卻不得不跪在這正房青磚地上給人磕頭……

塵封的記憶在這一刻紛纭踏來,她此生在靈犀觀輕松肆意了八年,原本……她以為自己或許已經忘了的……

紀清歌自嘲的笑了一下,果然,越是不如意的事,反而就越是記得牢。

畢竟,前世的她,曾經那般的卑微屈辱。

想忘都難。

“怎麽了?”賈秋月等了半晌,不見紀清歌有所動作,那仔細描畫過的眼尾一擡,兩道笑裏藏刀的目光頓時刺了過來:“大姑娘這是猶豫什麽呢?”

聽着賈秋月的言語步步緊逼,紀清歌卻只是一笑:“拜見自然是應有的規矩……只是我這一跪,卻不免要讓夫人和父親認個‘野種’,清歌哪裏能不猶豫呢?”

“你——”

賈秋月不是笨人,只聽見這話音就知道這小賤人根本不打算放過桐哥兒的把柄,兩道柳眉一豎,正想叱罵的時候,外面突然有人接口——

“何事猶豫?”

随即,就有人掀簾邁入了正房。

進屋的人一前一後,前面一人約莫不惑年紀,身形高大,只可惜已有幾分發福,白面短須,身穿一件暗紋織金的蜀錦直裾,寬袍廣袖,頗有幾分氣度。

在他身後跟着的,則是一名少年,只有十三四歲的年紀,身如修竹,唇若塗朱,鬓若刀裁,打眼一望眉眼五官竟與紀文雪頗有幾分相似,進門之後看到這隐約對峙的場面,愣了一瞬,目光中帶着幾分驚訝和愕然的在紀清歌身上一轉,這才上前見過賈秋月。

“母親。”

賈秋月此時也起了身:“老爺,柏哥兒……這是大姑娘……她……”

賈秋月欲言又止,嗓子哽了兩下,眼圈突然就紅了:“她要治死桐哥兒呢。”

“怎麽回事?!”紀正則此時才剛剛落座,乍聽此語頓時不悅的看向了紀清歌。

看見這八年未見的長女,紀正則卻并未有什麽欣喜激動之意,冷着臉将她從頭到腳一打量,眼中的厭棄一閃而逝,張口就是教訓:“桐哥兒年幼,你身為長姐,雖是在外八年多少有失父母教誨,卻也該知曉最起碼的友愛弟妹,不曾想你竟能如此無狀!”

饒是紀清歌有着前世記憶,心中知道自己這個親生父親是有多麽的不喜歡她,真正耳聽到這般言論之後,一顆心仍舊是慢慢的冷了下去。

“清歌不敢無狀,只是不想委屈了父親罷了。”

“什麽意思?”紀正則皺了眉。

“清歌若是野種,不知父親又是什麽呢?”

話音剛落,緊跟着就是一片破碎聲響,紀正則臉色鐵青的瞪着紀清歌,紀清歌卻只淡淡的望着自己身前地板上飛濺了一地的茶盞碎片,神色毫無波動。

“這話——”紀正則慢慢眯起眼,目光從紀清歌身上慢慢移到賈秋月臉上,再掃過跪在一旁不敢作聲的養娘,“是桐哥兒說的?”

養娘瑟瑟發抖,只恨不得把頭埋在地上,哪裏敢出聲?還是賈秋月嘆口氣,從丫鬟手中接了一盞新茶輕輕放在紀正則手邊,這才說道:“老爺息怒,适才我已是問過了,桐哥兒根本沒講過這樣的混賬話……”

養娘聽到賈秋月的言辭之後似是終于回過神來,也顫着聲說道:“是……是,夫人說的是,桐少爺沒說過……”

饒是紀清歌再清冷,也不禁譏诮的勾了勾嘴角。

紀正則接了茶盞抿了一口,平了平氣,這才問道:“桐哥兒人呢?”

……他是不喜歡這個大丫頭,連同她的生母,他只恨不得自己當年沒娶過沒生過!

可這份厭惡并不足以讓他聽到野種二字都無動于衷。

笑話,他的種是野種?那他是誰?

見紀正則問起,賈秋月也并不掩飾,揚聲道:“桐哥兒,雪姐兒,出來見過你們父親。”

随後,隔開裏間的簾珑一動,小臉上還沾着淚痕的紀文桐和紀文雪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出來,面向紀正則老老實實的行禮。

“爹爹。”

紀文桐在裏間只怕是沒少哭,此時眼睛已經有幾分哭腫了,卻還板着小臉抽抽搭搭的乖乖行禮,把紀正則看得心中一軟,不由自主的就放緩了聲音:“桐兒,适才到底怎麽回事?”

“回、回爹爹。”紀文桐臉上淚痕猶在,只怯怯的望了一眼紀清歌,說道:“桐兒在花園玩耍,沒留神,沖撞了這個姐姐……桐兒問她是誰,然後……然後……”

他把手掌攤開,露出幾乎已經看不出異樣的掌心,哽咽道:“……然後姐姐打了桐兒。”

紀清歌不由笑了起來。

乍然綻放的笑顏宛若雲破月出,倒是看得紀正則心中一動,他這個女兒,到端地是一副好相貌……

其實紀正則作為紀家家主,能将紀家若大的産業打理得順風順水日進鬥金,他并不是庸才,能在生意場上打滾的人有幾個是蠢笨的?從骨子裏說,他并不信紀清歌一個離家八年的姑娘剛回家就敢毆打弟妹,只是……誰叫她是她呢。

一個從出生到長大都不得喜歡,哪怕想起來都覺得如鲠在喉的女兒,如何能與他放在心尖子上的幼子相比?

即便是幼子言行有什麽纰漏,但是他才多大?如今既已改口,說明必然知道錯了,慢慢再教他便是了,怎麽也犯不上要為了這麽個女兒委屈他的兒子。

所以即便心中清楚此事必有不實之處,紀正則也并不打算秉公而斷,只淡淡的瞥了紀清歌一眼:“此事可是當真?”

“桐哥兒說我打了你。”紀清歌依舊微笑:“我身無長物,又是用什麽打的你呢?”

賈秋月眉頭一皺,剛想出聲,卻已是晚了,紀文桐到底只有五歲年紀,哪裏聽得出話中的機關,眼睛一轉,看見紀清歌手中仍然持着的他那竹馬的細鞭,情急之下用手一指:“用那個!”

這下別說是賈秋月一怔之下有些尴尬,就連始終立在一旁默不做聲的紀文栢都是一板臉:“桐弟不許說謊!”

“我……我沒……”

紀文桐有些傻眼,他适才在裏間哭了一場之後,姐姐紀文雪就有悄聲叮囑他待會若是再提起此事,萬不可承認自己開口罵人,只咬死什麽都沒說,是無故挨了打,管保叫他出氣。

可他現在明明咬死了沒罵人,卻怎麽……和說好的不一樣呢?

紀文桐還在發呆,紀清歌卻已是上前一步牽起了他的小手,微笑道:“桐哥兒說我用竹鞭打了你的手是麽?”

紀文桐此刻心中其實已經有些怯了,只是他如今也不好再說不是,只能硬着頭皮道:“是!就是!”

話音未落,就在衆目睽睽之中,紀清歌竟是二話不說,揚起手中那支細幼柔韌的竹鞭,啪的一聲就在紀文桐掌心中來了一下。

包括紀正則賈秋月在內的所有人都愣住了,紀文桐呆愣了一瞬,直到掌心火辣辣的痛楚湧入了腦海,他才後知後覺的尖叫一聲大哭起來。

“桐哥兒!桐哥兒!”賈秋月心中又急又痛,再也顧不得別的,一把将紀文桐抱進懷裏,捧着他小手又是揉又是吹。

紀文栢和紀文雪也是目瞪口呆回不過神來。

紀正則氣得一拍桌子:“你這逆女——”

迎着紀正則怒不可遏的目光,紀清歌卻只輕笑了一聲:“父親息怒,清歌雖是久未歸家,但身為長姐,實是不忍見幼弟言行無狀失了教養,而今略為管教一二,也算替父親分憂。”

那邊廂紀文桐還在嚎哭不止,他打小就是錦繡堆裏養出來的皮肉,哪裏真的挨過打?縱然紀清歌手上并沒有真的使力,但竹鞭那東西等閑來上一下也不是他受得住的,如今又白又嫩的掌心中紅紅的起了一道腫痕,分外的醒目。

賈秋月看在眼中,只心疼得跟掐去了她的心尖子似得,心中愈發把紀清歌恨了個死,她是怎麽都沒想到這幼時跟個面團一樣的人,八年不見竟然就能養出這樣膽大包天的性子來,當着她和紀正則的面,居然就膽敢動手打桐兒!就算是賈秋月心機深沉,此時都氣得說不出話來。

“桐哥兒不敬長姐在先,又滿口謊言在後,如此下去必然不是長理,還請父親和夫人務要多費幾分心思調|教才是。”

“若是還未開蒙的話,還是早日請個人品端方的先生方好……”

“住嘴!”紀正則氣得只恨不得把第二只茶碗也砸了,怒叱一聲:“這裏沒你的說處!”

紀清歌面帶微笑的閉了口。

其實就連紀正則,都沒料到她能如此膽大妄為,此時心中更是對這個從來就沒喜歡過的長女愈加厭惡,紀文桐又在一旁哭得他心煩意亂,只皺眉望一眼賈秋月:“今日大姐兒初歸,夫人可将她的住處整理出來了?”

賈秋月與紀正則夫妻多年,怎會不知道他這是不耐煩了,雖是銀牙咬碎,也只能應道:“早就備下了——來人,帶大姑娘先回房歇息。”

當下便就有仆婦上前,紀清歌笑容不改,只沖着紀正則微一福身,便就跟着去了。

直到她身影出了正房,紀正則才怒拍了一下桌子——

“簡直混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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