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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早在龜茲王女沖着紀清歌迎面而來的時候,不少貴女就已經齊齊望了過來,畢竟這位龜茲王女在皇後壽宴上一舞過後驚世駭俗,當庭自薦枕席,先是天子,後是靖王,雖說最終都沒能成事,卻也由此可見這番國女子的性情是何等……奔放。

被靖王當庭拒婚,緊跟着就是靖王向着這個如今已經貴為縣主的商戶女送了茱萸……

阿麗娜當日的行止在貴女們眼中自然是不知檢點,但她再怎麽說也是貴為一國公主,真論起出身,帝京之中除了皇後季晚彤也就只有段熙敏還能和她平等身份的搭話了。

這樣一個異國公主,如今和這聖人新封的縣主對到了一處,這可眼瞧着就是一場好戲,難怪燕錦薇竟然肯給她這個死對頭下帖子……許多貴女心照不宣的互望一眼,雖然臉上不敢帶出,但已經擺明了是在等着看戲。

——皇帝弟弟的女人。

這直白得一點修飾都沒有的一句入耳,紀清歌頓住片刻不知該如何接口,雖然她原本是打算找到紀文雪便就離去,并不想在此多做逗留,但如今站在面前的是番國公主,她該有的禮節、該給的面子,不能不給。

紀清歌不想因為自己而最終弄出什麽有礙兩國邦交的事情來,只沖着阿麗娜福身道:“見過王女殿下。”

腿彎才剛微屈,阿麗娜卻竟一把抓了紀清歌的手腕,随着她的舉動,周遭有隐約的抽氣聲傳來,紀清歌都是一怔,原本武者本能的反擊動作被她硬生生按下,正想後退脫開阿麗娜的拉扯,卻不料這個番國的王女已是快人快語的嚷了起來——

“皇帝弟弟的女人,你很厲害,比西日幾百那。”

這一句聽在耳中出乎了所有人的人意料,雖然有半句根本沒聽懂,但只看阿麗娜雙眼亮閃閃的模樣,也能知道她脫口而出的根本不是惡言惡語。

連紀清歌都愣了一下,此時阿麗娜也反應過來她們聽不懂她家鄉的語言,重新組織了一下,磕磕絆絆的補了一句:“你,很強,不怕敵人,會,會……”阿麗娜明顯不知道武藝一詞怎麽說,索性擡手簡短幹脆的向下一個縱劈,“戰鬥!”

一句說完,見紀清歌聽得發愣,阿麗娜又解釋道:“大月氏國師,和,刺客,你——”同時,手臂再次一個縱劈。

磕磕絆絆的大夏語加上鮮明無誤的肢體動作,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她的意思——這個王女,竟然是一副見到了心上人似得歡喜模樣,哪裏有旁人心中以為會有的情敵相見分外眼紅的場面,燕錦薇唇角隐秘的冷笑也消失了。

阿麗娜十分熱情,輪廓與中原人略有區別的杏核眼中的贊賞之意幾乎快要溢出來,紀清歌頓了頓,忍不住也有些莞爾:“王女殿下過譽了,不過是一點粗淺技藝罷了。”

“很,很了不起。”阿麗娜沒聽懂紀清歌具體的意思,但多少知道這是她在謙虛,有些發急:“我們國家的女人,都沒有你會,會戰鬥!”一句說完,拉着紀清歌就向她原本的位置走:“你很好,我喜歡你。”

邊走還邊自顧說着:“聽說你來,我才來,結果你沒來,我以為是、是,欺騙!”

“殿下……”紀清歌有些無奈,這個王女竟然真的是一片純純之心,倒也顯得率真可愛,可……她今日來此的目的卻根本不是為了赴宴。

燕錦薇低低的哼了一聲,邁步跟在後面,“既然是王女殿下盛情相邀,縣主又何必推辭?到沒的讓王女誤會咱們大夏都不通禮數似得。”

紀清歌皺了皺眉,此時她已經被阿麗娜牽着手帶到了她原本的位置,阿麗娜是番國王女,相當于公主的地位,琉華院中待客也有特意在一處石桌安置了花燈和茶點,為了避免太過寒涼,石質的桌凳上面都有精美絨毯厚厚的鋪了一層,周圍又用盆栽的名貴菊花隐隐的半圍出一個空場,恰到好處的顯出貴客的身份,又不會隔開交際,到是體現出主人家的安排周到。

阿麗娜是西域出身,對于中原人的清茶完全不屑一顧,根本不明白這些清水泡樹葉有什麽好喝的,誠然西域也有茶葉,但她們彼處卻要加奶加鹽加酥油,一盞奶茶濃稠油潤,喝進腹中才會暖腸充饑,除非是窮苦的牧人,才會喝茶沒有奶和酥油,所以對于大長公主府拿出來待客的上等碧螺春根本一口不動,倒是那些精致的點心很對她的胃口,拉着紀清歌來到座位就熱情洋溢的将點心往她面前推,同時磕磕絆絆的說道:“你,你很好,能不能,教我戰鬥?”

此時原本被燕錦薇呵斥去奉茶的侍女也已經返回,恭恭敬敬給紀清歌面前擱置了新泡的熱茶,紀清歌沒碰茶盞,只對阿麗娜溫聲道:“殿下謬贊了,一點粗淺技藝,不值得什麽,只是這卻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就的,殿下若是想學,其實不妨在中原聘一位武師,每常練習,應該可以通曉一二。”

阿麗娜到底語言不通,紀清歌這一句話長了些,她便皺起眉頭半晌沒言語,好在紀清歌此時對她性情也有了幾分了解,心知這個脾性直率的王女應該是沒怎麽聽懂正在苦思,便沒有打擾她,只沖着沒事人似得戳在一旁的燕錦薇皺眉道:“燕姑娘,紀文雪現在何處?請将她尋來見我。”

“縣主何必這般急切呢。”燕錦薇一臉淡漠的站在那裏并不動身:“今日鄙府花宴,賓客齊聚,且有王女殿下興致正濃,又何妨稍作盤桓?縣主不賞我的臉,總不能不賞殿下的臉。”她話音頓了頓,低笑了一聲:“不過縣主既然姊妹情深——來人,去看看那位才藝出衆的紀姑娘現在何處?”

身邊侍女匆匆而去,片刻便就回轉,恭聲道:“回姑娘話,紀姑娘在湖畔撫琴。”

還在撫琴?紀清歌心頭微沉,從她踏入琉華院,耳邊就一直似有如無的萦繞着隐約的琴音,琉華院闊大,又臨水,琴聲雜着周遭花木蕭蕭之聲低低回蕩,不用心法仔細聆聽的話,竟還有些難以斷定音色的方位。

可若是撫琴,從她進門到現在也足有兩刻,還沒撫完?

心中想着,目光在燕錦薇不懷好意的臉上一轉,紀清歌直接起了身:“無需麻煩,請燕姑娘直接領我去便是——殿下請容我暫且告退。”

她們兩人的對話阿麗娜只聽明白了一半,倒是聽懂了現在這個皇帝弟弟的女人想要去找人,阿麗娜索性自己也起了身:“陪你,一起。”邊說邊興沖沖的挽起了紀清歌手臂,讓她原本想要婉拒都沒能出口。

阿麗娜卻絲毫不覺得自己這樣自來熟的舉動有哪裏不妥,本來她來赴宴就是因為大長公主府的侍女前去邀請的時候說了元貞縣主也會來她才應了的,否則她一個西域公主,在中原又沒有什麽熟人,甚至連語言都不怎麽通,這種花宴無非就是各家貴女沒事湊起來閑磕牙,她一則聽不太懂,二則又對她們說的那些後宅趣事一頭霧水,根本一點興趣都沒有。

今日來了赴宴本來就是想見見這個當日在壽宴上英姿飒爽的皇帝弟弟的女人,結果等她來了大半日紀清歌都沒到場,言語不通的王女連想找人說話都吃力,心裏原本已經生了不滿準備動身走人了的,如今好容易見了紀清歌便不肯再放,恨不得她去到何處她便跟去何處。

阿麗娜的一腔熱忱讓紀清歌不好推拒,只得道:“殿下随意就好,燕姑娘,請帶路。”

燕錦薇目光冷冷的在紀清歌身上一轉,又看了看這番國王女,倒是并沒有試圖拒絕,只輕嗤了一聲,沖那侍女喝道:“帶路。”

周圍三三兩兩湊做了堆的姑娘們眼睜睜看着紀清歌被番國王女一臉熱情的拉入自己的位置,沒過一會,又挽着手離席而去,有幾個貴女百無聊賴中竟然也興致勃勃的跟了上來。

有人還不忘笑吟吟的招呼柳初蝶:“柳姑娘,不與縣主同行麽?”

“自然。”柳初蝶深吸口氣,臉上擠出笑容,盡量無事人似得邁開了腳步。

有了人領頭,其餘人看到前頭燕錦薇這個主人家領路,龜茲王女和元貞縣主兩人緊跟身後,末尾還迤迤逦逦的跟了一衆姑娘,有的不明就裏,有的又是想湊個熱鬧,等她們一行到達湖畔的時候,竟也陸陸續續跟了不少人。

大長公主段熙敏不論私下與段氏兄弟兩人究竟感情如何,到底還是有一個皇室宗親的名頭,且還是宗室之中輩分最高的人,雍王段熙和雖然和她同輩,但卻是段家的庶支,天然還是矮上一層,所以這一處琉華院當初規劃修建的時候,段熙敏是毫不客氣的圈了一大片的鏡湖區域劃歸到了自己名下私産之中,別院的圍牆十分巧妙的向着湖水深處延伸,然後漸漸沒于水下,半開放式的庭院結構別出心裁,沒了圍牆的阻隔,更是讓人可以将大片的湖光山色一覽無餘。

這樣的景色和布局構造在帝京權貴之中也是獨一份,此時天色已經漸暗,斜陽餘晖的映照之下,湖畔有別院中的下仆正一盞盞的點亮形态各異的河燈往湖中放,一側水畔停泊的畫舫上更是彩燈高照,輝煌燈火倒映着湖水美不勝收,不僅僅是女客,就連男賓一側也有不少人在此流連賞景。

越是臨近水畔,深秋時分湖水近處彌漫的寒意也就愈加濃重,而似乎是有意避免炭盆暖爐中的煙氣會沖克了水氣的緣故,湖畔近處也并沒有放置這些,紀清歌一路行來明顯感覺周遭溫度變化明顯,寒意夾雜着水氣已經有了幾分初冬的沁骨之感。

而就在湖畔四面透風的涼亭中,卻竟陳設着一張條案,紀文雪一身輕紗正在撫琴。

涼亭是建在水中,只有階梯與岸上相連,亭外便是波光粼粼,映照着點點繁星一般的河燈,又有不遠處畫舫的燈火輝映,場面是極好看,紀文雪雪白紗裙,輕風拂過,輕紗衣袖和裙擺翻飛出層層浪花一般的漣漪,飄袅若仙,如果不是她凍得臉色青白,一雙眼腫得如同核桃的話,就當真可以入畫了。

這樣深秋的季節,寒意已經濃重,有個別怕冷的姑娘出行的時候都要備上暖裘披風,天色已近傍晚,這一處又是水畔,寒意夾雜水氣四處充斥,紀文雪凍得全身都發顫,雙手更是僵硬無比,哪裏還能撫什麽琴?

紀清歌從遠遠望到亭子再到她走近此處,也不過短短半刻,亭中的琴聲已經又錯了好幾個音。

再又一次接連勾錯了兩根弦之後,她身旁侍立的一位公主府的侍女手中藤條‘啪’的一聲就抽到了紀文雪的手腕上,只聽聲音也知道用力不輕,紀文雪全身都是一哆嗦,卻不敢呼痛出聲,只聽那侍女冷着腔調一板一眼的說道:“錯了,重彈!”

這樣的場面讓紀清歌當即就冷下了臉色:“燕姑娘,請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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