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焦茂才留意到紀清歌已經是兩個多月以前的事了。
還不像他那病鬼哥哥焦成才略讀過兩年書,他大字都不識得一個,長大後也就是在車行裏尋了個糊口的差事,做了長途行腳,跟着雇主們遠途奔走,賺幾個腳力錢。
去年秋冬才剛出了一趟遠路回了家,因為快要過年,就并未再出去。他是個潑賴的性子,手中有幾個工錢就會去吃喝嫖賭,這臨清雖然不是繁華重鎮,但他一個車行長工那點錢,也禁不住他這般大手大腳的花用,就在一次和人賭牌九又輸了準備歸家的時候,卻不經意間看見了正從外歸來的紀清歌。
當時焦茂才的魂就飛走了。
他自小就是在臨清城長大的,這城不大,統共也就兩家花樓,可就紀清歌一個披着鬥篷的窈窕背影,竟然讓焦茂才覺得那兩家樓子裏的花娘都被這姑娘比了下去。
臨清城中,幾時冒出來了這麽個可人兒?
他偶然見到紀清歌的時候,紀清歌還在養病,段銘承離去之前對她着實放心不下,讓景同羅列了一大堆的藥方、藥膳方子、飲食上的禁忌單子、以及各種藥材、補品,林林總總一大堆,臨行之前花了足足兩天時間,全交代給了珠兒。
珠兒雖然年紀尚小,但對她家姑娘卻很是一心一意,見人家交代得鄭重其事,她也就當成了一樁大事,等段銘承一行離去之後,這小丫頭就如同得了尚方寶劍一般,着實是讓紀清歌頭疼了好一陣子。
在這小丫頭的監督之下,紀清歌足足喝了一個月的湯藥不說,剛過了中秋時節,就被珠兒威逼着披上了鬥篷。
她覺得自己已經痊愈,實際上在珠兒眼中她家姑娘這一場病着實清減了不少,本就苗條的身子更添了幾分弱不禁風的楚楚味道,她是習武之人,腳下步伐有着不同于普通人的輕盈,袅娜行走的時候就連珠兒都覺得她家姑娘比那些畫兒上站在雲端的仙女兒還好看。
當日雖然只叫焦茂才看見了一個披着蜜色絨鍛鬥篷的背影,卻已經是讓他驚為天人。
就是從那一日開始,焦茂才就時常跑來這一處商鋪外面探頭探腦,後來聽說這是要轉手的鋪面,更是涎着臉打着看鋪子的名義闖進去過好幾次,還到處跟人打聽這鋪面和裏邊小娘子的來歷。
等他得知了這是靈犀觀的産業之後心中倒是詫異——那樣嬌滴滴仙女兒似得一個小娘子,難不成竟然是個道姑?
但,驚訝之餘……焦茂才心裏卻更是如貓抓的一般——想不到這出家人卻也能這般的勾人……
今日見紀清歌面沉似水的自顧走了,他也不以為忤,仍然遠遠的綴在後邊——一個出家人,又不是本地戶籍,兩個女子,在這臨清城裏舉目無親,就是吃了虧,想來也不敢太過聲張才是。
世人風俗對于女子本就較為嚴苛,就不說是本地沒什麽根基的,就算是小戶人家的婦人,遇到什麽事也是第一時間想着隐忍遮掩,又何況是沒人出頭的出家人呢?
就是這樣有恃無恐的心态,焦茂才一路尾随着前方不遠處那看着就銷魂的背影跟回了商鋪。
他的行蹤就連珠兒都看在眼裏,心裏又是厭惡又沒什麽主意,進門就反手關門上了栓,然而主仆二人尚未進到內院,鋪門外面竟就傳來了拍門聲——
“敢問小娘子,這鋪子是要轉出麽?”焦茂才那油膩膩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嬉笑着說道:“小娘子且開門,與我商量個價碼兒來。”
珠兒氣得轉了一圈,看見內院的門邊立着的掃把,順手就抄了起來:“姑娘你進去,我去趕走他!”
原本面如寒霜的紀清歌看着珠兒這小小年紀就一副母雞護雛般的架勢,到忍不住笑了:“不用,去開門。”
她拿過珠兒手中的掃把重新擱了回去,看着一臉驚訝的小丫頭:“放他進來。”
“姑娘?!”
“去吧,沒事。”
“可……”
“放心吧,吃不了虧。”
重生之後的紀清歌早已不是前世那般事事委屈求全的性子——即便是沒有前世恩怨,她如今也是容不下這樣一個猥瑣下流的東西動辄就想打她主意的,更何況她和焦家這一對母子之間還有着深仇大恨。
之前數次窺探糾纏她沒發作只是懶得費神理會,不代表她可欺。
但這數次冷臉都還趕不走避不開的——她又憑什麽還要退避?
紀清歌心中冷哼一聲,臉上卻不露出,只叫珠兒去應門。
聽着紀清歌的再三保證,珠兒這才磨磨蹭蹭不情不願的出去拔開了門栓。
門栓剛剛離了扣,鋪門就被迫不及待的推開,幾乎将還沒來及退步的珠兒推個踉跄,珠兒怒瞪着一臉急色的焦茂才,他卻壓根沒留意,門剛一開,一雙色眯眯的眼睛就亂轉着到處梭巡着紀清歌的影子。
“要看鋪子,你就在這裏看吧。”雖然有着紀清歌之前的保證,但是珠兒到底還是不放心,板着臉擋在通往後院的門口:“我家姑娘不見客。”
焦茂才哪裏會将一個還沒長大的小丫頭放在眼裏,剛才一進門就到處瞟了一圈,早就看見了那只看一眼都讓他心底發癢的窈窕身影立在後面院子裏,雖然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那一雙明澈潋滟的眼瞳只往他身上一轉,就已然讓他覺得自己骨頭都酥了。
珠兒的話他連理都沒理,只顧沖着那仙女兒似得美人兒擠出一個自以為得體的笑,一手将珠兒一扒拉,邁步就進了後院。
“小娘子,這鋪子到底什麽價碼兒?”他口中說着鋪子的事,眼睛卻只顧在紀清歌身上轉,從她瓷白如玉的面孔一路看到鬥篷遮得嚴嚴實實的胸口,再滑到腰跡,心中着實可惜這冬季鬥篷太厚實,這樣一裹什麽都看不見,便又将目光放回了那一張冷如冰霜的面龐上。
紀清歌冷冷的看着他根本不答話,珠兒在後面氣得嚷道:“你打着鋪子的名義來了多少次?還問什麽問!誰準你進後院,滾出來!”
“珠兒,關門。”
紀清歌這平淡的一句不光珠兒一愣,就連焦茂才都愣了。
一愣之後,就是心頭升起的狂喜——這小美人兒,莫不是終于肯服軟?願意關起門來和他做些需要背着人的事?
“嘿,就說小娘子這般識趣兒。”焦茂才本就是個貪戀顏色的,心中哪裏還忍得住,涎着臉來到近前擡手就想去摸那張吹彈得破的面頰:“日後這鋪子我替你找買主,包你只賺不……”
一個‘賠’字還沒來及出口,就見眼前這小美人兒冷笑一聲腳下步伐一轉,焦茂才只覺得眼前一花,那嬌滴滴的仙女兒就不見了影,下意識剛想轉頭,一股大力猛然撞上後腰。
紀清歌的武技和身法是連段銘承都誇贊的,除非事先有所防備,否則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即便換個好手也是要吃虧的,更何況他一個只會吃喝嫖賭的潑賴?
雖然她從海上歸來之後不免一場大病,迄今為止也沒能恢複到之前在靈犀觀中時的身手,但……對付一個焦茂才,也依然是綽綽有餘。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沒來及穩住的時候,已是紮着兩手撲成一個狗啃泥,腦門還在院中小小的石桌邊沿上狠磕了一下,頓時一側的眼眶上邊腫了一個大包。
痛呼尚未來及沖出唇畔,側腰上就又是一陣劇痛,這一次是痛在側腹最為柔軟的地方,頓時五髒六腑都擰在了一起,焦茂才猛然倒吸了一口冷氣,他臉朝下撲在當院,這一口也不知吃了多少土進去,他卻哪裏還顧得上,沖口而出的嚎叫都已經變了調。
對于紀清歌而言,如果她來臨清之後焦家不來招惹她的話,她并不一定會主動去找焦家的麻煩。
雖然她永世都不會原諒這一對焦家母子曾對她做出過的事情,但……那畢竟是前世之仇。
而且也已經報了。
她前世雖是活得屈辱,死卻是有拉了焦家母子一同赴死的。
前世恩怨,前世已畢,今生即便是難以釋懷,總也沒有好端端再去尋仇的道理。
她如今又沒有嫁給那焦家痨病鬼,更沒有被迫和公雞拜天地,沒有受過那些屈辱和逼迫,只要焦家母子不來招惹,她今生今世本就不會再和焦家扯上任何關系!
可……這下流的混賬卻兩世都意圖對她不軌!
這不啻于就是碰了紀清歌的逆鱗!
那焦茂才趴在地上爬不起來,肚腹吃痛,已經蜷成了個蝦米,口中卻仍不幹不淨的嚷着:“你——你怎能行兇打人?你情我願的事,老子又沒說不給銀子!”
紀清歌氣得雙眉立起,面色凜然,正要再動手的時候,冷不防珠兒急匆匆的喊了一聲:“姑娘!”
“姑娘仔細手疼,用這個吧。”
看着遞到眼前的掃把,紀清歌冷笑一聲,不客氣的接了過來,對準焦茂才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抽。
珠兒一旁也沒閑着,轉了一圈,竟然跑回屋抓了雞毛撣子出來,也學着紀清歌的架勢,照着被打趴在地上口中卻仍亂嚷的那無賴揍了下去。
不大的院落當中頓時雞毛亂飛。
等主仆二人終于停手的時候,焦茂才已經像條死狗一樣癱在地上,休說是繼續叫嚷,就連哼都快哼不出聲來了。
其實珠兒說是在動手打人,但她一個小丫頭,又沒學過武,那雞毛撣子抽在冬季的棉袍上也就是聽起來響,連疼都不怎麽疼。
但紀清歌卻不一樣,她若不是因為前世在焦家被欺辱的時候連反抗都力不從心,也不會重生後立志學武,靈犀觀中八年光陰,她無論風雨都勤練不惰,為的,就是再也不做那軟弱可欺之人。
手中拿的雖然只是掃把而并非刀劍,但她卻一點沒留手,心法氣機加持之下,焦茂才只覺得那掃把每一次落在身上的時候幾乎連骨頭都要被打碎了。
更不用說氣機透體而入,震動五髒六腑的那股子悶悶的鈍痛,只挨了幾下就再沒了喊叫的氣力。
當她終于肯停手的時候,焦茂才已是連口鼻都冒了血。
眼瞅着再打下去可能就要惹上人命官司,紀清歌這才住手,冷冷的瞥了被打到吐血的焦茂才一眼,沖着一旁累得直喘氣的珠兒說道:“去将巡街的捕快喊來。”
“姑娘?”
“光天化日,擅闖私宅後院,本姑娘既然捉住了賊人,自然是交給官府處置。”
紀清歌冷笑一聲:“等到了衙門,再看他還喊不喊得出混賬話來!”
作者有話要說: 段銘承:媳婦兒別手軟,打死算我的!
紀清歌:打累了……
段銘承:媳婦兒你歇着,放着等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