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為君分憂
第二天早上,兩個人起來,一人頂着一雙黑眼圈。
吳鸾讓下人在屋裏擺了早飯,細點湯粥撲撲拉拉地擺了一桌子。二人洗漱後相對坐在桌前。
吳鸾端着粥碗跟柳亦儒商量,“兄弟,這一夜平安無事,想來即便真有刺客也知難而退了。所以你盡可放心,不用守着我。那榻上冷硬,如何睡得好?哥哥想着你受委屈,也是一宿都睡不安穩吶。”
柳亦儒拈起面前的一個豆腐包子,低聲道:“以往我住你府上也是常有的,你可沒說過睡不安穩。”
“那都是小時候的事兒了。”吳鸾不以為然,“那時候你才十歲,比我矮半頭,半夜打雷吓醒了,還抱着被子爬到我床上呢。”
柳亦儒想起以前的事兒,不禁臉上發燒,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紅暈。
“可如今不一樣了。”吳鸾苦口婆心。
“有什麽不一樣的?”柳亦儒擡眼反問,“你是覺得咱們生分了麽?”
“好兄弟,咱們本就是一家人,怎麽會生分了。”吳鸾不明白柳亦儒看着挺聰明的,怎麽光問這種傻問題,“只是如今咱們都長大了,哥哥我馬上要娶你姐姐為妻,你也該說門親事了。咱們兩個再睡一間屋裏不成個體統。”
眼見柳亦儒悶聲不語,吳鸾喝了口春筍雞絲粥接着道:“哥哥這府裏好歹還有幾十個侍衛,也都不是吃閑飯的,對付個把個刺客應該不在話下。再說了我一個大男人,讓妻弟保護着,說出去不好聽,容易讓人笑話。”
柳亦儒抿了嘴,用筷子戳着包子,“你府上的那些個侍衛不過會點兒三腳貓的功夫,真有刺客來只怕跑得比你還快,根本護不了你。你整日不拿自己當回事兒,卻也不顧及別人的感受嗎?”
吳鸾了然地點頭,“兄弟,我知道你是怕我吹燈拔蠟了,害你姐姐做了望門寡……”
柳亦儒丢了筷子捂住吳鸾的嘴,“好好的說這個做什麽,不是咒自己麽?”
掌心傳來的溫熱和嘴唇的蠕動讓柳亦儒恍惚中有種錯覺,仿佛是那人在親吻自己的手。柳亦儒心跳不已,俊臉通紅,一時竟有些癡了。
吳鸾“嗚嗚”了兩聲,表示抗議,一雙眼睛叽裏咕嚕地轉。
柳亦儒這才醒過神來,他放開吳鸾,掩飾地重新拿了雙筷子繼續戳包子,甕聲道:“橫豎你知道你這條命不止是你一個人的就好。”
吳鸾也頗為感動,“哥哥明白,這男人一旦成家立業,肩上的膽子便有千斤重,不單顧着自己,更要顧着身後的女人和這一家子老小。哥哥向你保證,一定好好護着自己,留着這條命娶你姐姐過門!”
吳鸾見柳亦儒不再說話,只道自己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輕松道:“一會兒哥哥還有點兒事兒要辦,就不送你了哈!你回家替哥哥代問你爹娘好,就說我得空就去看望二老。”
“一個月。”柳亦儒忽然說道。
“什麽?”吳鸾的粥碗差點兒扣在自己身上。
柳亦儒自被戳成篩子一樣的包子上擡起頭,“我守你一個月。一個月後,你平安無事了,我便走。我已經做好打算了,我要去昆侖,潛心随師父修煉武藝,再不問世間俗事。”
“啊!”吳鸾從椅子上跳起來,“你這是要出家去做牛鼻子老道啊!亦儒,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兒了?說出來,哥哥替你撐腰。”
柳亦儒垂了眼簾,“沒有。”
“真的沒有?”吳鸾不信,“那你年紀輕輕的怎麽就看破紅塵了呢?”
柳亦儒擡起眼看着吳鸾,目光幽深仿佛可以攝人的漩渦,“正是因為看不破,所以才要及時抽身,免得越陷越深,不能自已。”
吳鸾一下子多了兩個保镖,一明一暗,且時限都是一個月。柳亦儒讓禦史府的下人收拾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和幾本書送了過來,這是做了常住的打算。
這讓吳鸾很煩惱,不但雲絕那裏去不成了,就是後院的侍妾那邊也不能去。
屋外窗根下站着一位,誰還有興致在屋裏翻雲覆雨?吳鸾雖然荒唐事兒沒少做,但自問還沒有這麽強大的心髒。
當然,他不會知道,不止窗根下,樹上還趴着一位不花銀子的看客呢。
吳鸾雖然嫌柳亦儒礙事兒,卻也只能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從古至今,娘親舅大,媳婦娘家兄弟的地位無人可及,所以姐夫在小舅子面前總是要夾着點兒尾巴的。
不但民間如此,即便貴為天家也是重視皇後娘娘的母族。聖上李彧對皇後吳傾顏敬愛有加,因此對吳鸾也是處處縱容。平西王蔣勳遇刺一事,按理說吳鸾有很大的嫌疑。煙花是他采買的,卻引來火災,給了刺客可乘之機。
若是旁人,早就抓入刑部嚴加審查了。可聖上只要求刑部嚴查煙花私坊,就連采買煙花的黑鍋也讓禮部的蔡培背了,因為買煙花的銀子是從禮部的賬上支出的。蔡培連降三級,被發配到阜寧做知府。
刑部順藤摸瓜地揪出了煙花坊幕後的大老板。煙花私坊既能在朝廷眼皮底下經營這許多年,其背後勢力自是不容小觑。要不是因為平西王的案子,也沒人敢查到煙花坊背後的靠山頭上。
如今真相大白于天下,幕後的老板竟然是貴妃孫氏的母家,孫氏的兄長孫淼是掌管京畿大營的大将軍,京畿大營中有制造火器的兵器局,因孫淼特批,部分本用來制造火器的□□便流入自家的煙花私坊。
有了孫淼這個替罪羊,毫無頭緒的行刺一事都可以推到他身上。
平西王是世襲的異性王,為了給天下一個交代,孫淼被奪了兵權,投入大牢,孫氏一門也受到牽連,如大廈崩塌。貴妃孫氏苦求聖上無果,懸梁自盡了。宮中壓下此事,對外只說貴妃突染急症暴斃。
如此說來,吳鸾不但無罪,反而有功。若不是他一腦袋撞進了煙花坊,如何能揭開孫氏一門的陰謀詭計?聖上雖然沒有明着褒獎吳鸾,但是賞賜如流水一樣流進文忠侯府,朝中是個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
蔣家也亂做了一團,幾個年長的庶子争奪平西王的世襲封號,打成一鍋粥,還死了兩個。聖上震驚,為保蔣家血脈,西北地區派朝廷的軍隊進入,設立了西北郡,同時将平西王的封號降為平西郡王,由蔣勳年僅十歲的嫡子蔣恺承襲。
吳鸾在京城中待得憋悶,走到哪兒都有柳亦儒如影随形。他便借口去看自己的大外甥,跑到了宮中。
早朝時,衆大臣意外地看到了文忠侯吳鸾。要知道自從吳鸾承襲爵位以來,大家極少能在朝堂上看見他,這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更讓人驚掉下巴的是,吳鸾此番竟是來向聖上讨一個差事的。
吳鸾站在朝堂之上,慷慨激昂,雙目含淚,“聖上,有道是‘食君俸祿,替君分憂’。臣吳鸾雖然沒什麽能耐,但是一顆忠君為民之心與滿朝文武并無二樣。”
難得小舅子肯辦點兒正事兒,替朝廷分憂,聖上自然是有求必應。但吳鸾幾斤幾兩重聖上這個做姐夫的還是很清楚的,要緊的事兒可不敢交給他。
正好河北長州城周圍因去年幹旱而顆粒無收,苦挨了一冬天,到今春已是無力維持,家家戶戶餘糧吃盡,連草皮樹根都啃沒了,更別提今年播種的種子。朝廷調撥了官糧赈災。聖上便将押運赈災糧的差事交給了吳鸾。
吳鸾高高興興地回府,人還沒進門便一疊聲讓薛大管家準備行李,“把東西備齊了,明日一早就出發,赈災可是片刻耽誤不得的。”
又跑去跟老夫人辭行,“老祖宗,孫兒長進了,領了聖上給的差事,需要出門幾日。”
接着交代自己一衆侍妾“爺要去辦大事情啦!你們安心在府裏等着爺,爺給你們帶長州的蜜棗和炊餅回來。”
柳亦儒抱臂靠在門口,看着吳鸾裏裏外外亂竄,跟打了雞血一樣咋咋呼呼。
吳鸾最後跳到柳亦儒面前,雙手握住他的肩膀,神色誠懇道:“聖上交給哥哥押運赈災糧的差事,說這等大事旁人他都信不過,我也只能勉為其難地應下了。兄弟,你爹娘看你看得緊,你就別離開京城了。得閑的時候來侯府替哥哥照應着點兒工程,那院子是将來我與你姐姐新婚住的,馬虎不得。再幫我照看着點兒老祖宗,有空兒陪她老人家聊聊天說說話兒。這府裏的事兒哥哥可就都托付給你了。”
柳亦儒面無表情,一雙桃花眼冷冷地看着吳鸾,直看得吳鸾心中發毛。還想再多說幾句描畫描畫,剛張嘴,卻被柳亦儒伸出一根手指點在了唇上,“噓!”。
吳鸾被禁聲一樣,直愣愣地站着。
柳亦儒收了手,最後看了吳鸾一眼,轉身離開。
吳鸾看着柳亦儒筆直的背影,只覺得嘴裏發苦,竟像是做了虧心事兒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