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黃雀
南洋水師,整個大夏唯一的海上力量,光是戰船艦艇就有五六十艘,其中三艘鐵甲艦,二十七艘快船,十艘炮艦,其餘螺橋船運輸船等等二十餘艘。
這樣的海上艦隊,規模不可謂不龐大,但卻大多都是前朝遺留下來的船只。
前周時期就已經海上貿易往來發達,有了商人往來,自然也就有了匪寇,随着這片廣袤土地上出産的絲綢瓷器愈加揚名,随之而來的,就是仿佛無窮盡的海盜和水匪。
商人和海邊居民屢遭劫掠之後,前周就開始着手組建水師,護送往來商船,清剿海上匪患。
等到了前周末年,戾帝裴華钰登基之後,因其自身得位不正,只一味對握有兵權的武将極力打壓,不僅僅在北方抗擊鬼方國侵擾的戍邊将領屢遭構陷,就連南洋水師也險些被拆散。
彼時南洋水師還只有兩條鐵甲艦,因為戾帝不撥軍費,兩艘船幾次出戰之後便因為得不到修補而只得困在船港,整個水師空有軍力,卻只能看着海盜屢屢搶掠而毫無辦法,只有在水匪們登陸劫掠海邊城鎮村落的時候,他們才勉強能從陸路去救援一下,好好的一個水師,被迫只能陸戰,不光是海邊居民怨聲載道,就連水師将領,都是敢怒不敢言。
這一窘迫面貌直到戾帝被推翻,段氏登基,改國號為大夏之後才終于有了好轉。
盡管段氏太|祖接手的是一片百廢待興的局面,盡管彼時國庫已經被戾帝給揮霍一空,但段熙文還是咬着牙一點點的東拼西湊出了軍費,其中有自家原本的産業變賣後的銀兩,也有斬了幾個巨貪之後抄家得來的贓銀,其餘的,都是上至皇帝下至百官,一個個勒緊了腰帶省出來的,大夏開國三年文武百官未發過薪,那一段過往至今都還是許多人口中不能忘懷的舊事。
而今大夏建朝十餘年,僥幸歷年風雨都還順遂,朝廷又一力鼓勵商貿往來,稅收漸漸充盈,水師這邊不僅僅修繕了舊有艦艇,就連全新的鐵甲艦都又新造了一艘。
可以說整個大夏稅收的半數有餘都供給了邊關,一處北疆,鬼方國屢屢進犯,戰事極為吃緊,一處南海,雖是不曾有過大型海戰,但艦船每年修繕翻新的耗費絲毫不亞于鏖戰之中的北疆。
太|祖段熙文是個有魄力的明君,內帑再是艱難,也沒斷過軍費,段銘啓繼位之後延續了先皇的作風——若是連國土都守不住,要那皇位又有何用?
然而就是這舉國之力籌措給西北邊關的軍費,卻不知不覺的被偷梁換柱送往了南海,還就此沒了蹤跡,段銘承心中恚怒可想而知。
早在那個口中自稱是馮四,實際上卻是一聽就知道是假名的掌櫃現身的時候,段銘承就一眼看出了他的不對勁。
自稱是個掌櫃,實際上一舉一動都粗犷不羁,哪有絲毫生意人的圓滑?雙手虎口常年握刀兵的老繭更是矚目,再加上他雖是身穿了件普通外袍,但腳下卻仍踩着一雙軍靴,其身份簡直就是呼之欲出。
而且,這一批來路不明的軍械,還極有可能與那筆失蹤了的三十萬兩白銀的軍饷有關!
哪裏會有這麽巧合?北方邊關失竊了軍饷,南疆海域就突兀的多了來路不明的軍械?
這樣的刀劍不可能是民間私造,它使用材質和鍛鑄工藝根本不是大夏産物,這樣的東西只有可能是越洋而來,而且既然是大夏制式,唯一的可能就是大夏這邊有人拿出樣品向海外定制的!
——他皇兄在京城百般省儉籌措的軍費,事關北方邊境數十萬将士的性命!更事關大夏國境的安穩!這些人是吃了什麽熊心豹子膽?竟敢将腦筋動到這上面來?!
而且軍饷的去向竟然還極有可能是用作了私購軍械!
段銘承心中殺意大盛,歐陽手中拿着剛收到的密信進屋剛想說話,一眼就給吓了回去。
“拿來。”
那支極細的竹管是飛鴿腳上攜帶的鴿哨,打開之後,裏面細細的紙卷展開,段銘承卻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直到他看完,歐陽才壯着膽子問道:“頭兒,出了什麽事?”
——他可極少見到自家頭兒這樣動怒的時候了。
段銘承沉默了半晌,這才默不作聲的遞給他,歐陽接到手一看,神色也是肅穆了起來。
【邊城糧草不足,将士饑寒,涼州、津陽失守,兩萬兵馬盡沒,前鋒衛邑蕭亂軍中失散,下落不明。】
這寥寥數語看得歐陽心中一凜,兩軍對戰,将領失散于戰場下落不明,這其實已經不是‘不明’兩個字了,這幾乎就是必死之局,所謂不明,無非是尋不到屍首……
可亂軍之中又哪裏是人人都能僥幸得個馬革裹屍呢?
刀劍無眼,人踩馬踏,再加上敵方會戮屍邀功,尋不回屍首的将士……太多了……
歐陽默默的垂頭退了出去,自去銷毀密信,段銘承獨自一人在室內面對着案幾上那張水火不侵的火浣布地圖靜默了許久。
邊關衛家……衛邑蕭。
段銘承默念着這個雖然在他而言并不生疏,卻還從不曾見過其人的名字。
不曾見過面,他卻知道他的姓名和出生年月,就如同他知道朝中其他文武官員一樣。
戍邊将領衛遠山的嫡次子,安國候衛昊陽的嫡次孫,算起來……也不過是個才及冠的兒郎罷了。
年紀甚至比他還要小一歲。
這樣的年紀,他本應是個鮮衣怒馬的肆意兒郎,應該已經有了心儀的女子,或許已經喜結連理,有着大好年華,屬于他的人生應該剛剛開始。
可如今,這些全都煙消雲散,只剩下那墨色淋漓的一行字——亂軍失散,下落不明。
段銘承至今都還記得十七年前,戾帝裴華钰想要割讓邊關十五座城池與鬼方乞降的時候,安國候衛昊陽是如何連上七封奏折,字字句句都是铿锵鐵骨,若非如此,也不至于徹底激怒了裴華钰,一道聖旨當頭壓下,數代戍邊的忠勇之将就成了屯兵自重的反賊。
天子一怒,血流漂橹。
幾乎一夜之間。衛家在內地的旁支庶族便被屠戮殆盡。
也就是在那時,他的父親段熙文也險些因長跪宮門拼死力谏被下昭獄。
而當此消息傳到邊關,衛昊陽發回的奏折上卻只有以血書就的八個大字——
——不負百姓,不負河山!
傲然鐵骨,血色淋漓!
那個時候,段銘承年紀還小,只有五歲,只知道他父親見到此信後在宮門伏地痛哭了一場,之後便起身踉跄回了家中,召了他兄長關起門來密議。
……想來,也就是那個時候,他父親才終于下定決心,不能再這樣坐視下去!
為人君者,肩負的是黎民百姓!又焉能無道至此!
既然德不配位,那便……能者居之!
段銘承緩緩透出一口長氣,衛家……
他試着想象衛邑蕭的模樣,腦海之中卻不經意浮現出一個纖細窈窕的身形和一雙粲若星辰的剔透眼瞳。
明明只是一個尚未及笄的髫齡少女,卻用她細弱的雙肩頂住了窮兇極惡的兇犯,和敲骨吸髓般的家人。
面對兇徒時有勇有謀進退得當,面對無情家人之時又能挺直脊梁不卑不亢。
衛家風骨,可見一斑。
他幼時不曾有機會見過衛家人,長大後邊關戰事始終膠着,衛家人也同樣抽身乏術,迄今為止他對衛家人的認知,除了父兄口中的贊譽之外,只有那一句振聾發聩的【不負百姓,不負河山!】
如今,還可以再加上那位即便身處逆境,也絕不低頭乞憐的紀姑娘……
……邊關烽火狼煙終年不熄,也不知他那封書信是否平安送至衛家人手中……
不由自主的走神了片刻之後,段銘承終于收回了思緒。
現今的重中之重,是盡快追回那筆軍饷!這是他們這些在後方安享和平的人唯一能為邊關将士做的事情!
段銘承将此次随他來了白海的飛羽衛們分成數組,嚴密監視城內知府府衙、宅邸,海港港口,兵器鋪和水師大營這幾處關鍵位置。
然而一連數日過去,竟是沒有絲毫動靜。
那馮四雖是有被暗處緊盯的飛羽衛們追尋到他有出城回過水師大營一次,卻是空手去,空手回,并未有搬運刀兵。
連續數天的不眠不休卻毫無進展,飛羽衛中都不乏有人心浮氣躁起來,段銘承卻依舊沉穩如昔。
——三十餘把兵刃,數目不大不小,但若真想要交貨的話,總不可能是憑空變出來,不論是取是送,他總會行動。
現如今,網已經做好,就只等他牽頭搭線了。
終于,就在原定要交貨的頭一天傍晚,天色将将擦黑,盯守水師軍營的飛羽衛密信回傳——有一隊兵卒擡着兩口箱子溜出了駐地。
就在幾乎同一時辰,馮四酒足飯飽之後,也晃晃悠悠的出了門。
段銘承悄無聲息的綴了上去。
白海城因是港口城市,往來客商魚龍混雜,為了便于管理,素來是有宵禁制度的,此時雖還未到宵禁的時刻,卻也已經相差不遠,因此街上行人已經不多,那馮四原本方向,段銘承還當他要出城前往港口,眼看前面距離城門已經不遠,馮四卻突兀的将身一轉,又走了回來。
段銘承收斂氣機隐在暗處,直到馮四一路走過他的藏身之處都絲毫不曾察覺。
等再跟了一刻,已近宵禁時分,街上開始有了巡街的府兵,而馮四的所行方向也愈發靠近知府的宅邸。
……果然是與這白海城知府有關。
段銘承一路綴在馮四身後,眼見他叩開了角門側身沒入,略等了一息,聽見內中腳步遠去,輕巧無聲的繞着宅邸外牆轉了半圈,剛選好了一個合适地點,卻突然察覺一絲異樣——
不對。
屏息的瞬間,心法運轉,感知提到極限——有人在跟着他。
這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意思?
段銘承沒有絲毫猶豫,氣機鎖定住目标方位的瞬間足下發力,身形宛若一道箭光無聲的一個轉折,幾乎是剎那之間就将遠遠尾随在他身後的人逼到了角落。
為了不驚動巡夜的府兵,他手中唐刀并未出鞘,但勁力到處,寶刀既明鋒銳無匹的氣機透鞘而出,如同一道墨色的游龍,直奔‘黃雀’的檀中xue而去!
暗夜之中,那人似是吃了一驚,倉促閃避的同時不由發出了輕而短促的一聲驚呼。
段銘承一愣,唐刀既明在命中的剎那硬生生收了勢——
“怎麽是你?”
段銘承音色極低的問道,卻不等回答就一把捂住來人的嘴。
“噓。”
他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整個人幾乎同夜色融為一體,只有一縷溫熱的氣息極輕的拂過來人耳畔——
“紀姑娘,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