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紀清歌并不知道她離去之後柳初蝶竟然還出了故事,她早一步離去之後本是想回去,結果沿着原路返回,遠遠就看見秦丹珠那邊竟然還是人頭攢動人來人往,心中有幾分好笑又有幾分無奈,立住腳看了一時,到底還是不想去湊熱鬧,躊躇片刻,索性轉身向着其他方向走去。
那條鵝卵石路的一端正是她剛剛與柳初蝶分開的方向,直通湖畔,另一端到還不知是通往何處的……她腳下邁着步子,卻也已經沒了看景色的心情。
……紀家來京。
寧佑安不用提醒太多,僅僅這一句,已經足夠讓紀清歌知道了紀家的目的。
衛家得封安國公,紀家卻依舊只是一介商賈。
商賈人家,拿什麽抵擋國公府的雷霆之怒?
紀家之所以還能入京,不過是如今是國公府這邊還沒有發難罷了。
紀清歌在衛家的時候,衛家上下并不問她許多紀家的事,那是出于對她的愛護和體貼,紀家再怎麽說都是她的本族,衛家再是怨恨,也不想将她牽扯進這兩家之争裏面,他們擔心她會因此為難。
她被接到衛家之後不久,她的二表哥衛邑蕭就帶人動身去了江淮,其中內情沒有向她仔細說明,但就算不說,她也知道這是衛家在開始查那一樁聯姻之後的事情了。
……她娘親當年是真的生産時造化弄人,還是……
這樣的揣測,在紀清歌心中不是第一次出現,但就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依然叫她心頭發冷,以至于她直到快要撞上人,這才猛然之間回過神來。
驀然擡頭,紀清歌便怔住。
立在她面前正微笑望着她的,正是段銘承,他今日穿着一襲淺煙青的雲緞曳撒,衣擺處用銀線繡着連山雲紋,銀線顏色與煙青色近似,不動的時候繡紋幾乎不見,唯有在陽光映照之下才有一絲細微的閃光,然而此處山林輕風微微撩動衣擺,那看似淺素的衣袍上便有繁複銀紋不斷隐現,光華爍爍,宛若銀龍游動時閃耀的鱗甲一般奪人眼目。
“在想什麽?”段銘承眉頭微皺,從剛才起他就看着她直直的沖他走過來,原本還當她是看到了自己,結果這姑娘就真一直神不思屬的差點一頭撞進他懷裏。
紀清歌這還是第一次看到段銘承身穿淺色衣着,以往見多了他查案公幹時的一身玄墨,即便常服,也多是靛青墨藍這些,暗色衣袍穿在他身上,将他本來就沉肅冷然的氣質襯得更加突出。
唯有誘敵水師那次是朱紅的親王袍服,雖然僅僅穿過那一次,但那熾日驕陽一般的輝煌奪目,也依然讓人過眼難忘。
然而今日,段銘承這身淺煙色的袍服穿在身上,竟是意外的俊朗出塵,雖然只是靜默的立在一片翠色怡人的山林之間,卻将這一整片天地山林都硬生生壓得失了顏色。
“段大哥?”紀清歌環顧一下四周,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那條小徑的盡頭,此處竟然也有着一處角亭,卻比那湖畔的鶴羽亭要小的多,卻也更為精致,此刻角亭不遠處的草地上正有一匹駿馬在那裏垂着脖子,慢條斯理的啃着嫩草。
“段大哥怎麽會在這裏?”紀清歌乍然見了段銘承,心思一時還轉不過來,黑琉璃般的雙瞳圓溜溜的滿是錯愕,倒是把段銘承給看笑了。
“我來尋你。”段銘承仔細端詳着她的神情:“在想什麽?不甚歡喜的樣子。”
“沒什麽……”紀清歌嘆口氣:“不知我二表哥如今行程到了哪裏。”
嗯?衛邑蕭?
段銘承當然知道這個衛家二郎離京是去做什麽,離京之前他還調了兩名飛羽衛給衛邑蕭同行,聽她提起頓時心中明悟,但面對紀清歌,段銘承并不想對她提及紀家種種,只向那匹馬示意了一下,問道:“要試試麽?”
呃?
紀清歌有些傻眼的望着那匹看着就極神駿的高頭大馬,幹笑了一下:“還、還是不要了。”
段銘承詫異的看看她的表情:“當日在白海的時候,不是很會騎的麽?”
……雖然那次騎的也不怎麽好吧。
“那次是……是……”
“是急着跑回去威脅我來着。”段銘承忍俊不禁的一句揶揄,換來紀清歌忿忿的一瞥。
她就是騎的不怎麽好,怎麽了?不可以?
段銘承好笑的攜了她的手兒走到馬旁,自己先翻身上馬,彎腰沖紀清歌伸出手:“別怕,上來試試,有我呢。”
誰怕了?
紀清歌原本還有些猶豫,聞言反而起了幾分好勝心,伸手握住段銘承的手輕輕一個借力便輕盈掠上了馬背,結果剛剛坐穩,耳邊就是段銘承低沉醇厚的嗓音帶着笑意響起:“坐穩。”
然後緊跟着就是猛然後仰了一下,只是輕輕一個抖缰,座下的馬兒便如同一抹輕風一樣直掠了出去。
原本紀清歌上馬的時候和段銘承兩人之間還留了一拳的距離,但這猛然一個後仰,頓時整個後背便窩進了身後之人的懷抱中,紀清歌忙着穩住重心沒有留意,但段銘承整個人都僵硬了一下,少女的馨香撲了他滿懷,在他自己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圈住了懷中人兒纖細的腰身。
這短暫的偷香來得突然,去的也快,紀清歌到底是習武的底子不弱,不過轉眼之間自己就已經調整好了重心,馬缰是握在段銘承手中,她便雙手扶着馬鞍前面的環扣,重心微微前傾,段銘承不好再将她圈在自己懷裏,也只得配合着放松力道。
靖王殿下的坐騎自然不是尋常馬兒可比,從他抖缰之後不過兩三次呼吸的時間,駿馬已經從起步完成了加速,此刻撒開四蹄,如同一道離弦之箭一般在林間草地上一掠而過,雖然是疾馳,但卻絲毫颠簸都沒有,平穩得如同乘風駕雲也似。
春日的暖風撲面而來,林間的青翠氣息摻雜着花草芳芬撲了滿襟,紀清歌深吸口氣,心中原本因為想起紀家而積存的些許郁郁一掃而空,眼見前方斜斜橫在眼前的就是那一條彎彎流淌的清澈淺溪,而座下馬兒卻絲毫不曾減速,紀清歌陡然之間也升起了豪氣,一手扶着馬鞍,一手扶住段銘承穩穩握着缰繩的手臂,大聲道:“能跳過去?”
回答她的是耳邊低低的一聲笑。
笑聲尾音轉眼之間就被四蹄騰空的駿馬風馳電掣的甩在身後,等耳邊低醇的嗓音說出‘能’這個字的時候,那條淺溪已然是在身後。
這樣如同身在雲端,禦風而行的體驗,是紀清歌以往不曾有過的,她雖然會騎馬,但到底是閨閣女子,出行依然是乘車居多,而且就如同段銘承笑她的那般,她的騎術其實很一般,畢竟平時不太用得到。
可現如今,這般乘風而行的飒爽讓她心中滿是暢快,雙瞳愈發閃亮,扶着段銘承手臂的那只手不老實的指尖微彎,隔着衣料在那勁瘦有力的前臂上輕輕撓了撓:“段大哥,我試試行麽?”
她這一個無心的舉動,卻讓段銘承整個人都是一顫,紀清歌不明所以,還以為他這是示意自己去接馬缰,于是半點都沒客氣的從他手中抽出了缰繩握在自己手裏,輕輕一抖,伴随着出口的一聲輕叱,兩人座下的駿馬那已經快逾疾風的速度便再次提升了一個等級。
——這種時候,姑娘家難道不是應該大呼小叫的回身撲到他懷裏麽?這姑娘……跟他皇嫂說的怎麽不一樣呢?
雖然心中哭笑不得,但被紀清歌奪了馬缰,段銘承也只得一手扶着馬鞍的鞍頭,一手扶着她的纖腰,雖然還克制着自己不要太過忘形,但這樣的姿勢,也已經是将身前的少女整個人都圈進了雙臂之間。
紀清歌沒有回頭,自然留意不到,只有段銘承自己知道,他此刻兩耳的耳尖都開始發燙,手臂上那被她輕輕抓撓過的地方更是燙得如同貼住了一盞熱茶一般,晚春的暖風帶起身前少女衣上發上的陣陣馨香随風肆無忌憚的撲了他滿懷,段銘承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氣息,心跳更是快得如同擂鼓,他唯一慶幸的就是——還好是在她身後……即便是有幾分失态,應該也不會被發覺才是……
他今日騎乘的這一匹是千裏良駒,紀清歌控着馬缰,将馬兒速度催到極致,馬背上竟然也只有微微晃動,尤其四蹄騰空之後,整個過程只有行雲流水般的暢快和肆意。
等到馬兒步速終于減緩,最終停下的時候,紀清歌已是徹底抛開了那些繁雜瑣事,因為縱馬疾馳而暈染雙頰,一雙清亮的眼瞳中更是粲然明澈直動人心,粉色的唇畔噙着笑意,整個人都顯得明媚輕快。
段銘承下馬之後一眼看到她這樣的神色,眼中便也帶了笑意,伸手示意道:“歇息片刻,再回程。”
紀清歌扶住他的手跳下馬,還沒來及縮回手,手腕上突然一涼,原本因為縱馬疾馳而微微發熱的肌膚上頓時多了一抹沁人心脾的微涼。
低頭看去,卻是一只顏色湛藍,清透如同大海的手镯。
這樣材質的東西紀清歌從來沒看到過,就連本應推辭不受的詞語都一時想不起來,只奇道:“咦?這是什麽做的?”
若說是寶石,不可能有這般大的藍寶石能夠整塊剜出一支镯子,而且顏色也比藍寶石的深邃藍色要淺的多,可若說是翡翠玉石,又沒有這樣的顏色,好奇心驅使下,她擡起手腕,碧藍的镯子透過日光更是如同一灣海水,晶瑩剔透的繞在她的腕子上,日光透過那沒有半點雜質的镯身,将她手腕的肌膚都映出了一抹大海的顏色。
“喜歡麽?”段銘承将手镯在她腕上滑動了一下,覺得大小正合适,不禁露出一笑:“我令匠人趕工出來的,還有一塊镯心準備雕成玉佩,只是來不及完工,只先得了這個。”
“這是西域出産的礦石,名字就是海藍之石,咱們中原以及中原附近都是沒有的,所以沒見過這樣的質地很正常。”段銘承怕镯子冰了她,索性将她的手連同腕上的镯子一起握在自己掌心:“等玉佩雕出來,我再送去安國公府。”
“段大哥,這也太貴重了,我那裏已經堆了許多段大哥送的東西,怎能……”
紀清歌試着抽回手,段銘承卻不肯放:“一塊石頭罷了,沒人佩戴,就一文不值。”他輕輕握了一下掌中的柔荑,笑道:“好歹我也是靖王,不會窮死的。”
“段大哥,窮不窮是一回事,可家也不是這麽敗的呀。”身前的少女臻首微擡,一臉認真的望着他,段銘承陡然之間心跳就漏了一拍,在他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一句言辭便脫口而出——
“那你……可願幫我管家?”
作者有話要說:
手镯材質其實就是如今的海藍寶,不是水晶,也不是翡翠玉石,有着水晶沒有的很漂亮的藍色,而且又如同水晶質地那樣晶瑩剔透(當然得是品質好的)
古代麽有這種石頭,但是本文純架空嘛,不考據不考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