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幾天前他讓秦明相信他等着他,可他卻帶來了更不利的證據,現在還親手把他送進了看守所
一天早上局裏接到報警有案件發生,平日裏最積極出現場的林濤顯得無精打采,因為自從相親那天他就在也沒有見過秦明,連電話都打不通。
沒工作的時候他就在外面瘋狂地到處找秦明,能想到的地方他都去了個遍。這幾天的雨下的那麽大,林濤不敢相信秦明一個人是怎麽過來的。
接到報警大寶就開始不停地給秦明打電話,但秦明的手機一直處于無人接聽的狀态。打了大概十幾個之後大寶放下電話做了個長長的深呼吸,說道:“走吧,這次算是我第一次離開師父。”
林濤和大寶到了現場以後大寶又給秦明打了幾個電話但還是無人接聽,大寶有些擔心,說道:“林濤,老秦以前從來不這樣。他不會真出事了吧。”
林濤的心情比大寶更焦躁,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對大寶說:“別瞎想了,趕緊做完咱們再去老秦家看看。”
大寶點點頭,提着箱子跟着林濤上了樓。
提前到了現場的同事開始介紹情況:“死者就是這家的戶主,名叫羅鑰,五十七歲,醫學院心理學系教授。鄰居發現這家門虛掩着就進來提醒戶主,進來以後就發現人死了。”
大寶檢查了一下門鎖,說道:“門鎖沒有被破壞的痕跡。”
林濤點點頭,說道:“我們目前推測,很有可能是熟人作案。樓上沒有被翻動的跡象也沒有財産損失。”
大寶簡單檢查了一下屍體,對林濤說:“出血量這麽大但是我在死者身上沒有找到大的創口,你們發現兇器了嗎?”
林濤搖搖頭說道:“沒有,不光沒有發現兇器,連任何有價值的指紋、血手印、腳印都沒有。現場沒有留下任何明顯的證物。”
“兇手有很強的反偵察能力?”
“沒錯。你還有什麽發現嗎?”
“剩下的要解剖之後才知道。”
“沒問題,我讓他們盡快把屍體運回去。”
“林隊!”老楚從外面喊道,“樓下有人找。”
林濤跟着下了樓,小黑正在聽一個年輕女人講述情況,這個女鄰居稱前一天晚上在樓下碰到了一個不打傘的男人,橫沖直撞的很奇怪。
林濤問道:“那人長什麽樣還記得嗎?”
“記得記得,穿着黑風衣梳着背頭,高高瘦瘦的。”
“五官還有印象嗎?”
“有印象,他是單眼皮高鼻梁,然後……”女鄰居想了想,“哦,對!鼻子上還有一顆痣!”
聽了女鄰居的描述林濤一下就愣住了,他想起譚局前幾天和他說的秦明很有可能會私下調查他父親的舊案,又聯想到秦明這幾天的反常,林濤的心裏生出一種不詳的預感。
一旁的小黑說道:“林隊,我們先回局裏做模拟畫像……”
“等等!”林濤打斷了小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了翻,拿到女鄰居面前,說道:“是他嗎?”
女鄰居和小黑都湊過來看,女鄰居連連點頭:“對對對,沒錯,就是他。”
“林隊,這……”小黑看到照片又聽到女鄰居确認以後十分驚訝,“不可能啊林隊,這……是秦科長!”
林濤突然沒來由地煩躁了起來,他強壓着心裏的火氣說道:“小黑,帶她回去做個筆錄。”
小黑看得出林濤現在心情很不好,也沒多問就帶着女鄰居回去做筆錄了。
這是李大寶來到龍番市法醫科以來第一次獨立解剖屍體,但她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因為這次獨立解剖不是出于師父對她的信任和認可,而是他們根本聯系不上秦明,更令她難受的是:他的師父秦明在這件案子上有着重大嫌疑。
林濤站在解剖臺前盯着屍體,眼睛都要冒出火來了。
大寶将端着的東西放到解剖臺旁邊,說道:“林濤,你相信老秦是兇手嗎?”
“我不相信!”林濤說的斬釘截鐵。
“我也不相信……”
“先解剖吧。”
大寶應了一聲,将無關的東西收到一邊開始檢查屍體。
“結合屍體表面情況和屍溫,死亡時間兩到三個小時以前。”
那正是秦明出現在現場附近的時間。
“致命傷在胸骨左側,第三第四肋骨之間,有一個非常小的刺創。身體表面沒有其他傷口,也沒有約束上和機械性窒息。”
大寶說着繼續檢查,她打開死者的胸腔取出心髒,發現心髒上有一個破口,初步懷疑是大出血導致的死亡。
“創口很深但是裂開程度并不大,兇器很鋒利,手法很利落……致傷工具我需要進一步确認。但是從作案手法上來看……作案手法上來看……”
“怎麽了?”
“兇手很有可能是學醫的。”
無數種證據已經漸漸指向秦明,林濤覺得自己已經有些恍惚了,連思考都開始變慢了,但是他知道他必須堅持,因為不到最後并不能确定兇手就是秦明。
這時候林濤的電話響了,專案組叫他下去。林濤告訴大寶讓她有了發現第一時間去找他,之後林濤就匆匆下了樓。
專案組正在就現有的證據展開讨論,大寶也開始實驗尋找致傷工具。
樓下的刑警隊正在開會,林濤正在講述案件情況,譚局就坐在一旁聽着,一言不發。大寶也站在一旁低着頭也不說話。
林濤說道:“兇器我們目前确認,是解剖刀……”
一直沒說話的譚局擡起頭,眼裏是驚訝的神色,看着投影儀上的解剖刀。
林濤繼續說道:“根據現場目擊者聲稱和辨認,目前嫌疑最大的是……法醫科的秦科長……”
警局裏的人面面相觑,林濤繼續講述了秦明和羅鑰的社會關系以及可能存在的矛盾甚至是仇恨。
林濤按照情況如實敘述,但他自己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只有李大寶知道,林濤已經處在崩潰的邊緣了。
“他有不在現場的證明嗎?”譚局問道。
林濤聽到一個仿佛不是自己的聲音回答道:“沒有。”
“我們有理由懷疑這是一場報複性仇殺。”
“可是從法醫學的角度上……”
“李大寶同志,我理解你的感受,有關當事人回避辦案的規定你知道吧?你回家休息幾天吧。”
大寶被強制休假,拘傳任務也交給了偵查二組,在人都散盡了以後林濤一直拄着桌子的手一軟險些磕到桌角上,大寶及時扶了他一下才讓他免于受傷。
“濤濤你怎麽了?你振作一點,現在只有咱們倆能幫老秦了!”
“我知道,我知道!”林濤說着甩開大寶的手,“我去找譚局,這次拘傳我必須親自去。你知道老秦最讨厭別人亂碰他。”
林濤說完就匆匆跑出門去找譚局,大寶在後邊急得直跺腳。
林濤到了譚局辦公室門口的時候花了五分鐘時間才讓自己徹底鎮定下來,他敲了敲門進了辦公室,開門見山地說道:“譚局,拘傳秦明的任務我希望您能派我去。”
“你行?”
“譚局,不管他是不是這次案子的第一嫌疑人他都是我們的同事。我去,至少不讓大家太難堪。”
譚局點了點頭,說道:“那你快點吧,二組已經出發了。”
“哎!知道了!”林濤應了一聲就匆匆跑了出去。
秦明在自家沙發上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感覺到後腦的疼痛艱難地伸出手去摸了摸,摸到了傷口,很疼,血順着脖子流下來的印跡已經完全幹涸了。秦明仔細回想他最後清醒的時候,似乎是在羅鑰家的樓下被什麽人從背後襲擊了。
秦明掙紮着坐了起來,他還沒緩過神來一隊警察就破門而入了。秦明看着這些人,花了半分鐘時間他才反應過來這是偵查二組的同事。
領頭的二隊隊長方同拿出文件來給他看,說道:“秦明,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秦明眯着眼睛去看那頁薄薄的紙,還沒等他看明白對方就收起了文件,另外兩個警察一左一右上前拉住了秦明的胳膊,秦明下意識地甩開了兩個人。
“秦明,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
秦明将身體蜷縮在沙發上雙手捂住隐隐作痛的後腦,他還沒有完全緩過神,只是本能地不想讓別人觸碰他。
又有兩個警察上前強行拉起了秦明,秦明還是反抗,但他身單力薄又剛受過傷,掙脫開兩個人的束縛他自己也險些跌回到沙發上。
“如果你不配合的話,我們只能強制執行了!”說着剛才的兩個警察再次上前抓住了秦明的胳膊,這次他們顯然沒有客氣,用了很大的力氣,秦明掙不脫。
林濤到秦明家門口的時候,秦明家的門開着,二組的同事已經進去了。林濤匆匆跑進門正看見二組的同事正要強行帶走秦明。
“住手,你們放開他!”
“林隊,你怎麽來了?”
林濤抓住方同的肩膀在他耳邊低聲說道:“譚局叫我來的,你們先到門口等我。大家都是同事,別搞得太難堪。”
方同點了點頭,說道:“明白,我們門口等你。”
秦明表情木然地坐在沙發上,林濤蹲下身子握住秦明有些顫抖的雙手,說道:“老秦,是我!我和大寶都相信你,但是,但是你還是得跟我們走,這次只是配合調查。你告訴我,這件事不是你做的對不對?”
秦明搖搖頭,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道:“不是。”
林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些艱難的笑,說道:“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我和大寶一定能找到證據。你先委屈幾天,你等我!”
秦明的臉上還是沒什麽表情,他輕輕點了點頭:“好。”
看着秦明恍惚的神情,林濤的心像是被什麽人狠狠地揪了一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先跟他們回去,我很快就來。”
“好。”秦明說着站起身慢慢地走到了門口。
林濤對想上來控制秦明的二隊同事說道:“別動他,他不會跑。”
二隊的人看看林濤,又看看隊長方同,方同說道:“照林隊說的做。”
秦明慢慢地走到警車前,上了車。
警車開走了,剩下的警察開始在秦明的家裏搜尋。找到了解剖刀,還找了穿成一串的人類臼齒。
警員帶着搜尋到的證物回警局了,現場只剩下了林濤和二隊隊長方同,方同說道:“林隊,你不走嗎?”
林濤說道:“讓我在這待一會吧。怎麽,不放心我嗎?”
“不是,我是覺得……林隊你今天情緒不太對。”
“我沒事。”
“那我先走了,其他的不用我多說你都明白。”
“放心吧,我懂。”
方同拍了拍林濤的肩膀就走了。林濤坐到了秦明家的沙發上,沙發上還殘留着秦明的味道。林濤曾經坐在這裏看過許多場球賽,雖然大部分他都沒有看進去。
林濤環視着這個熟悉的房間,林濤站了起來,他希望能在秦明家尋找到什麽蛛絲馬跡,既然是兇手打暈了秦明又把他送回家,并且還在秦明家裏留下了指向秦明的證據,那麽兇手會不會在這裏留下什麽線索呢。
林濤找了一圈都沒有什麽發現,也是,剛剛二隊的搜查已經很仔細了。
真是個高明的兇手,林濤想着又覺得有些頭疼,他站在沙發邊的工作臺旁用手拄着工作臺。突然他發現這個工作臺有些不對,桌面有兩層,似乎是可以開合的。
林濤轉到另一側摸了摸,果然是可以打開的。林濤沒猶豫直接就掀開了上層的桌面,映入眼簾的是兩張照片,一張是龍番一高的畢業合照,另一張是李大寶拍的,林濤和秦明的合影。
林濤伸手隔着桌墊摸了摸照片,随後他掀開pvc桌墊拿起了他和秦明的合影,照片上的他和秦明都頂着大大的黑眼圈。林濤轉了個身到了光線更好的地方,突然發現照片背面似乎有字。
林濤翻過照片,背面寫着兩行,八個字。林濤看到這八個字的時候瞬間就愣住了,那是熟悉的,秦明的筆跡:我喜歡林濤,十年了。
十年,林濤仔細回想十年前,那時候他上高二,郭默言說過,秦明是高二轉學到龍番一高的。
林濤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放回原位,又将桌面蓋好。他知道,秦明一定不願意在這樣的情況下被他發現這個秘密。林濤心裏突然就有了新的想法,他得趕緊去找大寶,他一定要證明秦明的清白,然後再告訴他:林濤也喜歡秦明。
林濤到大寶家的時候大寶正在瘋狂翻閱各種照片,她也在尋找疑點。
秦明第二天就被放回了家監視居住,林濤沒有時間去看他,他和大寶發現了另一個嫌疑人,羅鑰的侄子羅敬。這個人曾經和羅鑰發生争執并揚言要殺了羅鑰。
林濤和大寶不敢耽擱,直接就開車到了羅敬上班的工廠。林濤和羅敬的見面很不愉快,林濤甚至動了手,可大寶檢查過後卻發現羅敬不具備作案條件,後續調查也證明了羅敬當晚沒有作案時間。
大寶覺得林濤眼中剛剛燃起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了下去,大寶勸林濤:“你也別太着急了,晚上我再去一次案發現場。我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什麽完美犯罪!”
當晚林濤就陪着大寶又去了一次案發現場,這次大寶的細致程度已經遠遠超過了平時,幾乎是一寸一寸地在羅鑰家尋找。林濤幫不上什麽忙,就在一旁看着。
“林濤!”大寶突然一聲驚呼,林濤趕忙過去看。
大寶在窗戶附近找到了一片帶血的葉子。大寶小心翼翼地把葉子裝進證物袋,這很有可能是最關鍵的證據了。
大寶興沖沖地跑回了警局把新的證物送去檢驗。
等待檢驗結果的時間十分難熬,林濤靠在檢驗科的門前,他已經兩天兩夜沒睡了,但他似乎早就習慣了日夜颠倒,眼中沒有絲毫的疲憊。
“林濤,你好歹下樓坐一會吧,別老秦的案子沒查清楚你先累垮了。那樣的話老秦還不吃了我。”
林濤搖搖頭說道:“我沒事。寶哥你去睡吧。”
大寶也搖了搖頭,靠在了林濤對面的牆上。
兩個人就這麽站了很長時間,檢驗科的大門開了,林濤一個箭步沖上去從檢驗科大姐的手裏拿過了檢驗結果。
大寶也趕緊湊了上去,看到結果的一刻她覺得自己就要窒息了,那竟然是秦明的血跡。
大寶太走廊裏大呼小叫地說不可能。林濤倒是異常地平靜,他跟大姐道了謝就拉着大寶下樓了。
在警局的同事和譚局看來,林濤現在很冷靜,沒有因為嫌疑人是秦明而受到絲毫的影響,但在大寶看來,林濤已經瘋了。
林濤此刻心亂如麻,但還維持着表面上的平靜。大寶已經被要求避嫌了,他不能再被調離專案組了。好在多年的卧底經驗使他在僞裝上游刃有餘。
譚局下了逮捕秦明的命令,林濤親自執行。出發前大寶在走廊裏問林濤:“林濤,你還相信老秦嗎?現在所有的證據都指向老秦,你還相信他嗎?”
“你呢?”
“相信!”大寶說的斬釘截鐵。
“我也是。”林濤說道。
林濤懷着十分複雜的心情出發了,警車開到秦明家門口的時候林濤讓同事都在車裏等他,他一個人下了車。
在門口徘徊了一會,林濤敲響了秦明家的門。雖然有鑰匙,但是林濤覺得此時此刻敲門才是對秦明的尊重。
門很快就開了,林濤拿出文件來給秦明看,說道:“老秦……對不起。跟我走吧,別讓大家太難堪。”
“好。”秦明看着林濤,一雙眼中沒有什麽神采,他木然地伸出了雙手。
林濤不敢看秦明的眼睛,他低着頭給秦明戴上手铐。
“老秦,其實我……我對你……”
秦明站住了,他在等林濤說話。
過了許久林濤也沒有說出後半句話,秦明似乎是失望了,徑直走進了大雨中,走向了不遠處的警車。
警車的門關上之前秦明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濤,林濤的心狠狠地疼了起來。
警車消失在了雨幕之中,林濤一拳砸在了門廊下的石柱上。門廊下的柱子表面并不光滑,他這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氣,鮮血混着雨水流了下來。
林濤仰起頭,可淚水還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剛剛林濤多想告訴秦明他喜歡他,讓他一定要等他,他一定會找到證據為他證明清白。但是,林濤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幾天前他讓秦明相信他等着他,可他卻帶來了更不利的證據,現在還親手把他送進了看守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