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林濤啊林濤,老秦拿你當朋友,可你心裏居然有這麽龌龊的想法。
風和日麗的早上,龍番市警局所有人都看到了林濤和秦明一起上班,秦明西裝筆挺,林濤卻有些衣衫不整。
老楚趁着工作間隙偷偷問林濤:“林隊,昨晚幹嘛去了?”
林濤大大方方地承認:“被大雨拍在老秦家了,在他家過了一夜。”
老楚神情複雜地拍了拍林濤的肩膀,說道:“照這個發展态勢,以後咱們局裏的聚餐有望看到秦科長了!”
“哎,對了老楚!有件事我得好好跟你說說,你怎麽能說老秦這個人不好相處呢!老秦就是脾氣怪了點,話少了點,性格別扭了點,口味怪誕了點!除此之外也沒什麽了嗎!”
老楚的表情更加複雜了,張了幾次嘴都沒說出話來,伸了伸手又垂了下去,最後說道:“林隊,從今天起你是我的偶像!”
老楚說完就拿着文件走了,林濤在後邊喊:“老楚!老楚!楚江南!你說明白點!”
林濤扯着嗓子嚷了半天,沒喊回老楚卻把小黑給喊來了:“林隊,有案子!”
林濤差點從椅子上直接跳起來,隊裏所有人都知道,出現場林隊總是最積極的。只是別人都以為林濤是熱心工作,只有林濤自己明白,他是真的害怕自己閑下來。
江邊的水泵站裏發現了一具屍體,林濤開了半個小時的車才到了現場。秦明坐在後座上,林濤叫他等痕檢把現場通道打開了再下車,深秋的江邊寒氣很重,林濤覺得秦明身子單薄,江風能少吹一會就盡量少吹一會。
秦明透過車窗向外看,不遠處拉着警戒線,一群流浪漢圍在警戒線外面看熱鬧。林濤就站在他視線所及的地方正在向報案人詢問經過。
一個民警走過去跟林濤說了什麽,林濤點點頭就向停車的方向走過來。秦明知道應該是痕檢那邊做好了,就提着自己的箱子下了車。
林濤見秦明下了車,快跑兩步到秦明跟前接過他手裏的箱子,說道:“報案人是這裏的管理員,因為泵站年久失修再加上附近蓋了一半的房子停工幾年招來了不少流浪漢,所以報案人并不在這裏居住。現在也不是觀測期所以距離報案人上次來這裏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
“現場怎麽樣?”
“泵站的院子是帶鎖的,管理員不在這住了以後裏面也沒什麽東西,再加上泵站離江邊太近,所以平日裏附近的流浪漢也都不會靠近。”林濤說着擡起警戒線,秦明低了低頭鑽了進去。
水泵房的後面有一個三米見方水泥砌成的池子,據管理員老頭說這個池子是觀測江水水位的,下面有通道連着江裏,所以想把裏面的水抽幹是不可能的。
秦明探頭去看,池子裏雜草叢生,淤泥遍布。腐臭的氣味熏的現場的人即使戴着口罩也忍不住幹嘔,秦明卻早已習慣了,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既然無法排水那麽就需要将屍體打撈上來,鈎子會破壞屍體表面留存的證據,只能由人下去打撈。”
聽秦明說要下水打撈屍體,現場的民警一個個面露苦色,深秋季節下水打撈屍體這種事自然是沒有人願意做的。一陣沉寂過後,秦明站起身脫下了西裝的外套準備去穿防水服。
那邊正在向報案人核實細節的林濤見秦明脫了上衣趕忙跑過來,問道:“怎麽了,這是要幹嘛?”
秦明說道:“打撈屍體。”但是顯然,一個人是無法打撈這具屍體的。
林濤聞言掃視了一圈圍在池塘邊的附近派出所的民警,罵道:“納稅人養的廢物!”說罷搶過秦明手裏的防水服對着還和報案人在一起的小黑喊道:“小黑,過來!”
“來了林隊!”
“跟我下去打撈屍體!”
小黑應了一聲就脫下自己的牛仔外套去拿防水服,等小黑把防水服拿回來了秦明卻把自己的西裝外套塞到了小黑手中,又拿過了小黑手中的防水服。
秦明說道:“下面太窄了,三個人不方便。”
小黑不解地說道:“那秦科長你就別下去了,我和林隊下去就行了。”
“不行,下面可能會有證據留存。我必須下去。”
秦明和林濤雙雙跳下了水池,兩個高大的男人在下面的淤泥和雜草中行動不是很自如,廢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屍體撈出來,和屍體一起被撈出來的還有一套藍色的比基尼內衣。
林濤托着秦明讓他先爬了上去,随後林濤也手腳麻利地上來了。脫掉了厚重的防水服,秦明戴上手套開始初步的簡單檢查。
“沒有男性生殖器殘餘的痕跡,女性?”
林濤說道:“那也得是個膀大腰圓的平胸女人!”
“死亡時間應該在七八個月以上了,帶回局裏準備解剖。”
法醫科的解剖室裏,屍體散發出的惡臭充斥着整個解剖室,解剖室裏除了秦明就只剩下林濤了,林濤把負責記錄的偵查員趕出去了,所以他負責記錄。
秦明按照一定的順序開始解剖,檢查,檢查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停下了,說道:“是男性。”
林濤戴着口罩湊了過去,說道:“男性?”
“一個外部生殖器在死後被完全割除的男性。”秦明皺着眉,“頭部遭到多次打擊,致傷工具……應該是木質的。兇手力氣很大,基本可以排除女性。”
“割生殖器,夠殘忍的啊。多半是情殺吧?兩個男人,不是這個人強奸了嫌疑人的老婆,就是同性戀喽。”林濤說着一攤手。
秦明握着手術刀的手稍一停頓,随後他換了止血鉗,用止血鉗撐起死者的肛門,說道:“你猜的沒錯。這種肛門形态多是由于同性性行為造成的。”
秦明放下了止血鉗開始清理解剖室,一面清理一面說道:“死者男性,年齡三十三歲左右,上下不超過兩歲,身高一米六八左右體态中等,從死者穿着的襪子和水塘裏撿到的內衣判斷死者平日裏的穿着應該是偏女性化的。我能做的已經全部做完了。”
林濤做了個“OK”的手勢,丢下記錄本就出了解剖室。
林濤的工作效率是讓人嘆服的,不出四十八小時案子就破了,林濤回到警局就鑽進了法醫科的門,還提着在樓下買來的蘋果,說道:“老秦!兇手是一家藥酒店的老板,他還拿死者的生殖器泡酒,他說死者是心甘情願被他殺死的之後拿來泡酒的,還說他們這叫什麽……哦對!冰戀!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感情。”
秦明放下厚厚的書本,說道:“從法醫的角度上來講,死者是自願被兇手殺死這個說法是有理由成立的。”
“不是,老秦,這事你怎麽看?”
“你是指同性戀還是戀屍癖?”
“額……都是!”
“存在即合理。那麽你呢?”
林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艱難的笑,說道:“我對同性戀沒意見,但是戀屍癖我覺得我還是接受不了。老秦,你作為法醫,對這方面感興趣嗎?”
秦明一臉冷漠地看着林濤,說道:“如過把你做成标本泡進福爾馬林溶液裏我可能會很感興趣。”
林濤的面部肌肉抽了抽,說道:“不勝榮幸!”
“新來的實習生明天就要報道了,我先回去整理東西,再見!”秦明說着就收拾東西下班了,留下林濤還坐在桌子上啃蘋果,不為別的,今天他值班。
秦明走了,林濤也沒有理由留在法醫科的辦公室,他收拾了桌上的蘋果核,又挑了一個長得可愛的蘋果揣進自己口袋裏就回到了刑警隊。
在刑警隊的辦公室裏坐了半天,林濤覺得有些無聊,蘋果再吃下去林濤覺得自己都要變蘋果樹了。他想着是不是可以找個什麽手機游戲玩一玩?林濤翻出手機正在應用市場裏亂翻的時候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說是在小吃街附近查地溝油的時候發現泔水桶裏有疑似人手的東西。
林濤突然就來了精神,但是随後他覺得作為人民警察這樣不太好,于是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招呼值班同事出現場。
林濤是在去現場的路上給秦明打的電話,所以他到了現場沒多久秦明就來了。經過一番交涉大致了解了情況,秦明斷定執法人員從泔水桶裏發現的不明物體就是被炸過的人手。
“打電話叫那個新來的現在就過來!”
林濤吩咐同事去給實習法醫打電話,自己到臨時搭好的工作臺旁邊看着秦明仔細檢查泔水桶裏撈出的東西。
過了也不知道多久,警戒線外的圍觀人群中吵吵嚷嚷,林濤過去看,發現是新來的實習生法醫到了,竟然是個戴着圓框眼鏡的年輕姑娘,姑娘自稱李大寶,滿頭的大汗也不知道是怎麽過來的。
林濤帶着大寶過去幫忙,秦明冷冷地說了句:“我最讨厭的就是遲到。一個人可以什麽都做不好,那是能力問題。遲到了就是态度問題。連人都做不好怎麽做法醫。”
林濤發現,大寶被秦明怼的一愣一愣的也不生氣,反而是在秦明說:“今天這活女的幹不了。”的時候露出了十分不滿的表情并且卷起袖子就去幹活,林濤覺得這個新來的大寶有點意思。
随着調查的進一步深入,林濤發現這個大寶不是有點意思而是十分有意思,竟然主動跟着他和秦明下到下水道裏撈屍塊。等林濤看到大寶用手抓老鼠的時候他突然覺得這個姑娘不是有意思那麽簡單,簡直是有點神奇。
林濤有些尴尬地表示:“我這個人膽子挺大的,就是怕老鼠。”
秦明毫不客氣滴拆了他的臺:“不止吧!”
林濤面上尴尬地對大寶笑了笑,心裏想的卻是:他怎麽知道我怕鬼?
随後林濤發現,這個李大寶的膽子大的不是一點點,她竟然單獨跑去另一個岔路口尋找屍塊,最可怕的是林濤發現原本跟在他身後的秦明也不見了,漆黑幽暗的下水道裏只剩下他自己了。林濤打了個哆嗦,有種被抛棄的感覺。
更可氣的是,這個李大寶在依靠她的狗鼻子順利找到屍塊幾個人回到地面上以後還要怼他一句:“沒想到堂堂刑警隊長居然怕老鼠。”
“林濤不止怕老鼠,他還怕鬼。”秦明一面脫下防水服一面說道。
大寶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指着林濤“啊”了半天才說道:“林隊你怕……怕鬼?人民警察還搞封建迷信?”
林濤尴尬得說不出話來,收拾好了東西的秦明居然接下了話茬,說道:“林濤小時候跑進被盜的古墓裏玩,出來以後就怕黑怕鬼。”
“不是,老秦!我從小就怕黑,而且那次我真的看見棺材後邊有個白色的人形影子!我這……我這大概算心理陰影!”林濤說着突然覺得不對,走近了兩步繼續說道,“老秦,這事你怎麽知道?我和你說過?”
“你還記得你從古墓裏跑出來之後第一個遇上的是誰?”
“記得啊,小白啊!哎,老秦你別走啊!”
秦明走了,大寶湊過來問道:“小白是誰啊?”
“我小時候一朋友,長得特別白所以叫小白。哎呀,這麽一說我都十幾年沒見過小白了,也不知道他上哪去了。老秦今天話怎麽這麽多?”林濤叉着腰微皺着眉,雖然天氣并不是很熱但是下水道裏不通風,他們又穿了防水服,這會林濤額頭上已經全都是汗了,雖然他已經脫了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但他還是覺得燥熱難耐。
跟在後邊的小黑遞上了毛巾:“林隊,當心生病!”
林濤接過來胡亂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對大寶說道:“我說李大寶同志,我有個問題想問你,你是哪種……非常喜歡怼人的同志嗎?”
“不,林濤同志!我只是話比較多,當然,是跟秦科長相比!”
“那你怎麽不怼老秦啊?”
大寶咧了咧嘴,說道:“我哪敢跟秦科長貧嘴啊!我這不是覺着林隊長比較親民,看起來比較親切和藹嗎!”
林濤聽着就樂了,說道:“我親切和藹嗎?”
大寶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小黑想了想林濤平日裏抓捕犯罪分子的樣子以及在審訊室裏敲桌子的樣子慎重地搖了搖頭,隊長親民是真的,但親切和藹那得分對誰。
林濤只看到了李大寶點頭沒有看到身後的小黑搖頭,他抓起外套搭在肩膀上,一邊喊着收隊一邊在心裏暗自高興,大寶說他親切,那是不是說明他回國以來轉變的還挺成功的?林濤想着就又想起了以前在緬甸和越南的時候,那會他就像個煞星,人人都怕他。
案子很快就破了,秦明破天荒地稱贊了李大寶,他說:“她不錯。”随後在林濤期待的目光中補充了一句:“你也不錯。”
林濤嘿嘿一笑拉開椅子坐在秦明對面,說道:“我也覺得我不錯!”
秦明翻着書頁,似乎是漫不經心地問道:“上次以後你有沒有再發作?”
林濤知道秦明指的是什麽,他搖搖頭說道:“撈屍塊那天有點不舒服,但是很快就好了。我想,我可能成功了!”
秦明擡眼看了看林濤,一邊戒毒一邊像個沒事人一樣拼命工作,這種事恐怕只有林濤做得出來。
林濤被秦明盯得不自在,他動了動肩膀甩了甩胳膊,想起了之前一直想問的一件事,他說道:“老秦,上次在陶樂巷我聽郭默言說你也是龍番一高畢業的?”
秦明翻着書不答話,林濤繼續說道:“上學的時候我怎麽對你一點印象都沒有啊?像你這種人擱在哪都應該挺顯眼的不是?”
秦明還是不搭林濤的話,大學時代的秦明的确足夠顯眼,長得好學習好雖然性格不太好但是清冷的氣質也吸引了不少人,另外專業上的天分和能力更令他聞名整個校園。
但是高中時代的秦明恰恰相反,獨來獨往存在感十分稀薄,在大部分人高中時代的記憶中,像秦明這種不愛說話的好學生并不是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因為在那個年紀,像林濤這樣火焰一般熱烈的性格才是最能烙在青春的記憶中的。
“其實挺郭默言那麽一說我覺得挺遺憾的,你看咱們倆這麽投緣要是早點認識多好,你說是吧?你看你這個人呢,雖然脾氣古怪了點,為人呢也不太親切,但是總體來說你還是很善良的一個人不是嗎,所以說呢……”
秦明合上了書,說道:“說人話!”
“我今晚能去你家看球嗎?”
“不能!”
“老秦!拜托有點人情味好不好!我今晚真的沒地方去了!”
秦明挑了挑眉毛,據他所知林濤在龍番市是有自己的房子的。
秦明不說話,林濤就覺得有戲,他站起來雙手按在桌子上,一腳踹開了椅子說道:“其實是這樣的,我媽最近養了一只柴犬,她喜歡得不得了走到哪都要帶着,這不,今天她老人家準備去給我收拾屋子也要帶上柴柴。”
“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怕狗?”
林濤撓頭,說道:“我哪能怕狗啊!關鍵是,柴柴似乎不怎麽喜歡我,看見我總是叫,兇巴巴的。我有種感覺,我可能無法和柴柴同處一室。”
“你們家柴犬是公的吧?”
“你怎麽知道?”
“因為同一物種間同性相斥。”秦明說完放下了手裏的書理了理桌面,下班。
林濤非常自覺地跟上了秦明,秦明也沒趕他,就由他跟着。
到了家秦明第一時間洗澡換衣服,球賽還沒開始,林濤就坐在沙發上盯着電視上主持人的臉看,隔壁浴室傳來嘩嘩的水聲,林濤有些心猿意馬,手指在沙發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心裏想着,若是秦明知道了他此刻龌龊的想法會不會拿手術刀宰了他。
林濤知道這是過去六年的生活給他留下的後遺症,當年他和他的兄弟們在密林中過日子的時候就是靠着豐富的想象力在無休無止的寂寞中安慰自己。
林濤動了動脖子,在心裏問自己:現在寂寞嗎?得到的答案是:挺充實的,一點都不寂寞。這麽想着林濤覺得有些對不起秦明,他又在心裏對自己說:林濤啊林濤,老秦拿你當朋友,可你心裏居然有這麽龌龊的想法。
林濤的自我對話并沒有持續多久,因為秦明的澡很快就洗完了。秦明換上了睡袍,頭發也沒有完全吹幹,林濤的心動了一下,悄悄咽了咽口水。
秦明看了看林濤,又看了看電視,說道:“聲音關掉,我要寫結案報告。”
林濤擡手暗了靜音鍵,拿着啤酒罐靠在沙發上,秦明就在他身後的書桌前寫結案報告,筆尖發出沙沙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聽得分外真切,這聲音像一只小小的貓爪在林濤心裏一下一下地抓撓着,抓得他心裏直癢癢。
這場球林濤根本沒看進去,證據就是第二天老楚問他昨天誰贏了的時候,林濤抓了半天的頭發才說:“好像是主隊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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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是法醫秦明原著《無聲的證詞》第八案 白骨沼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