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焦茂才被關起門來一頓好打,動靜早就驚動了左鄰右舍。
這一件鋪子門面并不很大,後面帶着的院落也就只是小而精致。
他挨揍口中哀嚎一片,珠兒又是邊打邊罵,自然也就沒能瞞過人耳。
等珠兒帶着裏正和巡捕返回的時候,門外早就圍了人在探頭探腦議論紛紛。
她們這間商鋪的位置并不算偏僻,雖然臨清不是繁華大城,但也是在人來人往的商鋪街市上,如今圍在門口圍觀議論的除了左右附近鋪子的老板夥計,還有往來出入的客人,一圈圈圍得密不透風。
“各位街坊,我們家光天化日遭了強盜,現被拿住了送官,回頭還請大夥做個見證。”珠兒一邊擠進人群,一邊将紀清歌教她的話說了一遍:“這潑皮來踩過好幾回點子了,摸清了這裏就我們兩個姑娘家,大天白日的就敢闖我們後院!”
珠兒挽着袖子叉着腰在門口一站,清清脆脆的說道:“幸好叫我和我們姑娘拿住,這才沒能得手,如今就是要送交衙門,也好叫那起子心懷不軌的歹人們曉得,靈犀觀的産業不是那好勒索的!”
珠兒去找巡捕的時候并沒有關鋪門,前門和通往後院的內門都大敞着,圍觀衆人早就透過那并不很大的鋪子前堂一眼望到了裏面的情景,紀清歌此時安安靜靜圍着鬥篷坐在院中石凳上,雙手交疊放在膝頭,無論衆人怎麽看,都是一個纖弱乖巧的姑娘家。
——如果不是她腳下踩着一個死狗一樣的焦茂才的話。
剛出正月,還沒開春,雖然是江淮地區也依舊寒冷,紀清歌如今鬥篷攏着膝頭坐在那,明明是閨閣女兒家再端莊不過的坐姿,但裙擺下面微微露出的小巧棉靴卻毫不客氣的踏着焦茂才的後肩,任那偌大一個人口鼻冒着血趴在地上斷斷續續的哼着,她卻連眉頭都不動一下。
這是反差感極強的一個畫面,那嬌嬌弱弱的姑娘腳下踩着賊人靜靜端坐,竟讓那原本七嘴八舌的圍觀者們不約而同的安靜了下來,直到珠兒喊來的巡捕吆吆喝喝的分開人群,衆人這才回過神來。
等巡捕将那癱軟如泥的焦茂才拿鎖子栓了連拖帶拽的拎出門,便有那左右附近的鄰人認出了此人連日來都在這附近徘徊不去,還曾幾次三番向他們打聽這一間鋪子的底細,鋪子誰家産業,是不是只有兩個小娘子,等等的閑話,你一言我一語的,頓時悄然傳播了開來。
街坊四鄰口中的說辭,完美印證了珠兒口中的描述。
——若非是意圖不軌,又怎麽會這般幾次三番探聽底細?
靈犀觀雖然是有名的道家清聖之地,但離着臨清卻并不近,這歹人只怕就是認定了人家現如今就只兩個小姑娘在此守着鋪子等轉手,這才以為自己能撈到便宜,竟這般大白日就敢上門勒索搶劫,這赤|裸|裸持強淩弱的行徑,早就讓圍觀者眼中一片鄙夷。
巡捕拖拽着焦茂才通過人群的時候,不止一個人沖他指指點點,甚至還有那性情潑辣的老板娘直接啐到他臉上去。
焦茂才此刻暈頭漲腦的苦不堪言,那一頓痛揍紀清歌完全沒留手,最後要不是覺得有直接打死的可能她還不會停,如今聽着衆人口中的鄙夷謾罵,心中早就後悔了——
——他如果早知道這小娘子是這等辣手的,借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這樣大咧咧送上門來啊!
他是看見紀清歌就覺得魂不守舍不假,可他卻更惜命。
現如今聽着那小丫頭口中直接将他給扣上了強盜的帽子,他都百口莫辯。
被打得沒氣力開口是一回事,還有就是——他也不敢辯。
他之前只覺得自己有恃無恐,雖然也想過或許這小美人兒抵死也不肯就範,但卻沒想過這看着就弱質纖纖的小娘子會真敢聲張!
婦道人家,又膽小又好拿捏,就算是碰上個貞烈的,也不過是關起門來哭,只為了自家清白名聲也斷沒有人敢鬧大!
所以他幾次三番向街坊四鄰打聽這一對主仆的來歷和消息的時候也并沒太遮遮掩掩,假稱是想買鋪子到處打聽人家姑娘的底細,現在被人指認出來,人家說的都是事實,并沒哪句冤了他的。
他難道還能嚷着說自己不是為錢財而是為女色?
世人對于強盜賊人雖然痛恨,卻也沒到恨欲其死的地步,但若認了是想當采花賊,那只怕被當街打死都是有可能的。
所以他也只能一步一挪的被拽在巡捕身後帶回去,原本還因為身上實在疼痛的緣故口中呼痛想求着慢行幾步,但巡捕哪裏會管他疼還是不疼,兩腳踹下去,再疼也不敢出聲,老老實實的被押着去衙門。
巡捕鎖了人,紀清歌也就随着起身,還沒邁出鋪門,巡捕中便有人賠笑給攔了:“不勞姑娘費心,這賊人交由我們定然不會跑了的。”
嗯?紀清歌疑惑道:“不需我跟去府衙對簿公堂麽?”
“姑娘哪裏的話,這麽點小事,不敢勞動姑娘大駕,就請姑娘身邊的丫鬟随我們去一趟,交代清楚也就是了。”
珠兒喊來的巡捕一共有四五個,兩人鎖了焦茂才連踢帶打的拖走,剩下的就一邊驅散圍觀看熱鬧的人群,一邊在沖着紀清歌賠笑臉,到讓紀清歌都有幾分狐疑了起來——這些巡街的公差,她雖沒有怎麽打過交道,但平日裏……都是這般笑臉迎人好說話的麽?
之前她幫着靈犀觀打理的其他幾家店鋪,雖然不在臨清,但也常能聽到鋪子裏夥計抱怨巡捕們臉色黑脾氣大,甚至還要經常給塞些好處才行,否則擺攤開鋪子的,多少都要受些冷臉和刁難,這臨清的卻怎的這般和善?
這一間鋪面始終沒有開門迎客,紀清歌也就還沒有和臨清的公人打過交道,心中雖有些覺得不解,但人家客客氣氣的總是好事,所以她也就從善如流的停了步,微笑道:“那有勞幾位大人辛苦,珠兒,你且跟住幾位公差大人一同前去将供狀給錄完畫押。”
說完,便從袖子裏摸出裝了碎銀子的荷包出來。
誰知她手中的荷包卻根本沒人接,那幾個巡街的捕快一片聲的搖手:“使不得使不得,這點子小事哪裏就值得姑娘這般客套?不過是分內之事,姑娘可別折了我們。”
紀清歌手中荷包送不出去,也只能一頭霧水的看着公差笑成朵花兒似得和她拱手告辭,轉臉卻又神色一變對着圍觀人群吆五喝六驅散衆人不準圍觀。
獨自留在鋪子裏候了還沒有一個時辰,珠兒就已是連蹦帶跳的跑了回來,手中還抱着一個工藝精致的盒子。
“姑娘你可不知道,那個官府老爺可和氣了,一點都不兇,還請我吃點心。”珠兒高高興興将手中那盒子一舉:“還讓我給姑娘裝了點心帶回來呢。”
點心盒子一打開,就是香甜的氣息飄了滿室,紀清歌探頭看看,滿滿一盒子精工細作的玫瑰頂皮酥,個個做得玲珑小巧,雪白的皮子層層的起着酥,煙籠輕雲般透着裏邊紅豔豔的玫瑰餡心。
“喜歡就留着慢慢吃。”紀清歌好笑的摸摸珠兒的臉頰。
這小丫頭雖然是豪富潑天的紀家出來的,但她在紀家的時候只是個在廚房幫着擇菜洗碗的小丫頭,又不是紀家的家生子,那些精致的點心吃食根本輪不到她,後來雖然是離開紀家歸入了靈犀觀,雖然不缺衣食,卻也和大戶人家的食不厭精脍不厭細不能比,也難怪她如今捧着這一盒子點心就高興得跟什麽似得。
心中想着要日後多給珠兒買些吃食零嘴,紀清歌也沒忘了焦茂才:“那個混賬怎麽樣了?”
“官府老爺一聽是敢來騷擾姑娘的歹人,氣得胡子都翹起來。”珠兒笑吟吟的連說帶比劃:“直接就讓人在堂上打了板子呢,打得那無賴哭爹喊娘的求饒。”
紀清歌怔了怔,問道:“就沒問話嗎?”
……尋常百姓有事告去衙門,總也是要問過雙方口供,有的還需要問過街鄰。
像她這樣直接将人打了一頓的,她自己沒有一同跟去衙門已經是托大了,一個不好就容易被指稱是毆打致傷。
要不是巡捕們說得客氣她也必然要跟去解釋為何動手傷人。
可……她沒跟去也罷了,怎的連首告和人犯都不問過就……打板子了?
“巡街的公差們都說了呀。”珠兒明顯不太了解這衙門裏應有的過程,只高高興興的說道:“官府老爺聽了就可生氣了,打了板子之後叫拖下去關了大牢呢。”
……公差大哥們和官府裏的老爺都是好人,一路上還哄她不要怕,到了衙門還給她點心吃,聽了是潑皮尋釁之後半點猶豫都沒有就主持了公道,真是青天大老爺!
紀清歌一臉無語的看着珠兒兩眼亮晶晶的在那叽叽喳喳說個不停,心中雖然覺得未免太過順利,卻也總不能說人家态度好是錯,自己想了一刻沒什麽頭緒,也只能罷了,和珠兒兩人一起關了鋪門上了栓。
——今日天也晚了,想來也沒人再來看鋪子。
誰知她和珠兒的清靜也就只有一晚,第二日天光才剛亮,鋪門外面便有人一邊大力的拍着門一邊在那扯着嗓門哭嚎。
不僅哭嚎,還口中不幹不淨的罵着——
“這是哪裏來的賤人?好端端的勾搭我家幺兒不成,竟就狠心使了奸計要治死他?”
“我的幺兒啊——老實本分的一個人!”
“這狐媚子勾引他不成竟然就滿口胡沁的攀扯他!”
“這還有沒有王法?!”
“開門——你個沒臉沒皮的賤人!你給我開門!”
“讓我見識見識,哪一處窯子裏出來的小娼婦,敢攀咬我的幺兒!”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先打個怪,漲點經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