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孤男寡男
雲絕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以黑巾遮面,倒不怕被認出。而一個照面之下,雲絕已看清對面的人,正是吳鸾的準小舅子柳亦儒。
柳亦儒足下輕點,人如大鵬展翅,已經從西面的樹冠上飛身到雲絕藏身的這棵樹上,踩着斜伸在半空中的樹枝,身形穩健,只随着樹枝的搖晃而輕輕擺動。
雲絕暗贊了一句,“好俊的輕功!”已然知曉柳亦儒功夫了得,昆侖清松道長的入室弟子,果真是名不虛傳,與他相鬥必是惡戰。
柳亦儒手中長劍挽出一朵劍花,朗聲道:“在下昆侖柳亦儒,不知尊駕何方神聖?”
江湖中人講究的是動手前互通姓名,這是對對手的一種尊重,也有不戰無名小輩的自傲。雲絕是細雨閣的殺手,當然不講這些繁文缛節。既然柳亦儒不是來刺殺吳鸾的刺客,他也無心迎戰,一擰身,如流星般急速退去。
柳亦儒如何能容他溜走,飛身過來,以手中的長劍封住了雲絕的退路。
長劍破空,帶着逼人的寒意刺向雲絕的胸口。雲絕抽出匕首,反手一揮,架在長劍的劍身上。“叮”的一聲響,兩人各退了一步。
柳亦儒再次欺身過來,劍勢綿綿不絕,好似一張密網将雲絕周身罩在其中。
雲絕的功夫走的是狠厲的路子,招招式式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匕首雖短,卻更适合近身格鬥。
二人在樹冠上,足下是搖晃的樹枝,本就不好着力。周圍都是枝葉,長劍難免會碰到,如此一來,柳亦儒的正統功夫就打了折扣。而雲絕手中匕首靈活至極,角度刁鑽狠辣。
二人纏鬥了幾十回合,柳亦儒用長劍隔開雲絕的匕首,伸手去抓雲絕面上的黑巾,“你到底是誰?是何人讓你來行刺吳鸾?”
但凡說話,必定分神。也許頂尖高手能夠在分神的狀況下也不露破綻,但柳亦儒顯然還沒到那個境界。
雲絕利用這個機會貼身過來,匕首一揮直刺柳亦儒雙眼。柳亦儒眼見雪亮的刀尖離自己的瞳孔不足半寸,下意識地向後仰頭,急撤半步,側身避開。
雲絕手腕一旋,匕首在空中轉換了方向,抹向柳亦儒的脖子。此刻柳亦儒手中長劍來不及回轉,只能再撤一步。
二人拉開一人身的距離,雲絕一貓腰,砍斷柳亦儒腳下的樹枝。柳亦儒腳下一空,往下墜去,将落地時,在半空中猛地一擰身,又回到樹冠上。可放眼望去,已經沒有了黑衣人的身影。
柳亦儒想去追蹤,又放心不下吳鸾,對方不只一人怎麽辦?那豈不是怕中了調虎離山之計。權衡一番,只能作罷。
吳鸾洗得香香白白,穿上一件紫色繡祥雲紋飾的紗袍,低頭看看,覺得太花哨,不夠穩重,于是換了一件海藍色帶暗紋的。大晚上的本不想束發,可又怕披頭散發的影響形象,便用一支羊脂玉簪挽住了頭發。最後為了襯托自己的英俊潇灑,他還拿了一把山水畫的折扇,興沖沖地開門往外走。
出門時差點兒撞到一個人的胸口上,那人站在門口,一身玄色衣裳,披着暗紅色的鬥篷。擡起頭時,一雙好看的桃花眼寶光璀璨,亮過星辰。
吳鸾大吃一驚,“亦儒?你怎麽在這兒?”他上前拉扯柳亦儒的褲腿兒,“腿好了麽?給我看看!”
柳亦儒紅了臉,拂開他的手,“已經好了。”
“真好了?”吳鸾關切地問,“那你走兩步我瞧瞧,別一腿長一腿短,回頭讨不到老婆。”
柳亦儒沒理他,上下打量他問道:“姐夫這麽晚還要出門嗎?”
吳鸾一時語塞,總不能對着準小舅子說自己去會男/寵吧,太打臉了。他急中生智,手中折扇直指蒼穹,“我出去賞月。”
柳亦儒“哦”了一聲,側身讓出通路。
吳鸾大步走到庭院中央,雙手背後,仰頭望天,但見月亮已沒入雲彩之中,天上漆黑一片。
吳鸾保持着仰頭的姿勢等了一盞茶的時間,始終不見月亮露出臉來,感覺脖子有些發酸,自己給自己找臺階,“既然明月不肯露面,便待明晚再賞。”言罷走回到柳亦儒身邊,“長夜漫漫,不如與為兄促膝長談。”
柳亦儒了解吳鸾,一旦他咬着舌頭說話,肯定是有什麽事兒讓他心虛,遂從善如流道:“好。”然後擡腿進了屋。
吳鸾本是客氣,恨不得柳亦儒趕緊回去,自己好去找雲絕。誰料這人如此不識趣。
他站在門外發呆。柳亦儒回頭問他:“你不進來?”
吳鸾如夢方醒,咬着後槽牙道:“進!”
二人進屋關門,吳鸾才想起問柳亦儒,“究竟何事讓兄弟你半夜前來?”
柳亦儒神情頗為凝重,“我府裏一侍衛與你府的侍衛是同鄉,今日晚間時候我聽聞幾日前在大街上有人向你扔了一枚十字飛镖,便趕着過來。”
吳鸾點頭,“确有此事。一枚黑不溜秋的破镖,沒什麽稀奇之處。”
“那镖你可還留着了?拿出來給我看看。”柳亦儒急問。
吳鸾滿不在乎道:“早不知扔哪兒去了。那種尋常貨色,鐵鋪裏一吊錢能打二十枚。”
柳亦儒失望地嘆口氣。
吳鸾不解地問:“有何不妥嗎?”
柳亦儒皺眉問道:“你聽說過細雨閣嗎?”
吳鸾搖頭。
“細雨閣是一個隐秘的殺手組織,行蹤詭谲,神秘叵測。沒有人知道細雨閣到底有多少厲害的殺手,只知道只要給足銀子,就可以買人性命。而細雨閣一旦收了銀錢,便會派出殺手行刺目标。細雨閣的殺手鮮少失手,少則幾天,多則一月便會完成任務,讓目标命喪黃泉。平西王蔣勳此番入京,就頻遇刺,最終喪命在自己的壽宴上。兇手至今毫無下落,很有可能就是細雨閣的殺手所為。”
吳鸾跟聽故事一樣,一臉懵逼。
柳亦儒進一步道:“據說有的殺手行刺前會向行刺目标投一枚飛镖,表示自己已經确認了目标,要動手了。”
吳鸾總算聽明白了,“你不會是以為幾日前的那枚飛镖就是表示有殺手要來殺我吧!”他手指柳亦儒,笑得彎了腰,“我的傻兄弟,哪個缺心眼兒的會花銀子買殺手來殺我,他是錢多了燒得慌嗎?”
柳亦儒也覺得奇怪,吳鸾無權無勢,徒有一個侯爺虛名,在朝廷中連個閑差也不擔。更何況他整天游手好閑不幹正事兒,為人又仗義爽直,應該不會有什麽仇家。
柳亦儒思忖道:“究竟是誰想要你的命,我也不知道。但是剛才在你院外,卻有一個黑衣人在樹上窺視你。我與他交了手,過了幾十招,那人功夫很是詭異,應該就是前來刺殺你的殺手。”柳亦儒念及此處也是一身冷汗,“幸虧我無意中得知飛镖的事,便想着過來看看,否則的話……”
吳鸾拍拍柳亦儒的肩膀,“兄弟,哥哥知道你關心我,但這次你真的是多慮了。能跟你過幾十招的必是高手,自我接到飛镖算起,已過了三、四日,那人若是真想殺我,只怕我此刻連孟婆的湯都喝完了。要我說,那個黑衣人很可能是個偷東西的毛賊。我回頭讓府裏侍衛增加班制,日夜巡邏。這樣你總該放心了吧。”
柳亦儒還是搖頭,“不行,這幾日我睡在你這裏好了。要不然總覺得心裏不踏實。”
吳鸾呆問:“你睡這兒,那我睡哪兒?”
柳亦儒看了看屋裏的擺設,“你睡床,我睡那邊的軟塌。”
吳鸾吃驚地張大了嘴,那自己與雲絕的好事兒豈不是要完菜。
“別別別!”他手腕都快搖斷了,“孤男寡男的不方便。”
“孤男寡男?”柳亦儒面無表情,卻有一股寒氣自周身散發出來,“我怎麽沒聽過這個詞兒?有‘奸/夫淫夫’嗎?”
吳鸾自毀失言,這不是不打自招麽?忙陪笑道:“哥哥就是随口一說,你肯陪着哥哥,我歡喜還來不及呢。”
柳亦儒哼了一聲,越過吳鸾,到床前拿了一床被子扔在窗根的軟塌上,仰面躺下。
吳鸾在屋裏轉了一圈,無所事事,柳亦儒也不理他。吳鸾無趣,只能躺到床上,翻了幾次烙餅,卻毫無困意。
過了一會兒,柳亦儒那邊聲息全無。吳鸾輕聲叫了一聲:“兄弟!”
沒有回應。吳鸾又叫了一聲,“亦儒!”
依舊沒有回應。吳鸾放心下來,他悄悄下床,蹑手蹑腳地往外走,剛走到屋子中央,就聽見軟塌那邊傳來柳亦儒清醒的聲音,“你去哪兒?”
吳鸾維持着高擡着一條腿的姿勢定格住。放下腿後,回身讪笑道:“哥哥去後院轉轉。兄弟你不知道,這家裏的地自己不澆,就有旁人來替你澆,到時候指不定結出什麽歪瓜裂棗來。”
柳亦儒坐起身,“我陪你去。”
吳鸾倒吸了一口涼氣,難以置信地問:“你還要睡到我侍妾屋裏的軟塌上?”
柳亦儒想了想,“那不太合适吧?”
吳鸾面色誠懇,語重心長,“不合适!”
柳亦儒點點頭,“那我不進屋,就站在你們窗根兒底下。”
吳鸾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兒摔在地上,回身爬上床,用被子蒙了頭,“我突然又不想去了,還是睡吧!”
兩個人各自躺着,一個想着本該正在此刻進行的旖旎場面,一個想着剛才在樹上時看到的香豔景色,俱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