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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洗白白

吳鸾傳話過去讓侍衛放了關押的曾小虎,雲絕悄無聲息地将他與披着鬥篷遮住頭臉的秋蕊送出了侯府。

雲絕回來時,吳鸾正坐在花園裏湖邊的假山石上看着湖水發呆。雲絕也沒說什麽,默默地坐在了他旁邊。

過了好久,吳鸾才自說自話道:“我六歲那年,府裏買了十幾個丫鬟,我娘讓我自己挑一個,娘說挑身邊伺候的人是要講究眼緣的。面前一排八、九歲的小丫頭,只有她眉眼彎彎地對我笑。我用手一指,她便跟了我這十幾年。當時正是秋天,母親便給她起名叫秋蕊。我記得小時候冬天天氣冷,我爹逼着我在書房練字,旁人都睡了,只有她陪着我,我寫一個字,她便沖我的手呵一口氣,我的手就不會凍僵了。從小到大,我穿的裏衣、身上戴的汗巾荷包,腳上的鞋襪都是她一針一線做的。”

吳鸾的聲音有絲哽咽,“我十五歲那年,別的長進沒有,卻整日惦記着男女那點子事兒,跟鬧春的貓似的。老祖宗說男人大了,屋裏不能沒個人照應着,便做主讓我把秋蕊收了房。說起來,爺的第一次都是給了她的。”

雲絕想笑,卻沒好意思笑出來。

吳鸾鼻尖發紅,“誰成想如今鬧了這麽一出,從小一起長大的,她卻成了別人的媳婦。那個叫什麽曾小虎的有什麽好,還‘虎’呢?長得跟只病貓一樣,哪點兒比得上爺?唉,爺這心啊,碎得跟餃子餡兒似的,捧都捧不起來。”

雲絕不解,忍不住問:“她如此對你,你為何放了她和那個男人?”

“殺了他們,我就好過了麽?”吳鸾揉揉鼻子,“我也想明白了,我也不是什麽好鳥兒,這些年沒了命地往家裏塞人,園子裏都快住下了。這還不算我在外面胡鬧的。尤其最近幾年,我去秋蕊那裏特別少,也是寒了她的心。而且我那正妻好幾年沒娶進門,連累得她們幾個連孩子都生不了。女人不就這兩個念想麽,一是男人的愛惜,二是有個自己的孩子,我兩樣都給不了她。耽誤了她這許多年,才讓她轉投了別人,我哪兒還有臉怪她。”

雲絕怔怔地看着吳鸾,再也沒想到他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雲絕是個地獄裏滾過來的人,見慣了陰謀詭計,見慣了鮮血和殺戮,也見慣了人性最陰暗醜惡的一面。他周圍充斥着那些為了一己私欲而置旁人性命于顧不的人,為了各種各樣的理由而買/兇/殺人的人,卻偏偏沒見過吳鸾這樣的。這個草包國舅,明明身無長處,卻讓雲絕覺得鮮活而溫暖。

兩個人靜靜地坐着,誰也沒有再說話。湖面吹來帶着水汽的微風,一只綠色羽毛黃色鳳羽的虎皮鹦鹉自雲絕頭頂飛過,落在吳鸾的肩膀上。

吳鸾愛惜地将鹦鹉托在掌心,“銅頭,你怎麽還在這兒呢?爺剛才放了你們,不再把你們哥幾個關籠子裏了,天大地大,你愛去哪兒就去哪兒吧。”

銅頭歪着小腦袋,黑豆兒一樣的眼睛盯着吳鸾。

雲絕忍不住道:“這是被馴服了的鳥,你真把它放出去,它不懂得自己找食兒,反而會餓死。”

“哦?是嗎?”吳鸾有些尴尬。他嘆口氣,把銅頭揣在懷裏,只從衣襟處露出個小腦袋來。

吳鸾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着天邊的彩雲道:“雲絕,你也走吧。”

雲絕怔了一下,不解地看着吳鸾。

吳鸾苦笑,“爺不瞞你,我好像是有點兒喜歡你了。我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我吳鸾會喜歡一個男人,但是跟你在一起我真的很高興。見不到會想,見到了會不由自主地笑出來,若是知道你有任何不妥,我會比自己受罪還難受。我覺得這應該就是喜歡吧。”

他彎下腰,癡癡地看着雲絕的臉龐,忍不住伸出手輕撫雲絕的面頰,卻在将要觸碰到雲絕的時候,好像被燙了手一樣縮回去,“但正是因為喜歡,我才不想害了你。你若是跟着我,必然是見不得光的,連府裏的女人都不如。再者,我也不想辜負了柳家小姐。我這前半輩子做了好多不靠譜兒的事兒,如今想靠譜兒一回。”

不知為何,明明是吳鸾趕自己走,雲絕心中卻有幾分感動,只因為面前的這個人坦坦蕩蕩,是真心實意為他着想的,而吳鸾的那句“有點兒喜歡”也讓雲絕怦然心動。

雲絕忽然道:“一個月。”

“什麽?”吳鸾不明所以。

雲絕迎着吳鸾的目光,緩緩道:“讓我陪你一個月。”

吳鸾本想讓雲絕繼續住在以前住的東南角的小院裏,但是想想終覺不妥,便在侯府東側找了個三進院子的宅子,宅子的正門與侯府東側院牆僅隔着條窄街。

吳鸾的意思是在侯府東側開個角門,方便進出,雲絕說反正只有一個月,不必如此麻煩。他沒告訴吳鸾的是,對他來說翻牆進侯府易如反掌,開個角門真真沒有必要。

如此一來,真正成了“金屋藏嬌”。吳鸾想着雲絕不過與自己一街之隔,便覺歡喜,走路都虎虎生風,時刻唇角含笑。

秋蕊失蹤了,玉柔也沒被送到莊子裏去,只是被老夫人禁了足,偶爾見到吳鸾便垂淚不止,“我的爺,經了那件事兒卻還整日喜不自禁的,不會是氣糊塗,傷了腦子吧。這還真是奴婢的罪過了,早知如此,還不如讓爺做了那個便宜爹去。”

吳鸾晚上想去雲絕那邊,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好似回到了十四、五的年紀,明明心中貓爪狗咬地惦記着那事兒,卻不好挑破。夜裏只能是一個人睡在自己屋子裏,摟着枕頭到天明。

吳鸾不知道的是一到入夜,雲絕便會換上一身夜行衣,翻牆進侯府,伏在吳鸾院外東面的一棵大槐樹上守護着他,天亮才回去。如此風平浪靜地過了三天,那個殺手始終沒有出現。

第四天,吳鸾下定了決心,今晚一定要睡到雲絕的床上去。本來就是自己的人,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人的一生這麽漫長,與他相聚的日子卻只有短短的一個月,那便可着心意放縱一回,也算不枉此生。

一整天吳鸾都在盼天黑,大白天的去會佳人,還是個同性佳人,不太合适。一來顯得他太急色,讓佳人恥笑。二來這事兒若是傳出去,即便他吳鸾不要臉,但是柳家可是要臉的。雖然如今的吳鸾色令智昏,但還沒昏到不管不顧。

晚飯時他本想喝幾口酒來個“酒壯慫人膽”,但是端起酒杯又放下了。前兩次都稀裏糊塗地完了事兒,事後連個回味都咂摸不出來,着實遺憾。

這次他說什麽也要保持清醒,真真切切地感受那個人。以後即便天各一方,念着這一晚也是個安慰。

天終于黑了下來,吳鸾懷着無比激動的心情沐浴更衣,不但讓小厮燒了一大浴桶的熱水,還倒了名貴的檀香香料進去,務必要把自己洗得白白香香的。

雲絕伏在院門外東邊的槐樹上,透過洞開的窗戶,将吳鸾沐浴的情景盡收眼底。吳鸾一件件除去身上的衣服,皮膚白皙光潔,腰窄腿長,很有看頭。

雲絕手托下巴,微眯起眼睛,不成想本是守夜的苦差事,卻有這等的福利。

正在欣賞,忽覺有人靠近,雲絕一凜,趕緊斂去了周身的氣息。雲絕在細雨閣中受過苛嚴的訓練,潛伏的時候可以隐匿呼吸心跳,如化石一般,旁人根本察覺不到。

半夜三經,來者不善。雲絕的手握緊了腰間的匕首,只等那人有所動作,露出空門,就撲将過去。

等了一會兒不見那人動靜,雲絕頗為詫異,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吳鸾在浴盆中如待宰羔羊般毫無防範,若雲絕是來行刺的,都會毫不猶豫地選這個時機。

誰料來人伏在了院門外西邊的槐樹上,伸長了脖子,竟然津津有味地看起了吳鸾沐浴。

兩個人在院外,一人一棵樹,相隔不過十幾米,幹着同樣的事,怎麽都覺得有些詭異。這年頭刺客都不務正業,改偷看人洗澡了。

雲絕一只眼睛看着吳鸾露着一身小白肉兒稀裏嘩啦地在澡盆裏翻滾,搓搓胳膊,搓搓腿,洗得不亦樂乎。另一只眼睛還要盯着旁邊樹上的那個人。他本以為來人肯定是投了“問路镖”的那個刺客,此刻方覺不對。

細雨閣的刺客受過專門的伏擊訓練。絕地伏殺講究的就是如狼一般隐忍兇殘。接近獵物時悄無聲息,然後抓準時機,一擊必中。而旁邊樹上的這個人并沒有如同雲絕這般斂去氣息,此人氣息深厚綿長,與細雨閣的刺客絕不是一個路數。

一陣夜風吹過,樹枝跟着搖晃,樹葉沙沙作響。天上的雲被風吹散,明月自雲後探出頭來,灑下瑩瑩月光。

雲絕面前的樹枝在風中蕩開,恰巧旁邊樹上的人扭頭向這邊張望,兩個人一對眼兒,俱是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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