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清晨的街市上人流還不多,除了有兩三個早起賣粥湯包子的小小鋪面是天不亮就開了張,其他的,這個時候也才剛剛開門灑掃。
這響亮的叫罵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姑娘,怎麽辦?”
珠兒到底年紀小,聽着外面那越來越難聽的言辭心中又氣又慌,紀清歌拍拍她的手:“不怕,任她嚷去,咱們先吃早膳。”
昨日她和珠兒兩個痛揍了焦茂才一頓,珠兒這小丫頭有生以來第一次逞兇打人,又是第一次上公堂,回來之後頗有幾分亢奮,叽叽喳喳了半晚上。
而紀清歌雖不亢奮,卻也不免又想起了前世之事,雖然早早熄燈歇息,但兩人竟然各自都到了後半夜才睡着。
今日也就起的晚了些,此時才剛剛梳洗,紀清歌打發珠兒從後門去買早點回來,自己動作利索的梳了個單螺髻,收拾好瑣碎,泡了一壺茶,主仆二人對坐吃早膳。
外邊焦王氏還在那裏謾罵不休,她罵了一早晨,聽見裏邊竟然安安靜靜沒什麽動靜,心中不由更加上火,但好在世人多是愛看熱鬧,眼看着随着日頭高起,街上往來之人漸漸多了,也開始有人圍觀,她便如同打了雞血一般振作起精神,嗓門開得更大——
“就是這一家裏面的小娼婦!勾搭我的幺兒無數次,可憐我幺兒老實厚道一個人,被這下作的小蹄子幾次堵住動手動腳,回家跟我哭訴,我這做娘的讓他尋個時機解說清楚分證明白,結果竟惹了這小賤人不快,竟就空口白牙的栽贓給我的幺兒,說他是賊——”
焦王氏坐在鋪子門口的臺階上邊哭邊罵,眼淚不要錢一樣,一邊罵一邊不停的拍着緊閉的門板,竟是頗有節拍。
“——你們可想想,哪裏有賊會是大白日家偷盜的?難道做賊的都不知避人?”
“還不是我這做娘的留了個心眼,叫他要趁着天明,趁着往來人多,免得叫這想漢子的小娼婦又給堵住走不脫!”
“可誰知竟就招了這賤人的恨,竟然就空口白牙的編排我的幺兒是賊!天地良心呀!哪個做賊的不要等着夜深人靜悄麽聲的偷盜?哪裏大天白日就會有賊?”
眼見周圍圍攏的人越來越多,也開始有人聽了她的話就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焦王氏心中得意,更是放聲道:“可憐我一個寡婦家,拉扯大兩個兒,大的讀書聰明伶俐卻被老天收了去,只剩了幺兒相依為命,卻偏偏又着了這下作種子的套兒,這天下竟是沒有個說理的地方麽?”
焦王氏連哭帶罵,看着人更多,伸手從袖子裏拽出一條銀紅色的手絹子揮着說道:“你們瞧瞧,這是這小娼婦前兩日硬塞進我幺兒懷裏的信物兒!自家風騷浪蕩想漢子,卻瞎了眼找上我的幺兒!見我兒守禮不從,就使出毒計來害他!”
此刻紀清歌這間鋪門外面,早就已經裏三層外三層的圍滿了人,焦王氏口中亂七八糟嚷了一頓,只咬死了沒有大白日做賊的,又拿着條絹子亂甩一氣,竟然也說動了部分人在那小聲議論。
焦王氏看在眼裏,心中早是得意非凡,她一個死了丈夫的鄉下婦人,能拉扯大兩個兒子确實是虧了她性情潑辣彪悍,底層百姓讨生活不易,寡婦就更不易,臉面這種東西在她看來不當吃又不當穿,她心裏半點都不在乎!
——去鬧衙門,她是不敢,但就兩個年紀輕輕的丫頭片子,她就不信她們還能反了天?!
她一個寡婦怕甚,反正光腳不怕穿鞋的,就看這沒嫁人的黃花閨女舍不舍得自家名聲!
所以焦王氏在昨日得知了自己兒子竟然被巡捕抓去坐了牢之後就恨上心頭,當時她還顧不上,只忙着收拾衣裳被褥吃食等等趕緊去牢中探望,又打點錢財想要走門路。原本她一個寡婦家本也沒甚路子,那些衙門裏的公差聽說她就是那賊人的娘之後更是不假辭色,銀子塞到手裏都還丢回來,只說那賊人是罪名确鑿,叫她死了這份心。
焦王氏求告無門,她一個寡婦本來也沒什麽見識,等她見了被打得人樣都快沒了的焦茂才,又聽了焦茂才亂七八糟一頓哭訴之後,心中更是把紀清歌和珠兒恨了個死,今日天一亮就含着一股子惡氣跑來了紀清歌門外謾罵不休。
她的幺兒去蹲了牢獄,憑什麽這小賤人就能沒事人似得繼續風光?
就算不能逼着這出首告她幺兒的小賤人去衙門撤狀,最起碼要讓她們悔青了腸子!反正她一個寡婦家無所謂,端看這小賤人後不後悔搭上自家名聲!
就是這般心态讓焦王氏已經扯着嗓子哭嚎了一個早上,卻絲毫沒有要停歇的跡象,眼中看見圍在此處的人愈多,都在指指點點悄聲讨論,心中愈加得意,正準備再接再厲的時候,她身後那兩扇始終緊閉的鋪門終于‘吱呀’一聲開啓。
這一間商鋪始終沒有開門做生意,內部也只是修整一新沒有擺放貨物,看起來倒也顯得寬敞空曠,大門陡然開啓,紀清歌纖細窈窕的身影就出現在衆人眼前,只見她對于坐在門口臺階上哭嚎不休的焦王氏連半個眼神都沒給過去,只沖着跟在身邊的珠兒一颔首:“去吧。”
珠兒怒瞪了一眼那滿口髒污的潑婦,心中雖然有些不放心自家姑娘,但也還是乖乖的兩步跳過焦王氏身邊,就跟躲開什麽髒東西似得,然後鑽進人群兩下就沒了影子。
這場大戲圍觀人群已經看了一個早上,聽那焦王氏一張嘴罵得有鼻子有眼,就算心中不信她的說辭,但也多少還是存了有熱鬧不看白不看的心思始終在這圍着,此時乍然看見這場戲裏另一邊的角色露了面,更是紛紛振作起精神,等着瞧這嬌滴滴的小娘子如何分說。
誰知紀清歌開了門之後壓根不理那滿口污言穢語的婆子,打發珠兒擠出人群一溜煙不見了,她自己也不關門,就在正對着大門的桌旁落了座,安安靜靜的喝起茶來。
她這安之若素的态度頓時讓那些等着看大戲的人群都摸不着頭腦,就連那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焦王氏都愣了神。
——雖然聽說這鋪子是靈犀觀的産業,但這姑娘分明年歲不大,還梳的是姑娘家的發式,在此出入也從沒有穿過道袍,看起來也并不是個出家人,可這世間又有幾個清白女子聽見自己被人指到臉上說勾搭男人還能無動于衷的?
就連風塵女子當面聽見這樣的辱罵都要坐不住,又何況是良家。
但……紀清歌擺明了無動于衷,纖細的身子穩穩坐在那,手中捧着茶盞,姿态端莊又娴雅,明澈如琉璃的眼瞳中毫無波瀾,偶爾目光看到人群中有相熟的附近街鄰的時候,還會颔首一笑算作招呼。
鋪子是新翻修的,漆得朱紅的門檻成了分界線,門裏窈窕少女靜如秋水,波瀾不驚,與那坐在臺階上哭嚎謾罵的婆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你……你這賤人,還有臉見我?”焦王氏愕然一瞬之後反倒打起了精神,也不起身,指着紀清歌罵道:“你若還要臉面,就速速去衙門裏将我那幺兒領出來,否則小心你那點子肮髒事,今日就別想再遮掩得住!”
然而她的一番威脅卻只如石沉大海一般沒有換回半點回應,紀清歌就如同聾了一般小口小口啜着熱茶,連個眼神都沒給她。
焦王氏被晾在那裏沒人理會,只氣得面皮紫漲,下一刻就拍着大腿嚎了起來,口中不歇氣的将那小賤人小娼婦下作的小蹄子等等肮髒詞彙倒了個遍,就連圍觀的不少人都聽得直皺眉,紀清歌卻始終面不改色。
握着手中溫熱的茶盞,紀清歌心中升起一絲荒唐和可笑……這點子辱罵算什麽?她前世聽過更難聽的!
她那名義上的丈夫不能人道,這婆子眼見一場婚事也沒能沖喜成功,約莫是覺得虧得慌,就變着法的磋磨她。
一個寡婦,別的本事沒有,磋磨兒媳卻很是無師自通,尤其是這個兒媳還是據說為了遮掩醜事才遠嫁過來的。
現在這些難聽話才到哪?前世的時候她挨罵都是輕的,稍不順心還要挨打,在她那痨病鬼丈夫一命歸西之後,虐打辱罵就更成了家常便飯,若不是後來想到了要賣了她換銀子給她的心尖子幺兒娶媳婦,她在焦家應該也活不了幾年。
思緒漫無邊際的飄了半晌,耳中那刺耳的哭嚎謾罵竟然沒了動靜,紀清歌回神,詫異的瞥了一眼不歇氣的罵了一早上嗓子都啞了的焦王氏,目光之中滿是疑惑,似乎是在納悶她為何住了口。
略想了一瞬,紀清歌擱下茶盞,從荷包中摸出一枚銅板,蔥管般的指尖一彈,那枚銅板就準準的落在門外婆子的衣襟上,又在衆人目光中滾落到地下,砸出叮的一聲。
這一舉動包括焦王氏自己在內,所有人都沒回過味來,正疑惑間,就聽那窈窕少女不緊不慢的開了口:“賞你吃茶。”
——噗!
這一句聽在耳中氣得焦王氏臉色鐵青,圍觀的人群裏卻不知哪個沒忍住笑出了聲來。
這婆子在此哭嚎撒潑已經鬧了足足一早晨,但在這姑娘眼中,卻竟如同是看戲聽書一般,還……還打賞?
“你——你——你這千人騎的小娼婦——”焦王氏此時再也坐不住,一骨碌爬起來就紮着兩手想要沖進鋪子,然而一腳才剛擡起,還沒來及邁過那朱漆的門檻,冷不防就是膝蓋一痛,只叫了哎喲的一聲,就整個人跪了下去,若不是手快的扶住身前的門款,這一下怕不要摔成個滾地葫蘆。
直到第二枚銅板也滾落在地上,衆人這才醒悟這婆子是叫人家小姑娘一枚銅板給打到起不來身。
原本心裏還在想着一個膀大腰圓的婆子若是真要動手的話,只怕那嬌嬌弱弱的小娘子要吃虧。
此刻他們才終于想起來,昨日那個賊人……可是被這看起來跟仙女兒似得小娘子給踩在腳下爬都爬不起來的。
“這鋪子乃是靈犀觀私産,沒有開門迎客,你若踏進一步,也就只好一起進那大牢去陪你兒子了。”
紀清歌一句話說的平平淡淡,卻只聽得焦王氏一愣,她去牢中探望的時候自然是聽說了焦茂才是因了闖私宅才叫人拿住了短處說成是賊,前車之鑒還熱乎着,她此刻望着那近在咫尺的朱漆門檻,噎了半晌,竟真的沒敢再進。
闖是不敢闖了,但要她就此灰溜溜低頭那也不能!
焦王氏熄了進門撕打的心思,索性一拍大腿,又扯着嗓子亂罵了起來。
然而這次還沒罵上幾句,就見那裏三層外三層圍觀的人群被人推搡着分開,一群捕快兇神惡煞的直奔了過來,手中拎着鎖鏈二話不說就往她脖子上套——
“什麽人大膽在此嚷鬧?還不住口!有甚話去衙門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