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秦要是真談戀愛了也好,也算是給我們法醫界的玉皇大帝找着王母娘娘了!
今天的李大寶有些懷疑人生,因為秦科長居然主動請她吃小龍蝦,而且是五十八一斤的。大寶很忐忑,看着面前的小龍蝦久久沒有下手。
秦明認真地解剖小龍蝦,大寶看了半天終于決定:不能跟小龍蝦過不去!于是戴上手套開始剝小龍蝦,一邊剝一邊說道:“相親的女孩居然是熟人,還喜歡他!老秦,你說濤濤這是要相親成功的節奏嗎?首次相親就成功,刑警隊長果然厲害啊!”
秦明的手術刀停下了,看着大寶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食不言,寝不語!”
大寶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剝小龍蝦,剝了兩只以後還是忍不住開口說道:“老秦,不是我腐眼看人基……”
“那就不要說!”
“哦!”
大寶繼續剝小龍蝦,期間無數次想要和秦明說話,但秦明絲毫沒有搭理她的意思。
當秦明将他盤子裏的最後一只小龍蝦解剖完畢以後把盛滿了小龍蝦肉的餐盤往大寶面前一推,看起來十分認真地說了句:“謝謝。”。
大寶嘴裏還咬着小龍蝦,驚的說不出話來,盯着秦明,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
“不能浪費食物。”秦明如是說。
“不是,老秦!今天不是你要來吃小龍蝦的嗎,怎麽切完了又不吃了?”
“不是,我只是想切東西。”說完秦明起身去結賬。
大寶看着桌子上整整齊齊的小龍蝦殼暗自感嘆:難道大神都是怪咖嗎?大寶想着,心裏突然就有了主意,趁着秦明沒回來趕緊甩了一次性手套掏出手機給盤子裏碼的整整齊齊的小龍蝦肉和桌子上的小龍蝦殼方隊拍了個照,将照片通過微信發給林濤,然後附上一句:秦科長請客吃小龍蝦,讓你相親,嫉妒去吧!
林濤很快就回了信息:寶哥!革命友誼啊!你不能這麽對我!你這是趁人之危!
一連四個感嘆號,大寶心中竊喜,回複道:怎了趁人之危了,你都去相親了還不準單身人士互相安慰受傷的心靈嗎?
林濤沒有回複,大寶猜可能是在跟那兩個姑娘聊天,正好秦明也結賬回來了,大寶就把手機收起來了。
秦明沒有坐下,而是說道:“我先走了。”
“哎,老秦!”大寶看看秦明的背影又看看桌上的小龍蝦,嘆了口氣沒去追秦明。
事實證明,大寶沒去追秦明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正确的選擇,因為秦明剛走了五分鐘林濤就來了。
林濤來的時候就看見大寶和一盤小龍蝦相對無話,他問道:“老秦呢?”
“剛走!你把老秦切的這些小龍蝦都吃了吧,我是不想吃了。”
林濤看着桌上的小龍蝦,問道:“老秦說什麽了嗎?”
“老秦說,他只是想切東西。”
林濤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說道:“完了寶哥,我惹老秦生氣了。”
“怎麽回事?”
“你還記得鬼火那個案子嗎,結案以後我送了老秦一副拳套,我說以後我要是惹你生氣了你就拿這個打我一頓,然後老秦說他更喜歡用手術刀!”
“哦,沒事。”大寶說道,“這不沒切你,拿小龍蝦發洩呢嗎!”
“都拿小龍蝦發洩了還沒事!不行寶哥我得趕緊走了,你把這些小龍蝦吃了別浪費啊!”
“喂!林濤!”大寶喊林濤,但是林濤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跑這麽快,難怪平時抓犯人的時候那麽厲害。
林濤一着急居然忘了打車,就這麽一路跑到了秦明家,敲了敲門沒人答應,林濤從窗戶探頭去看,屋裏關着燈什麽也看不清。林濤從牛仔褲口袋裏掏出鑰匙開始行使自己的新權利,打開門卻發現,秦明真的不在家。
林濤在秦明屋裏轉了一圈什麽也沒發現,他仔細想了半天也想不到秦明能去哪,林濤突然發現他真的不了解秦明,連他可能去的地方都不知道。
林濤想,秦明也許不想見他。
此刻的秦明正拿着一摞資料去找他的老師羅鑰,這些資料是他在家門口發現的,都是他父親當年案子的材料,另外資料袋裏還有一顆人類的臼齒,直覺告訴秦明,這就是之前那些案子裏被害人和嫌疑人缺失的臼齒。
秦明把資料放到了羅鑰的辦公桌上,羅鑰聽了秦明的講述,又看了看檔案袋裏的臼齒,說道:“你的連環殺人犯迫不及待地找你了,他在操縱你情緒的過程中已經不滿足于現狀,他要用你父親的死來引起你的注意。一個具有傳統價值觀的人卻沒有抑制住自己的犯罪欲望,他的心裏成因很可能是通過暫時的借口和合理化的理由中和了他殺人的罪惡感。”
秦明皺着眉,說道:“您的意思是,在這個人眼裏我才是有罪的,而他自己是正義的一方?”
羅鑰又翻了翻材料,說道:“這件案子被重新提起,可能意味着這件案子的經辦人不止一個,你父親的渎職罪名可能不成立。”
“看來不管是眼下的案子還是我父親真正的死因,都要從二十年前他經辦的最後一件案子查起了。”
秦明在城郊的一家小餐館找到了當年被害人王婷婷的母親,被害人的母親卻說不認識秦頌,當年負責她女兒屍檢的法醫也不是秦頌,而是樊簡。
秦明有些驚訝,因為樊簡這個名字他并不陌生,是他父親當年的一個同事。秦明知道樊簡現在就住在龍番市敬老院,他沒有耽誤,直接開車趕了過去。
秦明見到樊簡的時候,樊簡正在屋子裏大把大把地吃藥。秦明該環顧了屋子,說道:“長時間照不到陽光屋裏就會變得陰暗。人心也是一樣。”
樊簡放下了手中的藥瓶,他回過頭認出了秦明:“躲了二十年的人,該來的,還是找來了。”樊簡說着指了指桌上的藥瓶,繼續說道:“我自己是學醫的,也知道這些東西根本起不了什麽作用,可還是忍不住想試,多少有點安慰。”
秦明走到樊簡面前,俯下身看着他,樊簡躲開秦明的目光不敢看他。秦明順勢坐在了輪椅旁的床上,說道:“然後就繼續在這個陰暗的房間裏待着?”
“孩子,你父親當年有我的把柄,他寫了我的材料準備檢舉,可是以後不該跳樓的,該好好活着的。”
“你說這些我都知道,我來這是想問你,為什麽這麽做?”
理由如秦明所料,樊簡是為了錢,僅僅是為了錢,當年秦頌發現了這件事而寫了檢舉信,卻在檢舉信遞上去的前一晚跳樓自殺了。
秦明站起身拉開了窗簾,打開了窗子,說道:“你應該多曬曬太陽多透透氣,對身體有好處。”
樊簡突然想起了什麽,對秦明說道:“還有一件事你或許想知道。”
樊簡告訴秦明,他父親墜樓的那天晚上樊簡聽到了消息就悄悄到了秦明的家裏想要趁着警方沒發現拿走那封檢舉信,但他那天晚上沒有找到檢舉信卻在秦明家看到了另一個人,他不能确定是不是那個男人拿走了檢舉信,但是那個人的嫌疑确實是最大的。
秦明點了點歐,他說了句“謝謝”就準備離開了,走到門口又被樊簡叫住。
“如果這是天意,你還會往下查嗎?”
秦明沒有回頭,說道:“比起順應天意,人跟更擅長編造謊言。”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秦明撐着黑色的打傘走到了他們家老屋的樓下,拐角處秦明站住了,當年他父親就是墜落在這裏,年幼的秦明就是在這裏伏在他父親的屍體上嚎啕大哭。往事又浮現在眼前,秦明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事,他下意識地擡起頭,看着頭頂的黑傘卻又想起了林濤,這是他和林濤第一次出去吃飯的時候林濤給他買的,想着想着,秦明又想起了陪林濤相親的那天。
秦明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快步離開了這個拐角處,走近了早就沒人居住的老樓。
傘尖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着水,多年無人居住的房子裏布滿了灰塵和蛛網,秦明伸手推開了塵封已久的大門,眼前是那條熟悉的走廊。
穿過滿是雜物的走廊,秦明走進了他曾經的家,當年一家人就是在這個客廳裏為秦明慶祝生日,那天有秦明父母的同事,還有他最好的朋友林濤,可惜林濤不記得他了。
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秦明仿佛又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秦明走進了卧室,在卧室裏發現了兩個落滿了灰塵的箱子,他在箱子裏發現了基本相冊,還有他生日那天的錄像帶。
秦明帶着錄像帶回了家,他把錄像帶塞進放映機裏,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他喝了一口就,拿起遙控器按亮了電視機。秦明是有些緊張的,他反複地搓着指尖,這是他初次解剖屍體時都不曾有過的。
電視裏顯示出了畫面,父親調試好了攝像機,大家一起給秦明唱生日歌。秦明看着錄像裏兒時的自己許下“永遠和爸爸媽媽在一起”的生日願望時,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淚水流了滿臉,可秦明卻笑了,看着畫面裏溫馨的情景,他感到既幸福又難過。
秦明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他覺得有些承受不住,拿起遙控器按下了快進鍵。畫面很快就到了最後,是當年小孩子離桌以後的事,喝的爛醉的幾個大人互相說對方酒量差。秦明看到,角落裏照不到的地方有一個人正在招呼他父親過去。就在那之後不久他父親就墜樓身亡了。
這時候電話響了,來電顯示是大寶,秦明猶豫了一下按下了靜音鍵,現在他不想和任何人說話。
第二天一早秦明又去找了當年參加他生日會的王阿姨,王阿姨熱情地接待了秦明,像所有長輩一樣關心秦明的婚戀狀況,問秦明有沒有對象。秦明想起了林濤,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搖了搖頭。
秦明不想繼續回答個人問題,趕緊進入正題,王阿姨給他講了當天的事情,和錄像裏看到的差不多,還說自己當時喝多了,其他的都記不得了。她看着秦明拿來的照片,說秦明的媽媽當天穿的白色毛衣特別好看。
秦明聽說白色毛衣很是驚訝,問道:“您不是色盲?”
“當然不是了!”
秦明掏出手機,說道:“那為什麽在這段視頻中您會把白色毛巾認成是黃色的?”
“是啊,怎麽回事呢。”王阿姨捧着手機看了半天,說道:“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當天我沒喝多少,但是就覺得頭暈惡心還想吐。當天也沒喝多少啊,老羅攔着不讓喝,他怎麽也不管管老秦!”
“您說哪個老羅?”
“就是羅叔叔,羅鑰啊。”
秦明愣住了,他想起了他之前去找羅鑰時羅鑰對他說的話,他覺得他有必要再去見一次羅鑰。秦明想着,就告別了王阿姨。
當晚秦明又到資料室查閱了他父親當年的屍檢報告,一個新的疑團又在他心裏生成了。
秦明連續兩天沒有來上班引起了林濤和大寶的懷疑,大寶說道:“哎,濤濤,你說老秦不會是戀愛了吧!他這麽一工作狂竟然連續兩天請假,這一點都不科學!”
“什麽,老秦戀愛?”林濤吓得差點從秦明的椅子上摔下來。
大寶很是不滿意地說道:“怎麽,允許你相親,就不允許我秦老師談戀愛啊?我告訴你林濤,我秦老師要是出了什麽事我跟你沒完!”
“哎你今天怎麽回事,一口一個秦老師的!”
大寶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老秦要是真談戀愛了也好,也算是給我們法醫界的玉皇大帝找着王母娘娘了!好事,好事!”
“好什麽!”林濤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說道:“寶哥你今天晚上下班以後必須陪我去老秦家找他!”
大寶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林濤一番,嫌棄地說道:“怎麽着,哄老秦還得帶上我當擋箭牌啊?姐可不傻!”
“二斤小龍蝦!”
“休想!”
“五斤!”
“沒門!”
“五十八一斤的!”
“成交!”
帶着五斤下龍蝦的地下交易,當晚林濤和大寶就到了秦明家門口,敲了半天的門也沒人答應,林濤拿鑰匙開了門,在屋子裏掃了一圈也沒發現秦明。
大寶指責林濤道:“你都拿到老秦家鑰匙了還找我來當擋箭牌,你這人太過分了!”
林濤重新鎖好了門,一臉的擔心,說道:“寶哥,老秦不會出事了吧。”
大寶也皺起了眉,說道:“老秦要是出事了肯定是大事,他這麽工作狂能不來上班?”
“我就怕這個。”
大寶一攤手,說道:“得了吧,肯定是談戀愛去了。咱走吧,我不要你小龍蝦了。”
之後的一天秦明仍然沒有去上班,他去拜訪了他父母當年的大學老師,知道了一些他父母當年的事情,又從老師那裏聽說了一開始追求他母親的并不是他父親,而是羅鑰。并且他又聽到了一個叫孟如月的名字,秦明覺得這個名字十分熟悉,這個孟如月就是當年給他父親做屍檢的法醫,他昨天晚上剛剛在資料室的檔案上看到過她的名字。
羅鑰,孟如月,一個想法在秦明的腦海裏漸漸成型,他告別了老師立刻就去找了孟如月,但孟如月并不承認。就在秦明快要陷入絕望的時候,一個藥瓶又給了他新的思路,他立刻又開着車去診所找孟如月,在秦明的再三逼問下以及他說出了地高辛中毒的症狀後,孟如月終于承認她在屍檢報告上作假。
外面又下起了暴雨,林濤送的傘被秦明丢在了車裏,他把自己暴露在大雨之中,他的衣服全都濕透了,雨水順着他的臉流下來。當多年前的案子終于真相大白,當他知道他誤會了他父親二十年,秦明徹底崩潰了。他仿佛丢了魂一般在路上走着,走過一個拐角險些撞到一個人,那人吓了一跳發出一聲驚叫,秦明木然地說了聲“抱歉”,側身從那人身邊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