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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這一天,秦明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為什麽當年會對林濤這種人一見鐘情。

秦明是很少上街的,除非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而今天,就到了秦明認為的萬不得已的地步,因為他的咖啡馬上就要喝完了。

秦明經常買咖啡豆的店鋪在一條幽靜的巷子裏,這個巷子叫陶樂巷,青石板鋪成的小路十分古樸。巷子很窄,兩個人迎面相遇的話便都要側身才能通過。

秦明要去的店在巷子的中間,秦明走的不快,他路過了小巷裏一家家的小店,有咖啡店,奶茶屋,精品店,甚至還有一家占蔔屋。

說起這家占蔔屋,去年夏天秦明甚至鬼使神差地進去過一次,小屋中的裝潢和大多數類似的店鋪差不多,故作神秘。秦明覺得自己有些中二轉身就想離開,被那個戴着圓框眼鏡的店主姑娘叫住了,那姑娘說:“這位先生,既然進來了就是緣分。抽一張牌吧。”

秦明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坐下來抽了一張牌,正位的倒吊人。

戴眼鏡的姑娘拿着秦明抽出的那張塔羅牌,推了推鼻梁上的圓框眼鏡說道:“倒吊人代表着自我犧牲,正位的倒吊人代表這些犧牲是有意義,有價值的。和平及寧靜會伴着此牌而來。”

姑娘并沒有說太多,若是一般的人這會肯定會要求姑娘多解釋一下,但是秦明沒有,他付了錢說了聲:“謝謝。”就徑直離開了。

這次路過這家店,秦明在店門前站了站,想想那時候自己居然會進這樣一家店,而且居然還還抽了一張牌。大概真的是鬼使神差吧,秦明頗有些自嘲地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秦明常去的這家店并不大,但是這裏的咖啡豆卻是一流的。老板娘三十多歲,是個十分溫柔的人,經常圍着碎花的圍裙,像個安靜漂亮的家庭主婦。她按着秦明平日裏的購買清單很快就裝好了秦明要的東西,之後又親自将秦明送出門,到了門口老板娘說道:“秦醫生,巷子前面新開了一家西餐館,您可以去試試。”

秦明向老板娘致謝,想着自己還沒吃午飯去試試也好,就擡腳準備繼續往前走,他這一腳還沒落下就瞥見左前方奶茶店大大的落地玻璃窗裏一個熟悉的身影,是林濤。林濤的對面還坐着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

趁着休息帶女朋友出來玩嗎?也對,林濤這種人到什麽時候都不缺女朋友。秦明想着,加快了腳步從奶茶店走了過去。

林濤為了感謝郭沫瞳上次對案件的幫助,趁着今天休假本來是想請郭沫瞳和郭默言一起吃個飯順便敘敘舊的,但郭沫瞳說奶茶店的氛圍更适合敘舊,就拉他來了陶樂巷這家奶茶店。

郭默言一向有遲到的毛病,這次果然又遲到了,林濤和郭沫瞳已經等了他快要半個小時了,期間郭沫瞳喝了兩杯奶茶,林濤吃了三個聖代。

就在林濤吃光了第三個聖代的最後一口的時候,他突然瞥見窗外過去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似乎是秦明,他趕忙起身想要出去看看,卻在門口和郭默言撞了個滿懷。林濤推開郭默言左右看了半天,巷子裏哪裏還有秦明的身影。

林濤嘀咕着:“我看錯了?是老秦啊!”

“老秦是誰啊?”郭默言揉着被林濤撞疼的鼻子問道。

“秦明,我同事。”

“秦明?當法醫那個秦明?”

林濤一聽就樂了,說道:“怎麽,你也認識?”

郭默言一邊揉着鼻子一邊坐到郭沫瞳旁邊,說道:“林濤你記性是有多不好,秦明也是龍番一高的,高二才轉學過來。他還在球場邊給你遞過水呢,你忘了?”

“啊?”林濤還真的是忘了,高中的時候在籃球場邊給他遞水的人太多了,他哪裏一一記得清。

“你不記得也正常。”郭默言來回翻着奶茶店的點餐卡,“秦明上學的時候很少跟人打交道,要不是我和他們班班主任的兒子關系好我可能也記不住他。嘿林濤,你說咱倆快三十的人了陪瞳瞳這個小丫頭來喝奶茶是不是太差勁了?”

林濤一撇嘴,說道:“你才三十了呢!”

咬着奶茶管的郭沫瞳接口道:“可不是,濤哥剛二十六!”

“呦,林濤的歲數你記這麽清楚幹什麽啊?小時候嚷嚷長大要嫁林濤,咋的,還沒忘呢?”

郭沫瞳紅了臉,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郭默言一腳,嘟囔道:“沒忘怎麽了!”

“瞳瞳啊,聽哥跟你說啊,俗話說得好,三歲一個溝,你和林濤都有倆代溝了!別惦記你濤哥了啊!”郭默言說着轉向林濤,“林濤我跟你說,前年咱們班同學聚會,還有不少女同學跟我打聽你呢!”

“啊?打聽我幹嘛?”林濤的心思沒在這段對話上,剛剛秦明是不是看到了他和郭沫瞳單獨在一起了,該不會是誤會了吧?什麽呀,人家憑什麽誤會啊。想想又不對,好像還是得跟秦明解釋一下。再想想,解釋什麽啊,這事不是越描越黑嗎?想到這林濤又想,不對啊,林濤你在這瞎琢磨什麽呢,你和秦明又不是那種關系!人家秦明又不是那種人。

秦明本來是想直接回家的,但是他在路上接了個電話說法醫科最近準備接收實習生問秦明可以帶幾個,秦明說只能帶一個。挂了電話秦明突然想起警局還有事可以做,他就帶着他的咖啡豆直接轉道回了警局,自從趙大寶調走了以後法醫科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所有的工作都要由他一個人來做,不過好在秦明早就已經習慣了加班。

秦明要做的也不是什麽非做不可的事情,他回辦公室只是想再看看最近那些還沒來得及送走的案卷。其實這些案卷送走存檔以後再想看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有些麻煩,秦明向來不喜歡這種無謂的麻煩,不如趁現在多看看。

案卷在手中一頁一頁地翻過,翻了三四頁之後秦明突然放下了案卷,因為他發現他根本看不進去,腦子裏都是下午在小巷裏看到的,林濤和他對面那個女孩的影子。秦明将雙手疊在一起支在自己面前,開始捋順自己的思路,捋了半天卻發現他是在做無用功。

林濤又不像你!秦明這樣對自己說。秦明從來都清楚自己的取向,也清楚自己喜歡林濤,從高二那年在球場邊看見他的那一刻就喜歡他。那時的秦明給林濤遞了瓶水,鼓起勇氣跟林濤說了句:“你籃球打的真好。”

只是那時候剛贏了球的林濤開心的有些忘乎所以,匆匆跟秦明說了句“謝謝”就跑去和隊友慶祝勝利了。他不知道,那是秦明自他父親那件事以後第一次主動和別人搭話。

一陣腳步聲打斷了秦明的思緒,林濤跨着大步進了法醫科的大門,一見秦明就咧開嘴傻笑,說道:“老秦,我聽說法醫科要來實習生了,哪呢哪呢?”

“你不是休假嗎?”

“休不休無所謂了,我可是一個熱愛工作的人民警察!哎,老秦,你今天去陶樂巷了?”

“沒有。”

林濤瞥了一眼放在桌角的裝咖啡豆的袋子,袋子上印的店标正是陶樂巷那家賣咖啡豆的店鋪。林濤覺得秦明不坦誠,他說道:“上次的案子我高中同學的妹妹幫了個大忙,我今天本來想請她和我同學一起吃個飯,結果被拉倒陶樂巷的奶茶店去了。我跟你講,我這個同學郭默言多年來遲到的習慣越來越厲害了,我們為了等他等了快半個小時,他妹喝了兩杯奶茶,我吃了三個聖代,三個啊!”

秦明看着林濤,誠懇地說道:“那你晚上也許會拉肚子。”

“不可能!我在越南的時候……”說到越南,林濤的聲音戛然而止,但随後他就揮了揮手,繼續說道:“提什麽越南!又不是什麽好事。”

秦明還是保持着剛才的姿勢看着林濤,他想聽,他想知道林濤過去六年都經歷了什麽,但他沒法把這個想法說出口。

林濤見秦明一直保持着同一個姿勢看着他,攤了攤手說道:“就算我是如此的帥氣迷人,老秦你也不用盯着看這麽長時間!”

林濤這麽一說秦明還真的換了個姿勢也換了種眼神,只不過林濤怎麽看都覺得秦明的目光是在關懷傻子。

林濤被秦明看的心裏發毛,問道:“老秦你幹嘛?”

“我是在想,你說得還是有道理的。柴犬的受歡迎程度确實比較高。”

“哈?”林濤指了指自己,有些難以置信,“柴犬?那你就是哈士奇!”

“你這個比喻很不貼切!哈士奇這個犬種……”

“打住,快打住!”林濤說着指了指窗外,“我是來喊你趕緊回家的,外邊要下雨了。”

秦明順着林濤手指的方向往外看,果然下午還晴朗的天空這會已經暗了下來。秦明見狀,二話不說收拾好了案卷理了理衣服就準備出門了。林濤在後邊拿起他裝咖啡豆的袋子說道:“老秦,你的咖啡豆!”

“咖啡豆就放在辦公室,如果路上不小心受潮了會影響品質。”

“老秦我送你吧,我知道你今天沒開車!”林濤說着就跟上了秦明。

秦明在警局門口等下腳步轉過身說道:“這位柴犬,請你稍微和我保持一下距離,謝謝!”

柴犬同志裝聾作啞一路緊跟着秦明到了自己的車前,就又開始犯賤:“嘴上說不要身體還是很誠實的嘛!”

秦明将已經打開的車門又狠狠地關上了,準備甩開這只柴犬自己打車回去。林濤趕忙去拉秦明,說道:“別走啊,我錯了我錯了!”說着就拉開副駕駛的門将秦明硬塞了進去,秦明本來是不樂意的,但是他一個法醫怎麽也拗不過林濤這個刑警隊長,最後還是乖乖被塞進了車裏。

說是要趕在下雨前将秦明送回去,林濤卻故意把車開上一些平日裏比較堵的路。等到了秦明家門口的時候,雨已經開始下了。林濤以為秦明會在坐在車裏等着雨停了再進屋,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秦明居然要冒雨下車。

林濤去拉秦明的手,聲音了高了八度:“老秦你這是幹嘛?”說完卻發現秦明的手在微微地顫抖。

秦明不喜歡下雨天,更不喜歡被雨淋濕。上次的雨他能看得出很快就會過去,所以他選擇坐在林濤的車裏等一等,但這次的雷雨是不會那麽快過去的,秦明害怕時間久了他會撐不住,所以即使冒雨他也要回到自己家。

林濤就這麽一愣神的功夫,秦明就掙脫了林濤的手下了車,整個人暴露在暴雨中,只是從車裏到門廊下的幾步路就已經把秦明全身上下都澆透了,他顫抖着手掏出鑰匙開了門。林濤這會才反應過來,也跟着下了車,但他還是晚了一步,秦明已經将大門重重地關上了。

林濤一拍自己的腦袋,罵道:“林濤你他媽玩大了!”林濤是故意拖着時間等到雨已經開始下了才把秦明送到家門口,他想知道秦明為什麽對下雨天過敏,也覺得外面暴雨滂沱,他和秦明坐在車裏的感覺異常奇妙。但他沒有想到秦明對下雨天的反應會這麽大。

林濤在秦明家門口的廊下轉了不知道多少圈,身上被雨淋濕的衣服都快被他火爐般的身體烤幹了,林濤才終于下定決心,從口袋裏掏出他日常撬鎖的工具三下五除二撬開了秦明家的大門。

秦明的房間裏一盞燈也沒有開,林濤關上門試探着喊道:“老秦,老秦?”林濤走了兩步,憑着記憶在牆上摸索着開關,摸了半天終于摸到了。

林濤打開的是門廳兼客廳的燈,暖黃色的燈光并不明亮,林濤透過作為隔斷的書架的空隙看到秦明此刻正蜷縮在床上。林濤走過去看秦明,他發現秦明還穿着那套被雨淋濕了的西裝,床單上也印上了一個人形的水漬,這個人形的水漬很整齊,看來秦明自從躺在床上就沒有移動過哪怕一丁點地方。

林濤伸手去拍秦明的肩膀,卻發現秦明整個人都在微微地顫抖,配合着他現在這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勢,林濤覺得,秦明過去的某種經歷恐怕已經成為了他一輩子的陰影。

林濤脫了自己的外套扔到一旁的架子上,也順着秦明的姿勢側身躺了下來,從後面抱住秦明,在他耳邊輕聲說道:“老秦,對不起。”

秦明沒有回答他,但林濤感覺到被他圈在懷中的秦明已經不再顫抖了。就這樣過了不知道多久,外面的雨勢絲毫沒有減小,林濤動了動發麻的胳膊,說道:“老秦,把衣服換了吧,不然就感冒了。”

秦明還是不回答,林濤想起身去找秦明的睡袍卻被秦明抓住了胳膊。林濤只好将秦明的外衣外褲脫了去,拉起被子将兩個人蓋了個嚴實。

暴風雨持續了一夜,林濤也抱了秦明一夜。早上天剛蒙蒙亮的時候雨停了,秦明也是這個時候醒過來的。床單和身上都已經幹了,但是有種十分不舒服的感覺。

秦明輕輕咳嗽了兩聲,林濤就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含糊地說道:“老秦?你醒了。你餓不餓?”

“你現在放開我,然後出去!”

林濤的胳膊還攬在秦明的腰上,秦明動了動身體,林濤非但沒有放開他反而收了收胳膊,說道:“不要這麽無情嗎!明明昨晚還拉着我不讓我走。”

秦明的身體一僵,他仔細回憶昨天晚上,他确定自己沒有失去意識也沒有睡死過去,但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自己什麽時候拉着林濤不讓他走了。

“開玩笑的啦!”說出這句話,林濤迅速放開秦明,在秦明用手術刀将他千刀萬剮之前拉開了安全距離,之後對着秦明家裏還保持着岳雲鵬造型的骨骼标本打了個哈欠,說道:“早啊Evan!”

Evan沒有任何反應,林濤覺得Evan這個小骷髅太冷漠,跟秦明一樣!

這時秦明也拉開被子坐了起來,卻發現自己只穿了內褲和一件襯衫。一道殺人的目光投向了林濤。

林濤指了指一旁的架子,說道:“你衣服都濕透了,我幫你脫了。不用太感謝我,真的!”

林濤到底還是被秦明趕出了家門,秦明洗了個澡将身上不舒服的感覺沖幹淨。天才剛蒙蒙亮,離上班時間還早,秦明穿着浴袍開始動手換掉床上的四件套。整理到林濤睡過的那個枕頭的時候秦明的手停住了,他拿起枕頭湊過去嗅了嗅,屬于林濤的味道還殘留在上面。

只恍惚了一瞬間秦明就清醒過來了,動手拆了枕套将雪白的枕芯拿出來塞進了櫃子裏,明明一個人住卻在床上擺了兩個枕頭,秦明覺得這個習慣要改。

好不容易收拾完了一切将換下來的四件套塞進了洗衣機,秦明準備喝一杯咖啡然後就去上班。門外卻傳來了柴犬的叫聲——林濤的聲音!

“老秦,開門,吃早餐了!”

秦明突然覺得頭疼,他不想給林濤開門,但是今天還得上班這個門早晚是要開的。就在秦明在心裏權衡的時候,他家的門卻已經開了。

門口的林濤收好撬鎖工具,将挂在門邊的早餐一一拿下來就進了屋,說道:“我還以為你在洗澡呢!”

秦明指着林濤放撬鎖工具的口袋,神色有些怪異:“我可以報警說你私闖民宅嗎?”

林濤張開雙臂嘚瑟了一下,說道:“沒問題啊,我就是警察!抱吧!”

這一天,秦明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為什麽當年會對林濤這種人一見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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