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上元節這一場突如其來的混亂成了許多人口中脍炙人口的傳言。
當日百姓中的傷亡并不算嚴重,有賴于飛羽衛事先一遍遍暗中排查的功勞,絕大部分被安放在鬧市及其他人群稠密地區的火|藥都被事先動過了手腳,并沒有按顏銳預計那樣引爆。
而當夜大長公主府的那一聲驚天炸響和随之而來的巨震,也在衆說紛纭中傳得什麽說法都有。
尤其是在隐約得知了有賊人闖入禁宮試圖行刺之後。
很快,市井之間的傳言便成了是大長公主與歹人勾結,想謀害自己的血親,結果卻被老天看不過眼,天降罰雷,劈了半座公主府,這樣的言辭就傳遍了帝京。
人們的想象力總是豐富多彩的,而這種原本不少人聽了不過一哂的謠言,也在後續天子降旨之後陡然之間就傳遍了帝京。
建帝段銘啓親口下旨将大長公主段熙敏和驸馬燕容一同貶為庶民,整座大長公主府築起高牆,徹底圈禁,如此一來,幾乎與謠言相互印證,于是謠言搖身一變就成了八九不離十的真相,一時間,段家帝王乃是真龍天子,得上天庇護,這類的說辭在民間不胫而走。
紀清歌因為有傷在身的緣故,被帝後二人留在宮內養傷,住的就是靖王舊居重紫閣,不僅僅帝後二人細心照拂,就連不少當日在場的官宦人家也都會在入宮觐見過帝後之後再來見一見這位勇氣過人的元貞縣主以表謝意,畢竟當日若是無她挺身而出,這些人如今還能活幾個都不好說。
只不過這座宮室原本的主人靖王殿下臉色始終灰溜溜的,自那一晚他被紀清歌羞憤交加的趕出了門之後,後續這些日子他的小姑娘竟然下令宮人嚴防死守,一步都不準他再進內室。
一個是自己主子,一個是自己主子的心上人,重紫閣中的宮人不知到底該聽誰的,不得不請示了皇後,把皇後娘娘笑得扶着肚子直喘氣,直接拍板叫她們聽縣主的,這才讓宮人們有了底氣。
于是又一次前來探望的靖王殿下再次踏入重紫閣的時候,眼睜睜看着兩名宮人肩并肩的往門口一站,堵得嚴嚴實實的就是不讓路,靖王又不好強闖,只能摸着鼻子忍了。
這一住,就是半個月,直到太醫再三診脈,言稱可以挪動不會有妨礙了,紀清歌這才得以乘着宮中特意撥派的車駕一路小心送回了安國公府。
住在宮內的時候,消息并不靈通,等她回轉了衛家繼續修養的時候,這才終于開始零零碎碎聽說了後續的些許傳聞。
燕錦薇……聽說殘疾了。
顏銳往大長公主府裏偷運火|藥的時候是直接藏在了燕錦薇院子的假山下面,被隐藏在府內的暗樁偷偷引爆之後,燕錦薇的住處就成了首當其沖的的地方。
據說最終獲救的時候是從廢墟中挖出來的,人只剩了半條命,一條腿,而且容貌也有了損傷,再後來,聽說這個姑娘似乎是接受不了這樣的打擊,心智出了問題。
更多的,随着圈禁高牆的迅速壘砌,也就沒有了後續的消息。
她上元節入宮,出宮的時候正月都已經過完了,太醫雖然準許她挪動,但依然再三強調,腿骨雖然未折,卻仍要繼續修養,所以回到家之後就再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養起了傷來。
時光一晃已是二月過完,紀清歌終于被恩準了可以活動,雖然依舊不允許出府,但府中總算可以松散松散,她也總算才能透透氣。
早春三月,安國公府中的花園中也已經萌萌然有了新綠,那些早開的花卉更是已經在枝頭打了簇簇的花苞,紀清歌在園中沿着鵝卵石鋪就的小徑慢吞吞的散着步,身旁曼青穩穩扶着她的手。
她其實腿傷已經無礙,畢竟不是真的骨斷筋折,只是身邊的丫鬟們只要看到她起身,就一個個都如臨大敵,非要寸步不落的攙扶着,生怕一個錯眼她就能把自己摔了似得。
“姑娘,您都走半天了,在前面歇一歇吧。”曼青口中說着,不待紀清歌反對,身後早有小丫頭一溜煙去前面幾步遠的一條路旁的青石條凳上鋪了軟墊,紀清歌哭笑不得,沒奈何,也只能從善如流的前去坐了。
“你們這些丫頭,當姑娘我是紙糊的?”
然而再是抱怨,曼青等人也依然不為所動,只抿着嘴笑着守在一旁,一副只要她敢亂跑,她們就要動手逮人的架勢。
紀清歌沒奈何,好在左近就是一株桃樹,一簇簇的花苞挂在枝頭,纖小圓潤,花苞頂尖上微微吐露些許的粉色,也有個別開的早的,隐約帶出一絲絲馨香。
坐了一時,正想繼續走走,還沒起身,就聽見不遠處有人聲隐隐約約的由遠而近,似乎還夾雜着低低的抽泣,紀清歌心中納悶,不由望了過去。
從她坐的地方,斜斜遙對着的就是垂花門,此時門外正有一隊仆婦正擡着箱籠,提着包袱,迤迤逦逦的從外經過。
“那是……?”
曼芸張望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柳姑娘要歸家了。”
咦?
紀清歌循聲望去,果然看見跟在七手八腳擡着東西的仆婦身後的,正是柳初蝶和秋霜這一對主仆。
柳初蝶似乎是并不情願,手中握着帕子不時擦拭着眼角,腳下步子磨磨蹭蹭走得極慢,秋霜在一旁垂着頭一步步跟着。
“怎麽突然就回家?”紀清歌有些納悶,她記得表嫂曾同她說過,這位柳姑娘追着衛家進京的打算是想讓衛家替她相看人家,而之前秦丹珠也曾有此意,所以諸如踏春這類的活動的時候也曾帶她出去見人,如今這突然的是……不給她找了的意思?
雖然那一次雨夜伏擊之後,秦丹珠曾負氣的說過一句叫柳家接回去,但其實後續并沒有真的動作,紀清歌心裏知道,這其實是衛家從上到下到底還是心腸柔軟的緣故。
柳初蝶比她長一歲,她今年已經十六,柳初蝶都十七了,這個年紀若真被送回柳家,能有什麽像樣的人家可嫁?
衛家再是覺得這姑娘不懂事,也無非就是嚴加看管,婚嫁總是女子一生中的大事,這姑娘雖是性子不招人喜歡,可終究也不算大罪過,并不真的忍心誤她一輩子,無非就是出嫁之後少些來往便是了。
可這好端端的,卻怎的突然要出府歸家?
“姑娘不知道,她……”一旁曼朱快人快語的剛說了半句,就被曼芸一個眼神止住,然而這一幕落在紀清歌眼中卻更添幾分疑惑。
“如何?”
曼芸見遮掩不過,猶豫了一瞬才道:“這樣的話本不該說給姑娘聽,沒的污了姑娘的耳朵,可……叫姑娘心裏有個成算也好……”
說着,輕輕往那垂花門外一努嘴,輕聲道:“柳姑娘她……前兩天不知怎的偷偷溜出了院子,摸去了青雲苑。”
……青雲苑?
那不是……三表哥衛辰修的……
紀清歌怔了一瞬,猛然之間明白了過來,頓時抽了口氣。
曼芸見她明白了,意味深長的微微點了下頭,這才道:“就是如此,夫人才容不得她了。”
紀清歌難掩驚愕:“她……這……她怎的突然弄這樣一出?”
“具體的奴婢也不太曉得,好像是聽夫人院子裏的姐姐們說了一嘴,說是給她尋了個舉人,準備明年下場一試的,夫人那日去了她院子裏跟她說了一下那舉人的家境品貌,聽說柳姑娘當時就哭了,夫人見她哭了,心裏覺得怪沒意思的,只能說那就罷了,再尋便是,可誰知當晚就……”
這樣的事別說是紀清歌聽着匪夷所思,就連曼冬曼芸這兩個宮裏出來的剛聽聞的時候都不知道說什麽好。
……以柳家的身份,如果不是安國公府出面在給她相看,人家才華橫溢對參考頗具把握的舉子就是那麽好尋的?已經是舉人,再經一次春闱,考取了進士就能跻身官宦門戶,國公夫人楊凝芳也是用了心給她選了一個學識頗佳的,只要用心攻讀,基本不用擔心會名落孫山。
到時候柳初蝶就是原配正妻,再有國公府偶爾幫扶一二,仕途平穩順風順水,自然也就有了自己的順當日子過。
可……這柳姑娘卻不知究竟是怎麽想的,只聽說是個無官無職的讀書人,眼淚就跟開了閘門也似,口口聲聲哭着求舅母憐惜她。
直把覺得尋了一門好親事正高興的楊凝芳給噎了一肚子的不痛快,黑着臉拂袖而去。
楊凝芳走了,柳初蝶卻還在哭,她也知道自己已經不得衛家人喜歡,又之前疏忽,竟讓身邊的丫頭沾上了謀害縣主和靖王這樣大的罪名,可……這也不是她指使的啊!她是有些嫉妒紀清歌,可她從來沒有謀害誰的膽量,可衛家又是怎麽做的?審夏露沒審出所以然來,就直接把人給賣了,又把她禁足。
若真就這樣也還罷了,柳初蝶也不是不能忍,可這事關她的終身大事!
她不求像那個商賈出身的表妹那般好命,又是受封縣主,又是賜婚靖王,她只想尋個年歲相當薄有資産的官宦罷了,不老不瘸,不做填房,她日後安安分分相夫教子,這難道也是奢求?
柳初蝶從沒想過自己會嫁一介書生。
說什麽考出來就好,可天下舉子千千萬,最終能考中的又有多少,終究還是失意者多。
國公夫人不悅離去,柳初蝶心中更是倉皇,從晌午哭到傍晚,午膳都沒吃,最終好容易不哭了,自己一個人坐着發呆,直到天色擦黑,才似是終于想定了什麽,也不顧傍晚時分春寒料峭,叫秋霜去引開了守門的婆子之後,自己只穿了單衣就摸了出去。
在柳家的時候,爹娘曾教過她——若能嫁入安國公府其實是最好的。
平心而論,衛遠山三個兒子在邊關歷練得個個出衆,長子已經娶妻,二子衛邑蕭,三子衛肅衡,雖然都是武将出身,但無一不算是少年英才,前途遠大,衛家人的相貌又生得好,柳初蝶也不是沒有動心過。
只是那時她的些許少女懷春的心思,很快就被楊凝芳察覺了,國公夫人對此不動聲色,只是後來除了夫人和老夫人處,柳初蝶再難獨自偶遇衛家的表哥。
可事到如今,柳初蝶知道自己已經沒了退路,她如果就這樣嫁給一個窮書生,今後要拿什麽幫扶已經落敗的娘家?每次她爹娘送她去衛家的時候都依依不舍的握着她的手,說她是全家寄托的希望……柳初蝶心裏清楚她接下去要做的并不是好人家的女兒應有的舉動,只是……她也已經顧不得那麽多了!
一身單衣的柳初蝶悄悄躲在青雲苑裏等了許久,卻偏偏那日衛辰修跟着衛所的同僚去了酒樓用晚飯,年輕人湊到一處說說笑笑又小酌了幾杯,甚是開懷,歸家的時辰也就晚了些。
剛剛初春的夜晚将柳初蝶凍得難耐,結果衛辰修還沒進院就聽見了好像有誰在暗處打了個噴嚏。
這件事一下就鬧起了幾乎整座國公府,真正沒被驚動的也就只有紀清歌這裏和衛老太君的院子,楊凝芳氣得臉色鐵青,二話不說就讓人去收拾柳姑娘的行裝,改日就裝車一路送她回柳家。
柳家不來人接也無妨,他們衛家有的是親兵護送。
紀清歌聽得默然無語,卻就在此時,正經過園外的柳初蝶似乎心有靈犀的一偏頭,就正好望見了花樹掩映之中端坐歇息的窈窕少女。
“表妹!”柳初蝶一雙眼睛腫得跟核桃似得,幾步甩開身旁的仆婦就沖過了垂花門往紀清歌身前一撲:“表妹救我!”
柳初蝶的舉動不僅僅驚住了紀清歌,也驚住了那些正幫着搬箱籠的仆婦,愣了一瞬,忙不疊的放下手中的事物,急急忙忙追了過來。
如果不看場合,這俨然就好似一出強搶民女的戲碼,只要将仆婦換成兇神惡煞的家丁,再來一個風流浪蕩的纨绔就補全了戲份。
紀清歌噎住半晌不知該說什麽,眼見柳初蝶哭得凄慘,也只得溫言勸道:“柳表姐不要思慮太過,日後想念了自然還是可以彼此探望的。”
……她舅母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其實柳初蝶回家之後只要隔三差五的書信不斷,老老實實的認錯再表表心跡,未嘗不會再讓舅母心軟,就算心中存了芥蒂,不會再接她來衛家行走,但婚事上幫襯一二是完全有可能的。
可柳初蝶似乎根本沒往這上面想,只沖紀清歌可憐巴巴的哭道:“表妹,我知道往日裏我多有不是的地方,表妹若是惱我也是應該,可是天地良心,我雖有不是,卻真的沒有存心想要害過表妹!”
“我曉得,表姐莫哭了,曼朱,去打盆水來,給表姐洗漱一下。”
紀清歌的和顏悅色讓柳初蝶眼中頓時有了光彩:“表妹不惱我麽?”
一句出口,見紀清歌面色平和,柳初蝶頓時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撩裙擺,竟然作勢想給紀清歌跪下,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紀清歌忙不疊起了身:“表姐做什麽?秋霜,曼青曼芸,還不攔着!”
“求求表妹……帶我進靖王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