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綠蓋如雲
吳家規矩,生出嫡子方停妾室的避子湯。所以每次在侍妾那裏留宿後,第二日一早妾室都要飲下一碗不會懷孕的湯藥。
老夫人讓奎媽去查妾室飲用避子湯的記錄。不一會兒奎媽回來,說是最近幾個月沒有往秋蕊的院子送過避子湯。
老夫人睜開眼睛,目光如電看向吳鸾,“秋蕊沒那個膽量敢做出這種事兒。你老實說,是不是你自作主張停了她的避子湯?”
吳鸾撓撓腦袋,“沒有啊。許是哪次喝醉了,悄悄在她那裏睡下,就沒顧得湯藥的事兒。”
老夫人嘆氣,“多少家族都是毀在了嫡庶邀寵争鬥上,所以我們吳家一向重視嫡出的血脈。宗族那邊也必是得了訊息後來興師問罪了。”
吳鸾也擔心,“那如今怎麽辦?”
老夫人思忖道:“老三還算是給咱們留了面子,沒有直接找上門來,就是給咱們一個處置的時間。”她向奎媽道:“去煎一碗打胎的藥來,給秋蕊送過去。”
吳鸾呆了一下,“撲通”一聲屈膝跪在老夫人面前,“老祖宗,那是孫兒的血脈,虎毒尚不食子,孫兒不能眼瞅着這好好的孩子說沒就沒了。”
老夫人也是不忍,“雖說庶出,卻也是祖母的玄孫,祖母又如何舍得了?可是一來這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破不得。二來你也要顧念你媳婦的臉面。”
吳鸾看向雲絕,面帶祈求。
雲絕本是個看客,沒想到這裏還有自己的戲份。
見吳鸾和老夫人都殷殷地看着他,只能趕鴨子上架,清清嗓子道:“這規矩也是人定的。法外尚有個容情,更何況一條性命。依我說,族規要緊,但侯爺的血脈更要緊。不如将秋蕊送到鄉下的莊子裏,對外只說是病了去養病。待孩子生下來,若是女兒自然沒人會盯着。若是兒子麽,便先養在別處,等嫡子生下來,再将庶子認養回來,只說是義子,也盡可遮人耳目了。既是義子,雖然姓吳,但無所謂年紀長幼,又不影響嫡子的排序,豈不兩全其美。”
老夫人落下淚來,拍着雲絕的手,“好孩子,難為你想得周全,且有這份心胸。只是太委屈你了。”
雲絕心道,關我何事?要委屈也是那未過門的柳亦寒委屈,嘴上卻道:“沒什麽委屈的,終歸是侯爺的血脈重要。”
老夫人發了話,将秋蕊和玉柔都先看押起來,要趕在宗族的三爺進府之前,将她們送去鄉下的莊子。
吳鸾舍不得秋蕊,卻也沒有辦法,只有趕去見秋蕊一面,想着寬慰寬慰她。
雲絕随吳鸾出了老夫人的院子。二人在園子裏遇見了玉柔,她不知從何處得到了消息,哭哭啼啼将吳鸾攔住,“好狠心的爺,您就不救救奴婢麽?”
吳鸾最怕女人哭,尤其是自己的女人,雖然恨她告密,卻也說不出狠話來,只跺腳道:“我的小姑奶奶,你消停點兒吧。這害人害己的事兒做得有意思麽?你差點兒害得秋蕊一屍兩命,她與你能有多大的仇怨,你這麽恨她!再說了,她肚子裏是爺的種,你即便妒忌,也不能害了那無辜的孩子。爺還不夠寵你?将來由着你生一窩便是!”
玉柔哭得臉上妝都花了,“孩子誰不會生?還是不摻雜兒的呢。奴婢雖與秋蕊不對付,但也不會想着害爺的孩子。奴婢親眼看到秋蕊與府裏一個侍衛在假山後頭拉拉扯扯,後來得知她懷了身孕,便覺可疑。奴婢去問她,她一口咬定是爺的孩子,說是要偷偷生下來。奴婢知道爺最是面慈心軟的,又待秋蕊格外親厚,只怕那秋蕊哭訴一番,爺就會想方設法地保住她的孩子。所以奴婢才想着讓宗族的長輩來處置她。我沒想她死,只不過是不想讓爺稀裏糊塗地替旁人養孩子。”
吳鸾傻愣着聽着玉柔哭訴完,琢磨了一會兒才明白她在說什麽,一怒之下揚起手,“你胡說什麽?秋蕊自幼跟着爺,她的為人爺能不知道麽?她怎麽會給爺戴綠帽子?你那眼睛是用來出氣兒的嗎?你好好看看爺,爺渾身上下哪裏像個烏龜忘八?”
玉柔也豁出去了,低着腦袋撞到吳鸾的胸口上,用頭頂抵着他,“你打,你打!奴婢若是有半點兒瞎話,讓奴婢不得好死。”
吳鸾被頂得後退了好幾步,氣得嘴唇直抖,揚起的手最後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趕來幾個婆子奉老夫人之命架着秦玉柔将她拖走。吳鸾一跺腳向秋蕊的院子走,邊走還邊拍着胸脯向雲絕道:“秋蕊肚子裏的絕對是爺的種,肯定錯不了,爺有這個把握!若說是流蘇、黛黛她們幾個也就罷了,但秋蕊絕對不會!她跟爺是打小的情意,比旁人都深厚。”
及到了秋蕊的院門口,吳鸾将要跨步進院門時,就見一人扒着院牆向院內張望。
雲絕擔心是殺手前來向吳鸾索命,右手縮進袖子握住了袖籠裏的匕首。
吳鸾大喝一聲,“哪裏來的小賊?看你娘的看!”
那人一驚,“咕隆”掉到地上,正巧骨碌到吳鸾腳下。
吳鸾向下一看,這人穿着府裏侍衛的衣裳,剛想張嘴問他偷窺什麽呢,眼睛一暼,呆在當地,只顫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地上的那個人,哆哆嗦嗦的說不出話來。
巡防的侍衛趕過來,還以為吳鸾不識此人,忙道:“回侯爺,此人是府裏的侍衛曾小虎,入府已有半年了。”
吳鸾忽然沖過去狠狠一腳将正要爬起來的曾小虎踹翻在地。
衆人面面相觑,吳鸾雖是主子,但脾氣好,一向對下人和氣,不知為何此刻卻如同懷着深仇大恨一般,上趕着又狠踹了兩腳,方喘着粗氣沙啞着嗓子道:“把他給我押下去關起來。”
衆侍衛不知曾小虎如何得罪了侯爺,也不敢問,趕緊手腳麻利地将他捆結實了。
那曾小虎還要掙紮着說話。吳鸾怒道:“讓他閉嘴!”
侍衛将曾小虎堵了嘴帶下去。
吳鸾站在院子門口,臉色青白,渾身哆嗦如打擺子一樣,眼神也直愣愣的。雲絕不禁碰了碰他肩膀,“你不進去嗎?”
吳鸾一屁股坐在院門口的石鼓上,将臉埋在手掌裏。
吳鸾一向嘻嘻哈哈,天塌下來當被蓋,雲絕還從沒見過他這幅模樣,皺眉問:“你沒事兒吧!”
過了好一會兒,吳鸾才從掌心擡起臉來,幹巴巴道:“剛才,我看到那個侍衛腰間系的汗巾,是雪青色的,上面繡着鴛鴦戲水。”
雲絕挑挑眉毛,“那又如何?”
吳鸾扯了扯嘴角,卻是笑得比哭還難看,“我認得那條汗巾,那是秋蕊繡的,我還曾向她要來着,她沒給我。”
雲絕了然,卻也不知該說什麽,想勸吳鸾都不知從何勸起。雲絕長這麽大,沒有過情情愛愛的心思,不知道男人被戴了綠帽子是什麽心态,只是見吳鸾臉色慘白,比鬼還難看,怕是此刻想殺人的心都有。
吳鸾在石鼓上坐了足有一炷香的時間方站起來,面上已平靜了許多,帶着痛定思痛的木然,指指院內,“你幫我個忙行嗎?”
雲絕本不是愛管閑事兒的人,也不知道這事兒上自己能幫什麽忙。不過見吳鸾此刻似乎是已下定決心的樣子,還是點點頭,想是吳鸾想殺了那對兒奸/夫淫/婦,又下不去手,如此說來自己倒是有些用處。
屋子裏秋蕊躺在床上,雙手交叉疊放在腹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帳頂。自從知道山西宗族的三爺和三夫人來京,她就明白自己懷孕的事情已經敗露。她九歲進入侯府,吳家不見嫡子不許生庶子的規矩她再清楚不過了。
秋蕊緩緩地撫摸着自己的腹部,那裏面有一個小生命。與其失去這個孩子,她寧可去死。可偏偏她沒有死成,現如今她已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只是想着如何能保住孩子。
吳鸾進到屋內,秋蕊跌跌撞撞地翻滾下床,撲到吳鸾面前,跪在地上,仰起滿是淚痕的臉,“爺,求您放過我肚子裏的孩子。您讓我把孩子生下來吧。等孩子生下來,我自己去死,不勞您動手。”
正巧小丫鬟端進來一碗湯藥,“秋主子,郎中說您受了驚吓,開了些藥讓您調理調理。”
秋蕊大驚,還以為是堕胎的藥,面色死灰,眼神由恐懼到絕望。她發瘋一樣抓住吳鸾的衣擺,不管不顧道:“爺,奴婢知道妾室不能先有身孕,有了只能打掉,可這不是您的……”
吳鸾彎腰,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你瘋了麽?這話若是喊出去,你們兩個,連着肚子裏的孩子就都活不得了!”
秋蕊瞪着眼睛看着吳鸾,大滴大滴的淚珠滾落下來。
吳鸾讓雲絕幫的忙,是送秋蕊和曾小虎出府。他給了秋蕊一千兩銀票,囑咐秋蕊,“你把錢收好了。他若待你不好,你便帶着孩子離開他。用這錢買個宅子,省着點兒用也夠你養活你們娘兒倆的了。”
秋蕊跪在吳鸾面前痛哭,死活不肯接那銀票,“爺,秋蕊對不起您。”
吳鸾将銀票塞進秋蕊懷中,他想像從前那樣摸摸秋蕊的鬓發,手懸在半空,終究是放下了,嘆氣道:“如今說這個還有什麽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