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兩處閑愁
吳鸾仿佛做了一場旖夢,夢中繁花似錦,鳥語花香。他似在水中暢游,又似飄在雲端。如此美夢,但願身陷其中,不願醒來。
當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扇照進室內,吳鸾才極不情願地緩緩睜開雙眼,身上仍帶着縱情的慵懶和歡愉的餘韻。他往旁邊伸手,卻摸了個空。
他驚坐起身,床上尚有餘溫,枕上還散發着雲絕身上發間的清幽香味,只是人已不知所蹤。
吳鸾頹然仰倒在床上,難過地閉上眼睛。他與他,果真是只有一日的情緣……
城門口禮炮轟鳴,禮官耿竹溪帶着大小官吏出城迎接吳鸾,仿佛他是凱旋的英雄。
吳鸾臉上挂着恰到好處的笑容,心裏卻已麻木。過了昨日,他覺得自己這輩子的好運氣都用完了。
吳鸾進宮面聖,脖子上那道細細的傷疤很是顯眼,引來衆大臣的啧啧稱贊,都道文忠侯臨危不懼,膽識過人。
若是往日,吳鸾早已尾巴翹上天,添油加醋地吹噓一番自己的豐功偉績。今日卻沉穩了許多,波瀾不驚道:“是我無用,才會受制于人,哪裏就值得誇耀了。再說不過是劃破肉皮兒的小傷,若是晚兩日回來,只怕一點痕跡都沒有了。”
難得吳鸾實話實說,衆人卻越發地交口稱贊起來,忠義仁厚、功成不居、中流砥柱這樣的大帽子都扣到吳鸾頭上。
聖上自是一番嘉獎,賞賜吳鸾良田千畝,黃金萬兩。吳鸾三呼萬歲,叩首謝恩,如死灰一樣的心終于暖和了一些。上次為給雲絕贖身,被盈袖園的老鸨敲去小半副身家,如今終于找補了回來。只是一想到雲絕,心口不免又是一番鈍痛。
下了朝,吳鸾去後宮見姐姐。一入宮門深似海,吳傾顏雖然貴為皇後,一年中與吳家人也見不了幾面。然而血濃于水,即便不見,也絲毫不影響姐弟間的親厚。
鳳鸾宮中一派祥和,六歲的太子李摯正在母後這裏念書。吳鸾進殿,拜見了吳皇後和太子。
李摯端端正正地受了吳鸾一禮之後,起身向吳鸾行禮,“摯兒見過舅舅。”
雖是親外甥,卻也是國之儲君,吳鸾側身不敢受禮。吳皇後嗔怪道:“這裏沒有外人,你是摯兒的親娘舅,有什麽受不得的。他将來還要依仗你呢。”
太子雖然被教導得要持重老成,但畢竟只是六歲的孩子,蹦蹦跳跳地過來拉着吳鸾的衣袖道:“舅舅上次送給摯兒的那只八哥很是有趣,每日都會叫我起床,還會背詩呢。只是我見它一個太過孤單,只能自己跟自己說話兒,可憐得很,舅舅能不能給它找個伴兒來。”
吳皇後皺了眉頭,“摯兒不可玩物喪志,你是太子,整日逗弄一只鳥成何體統。”
李摯垮了小臉,低頭道:“母後教訓得是,摯兒知道了。”
做舅舅的一向最疼外甥,吳鸾趕緊替李摯說話,“整日念書,腦袋都念漿糊了,歇息一下也是好的。再說了,有背不下來的詩句,便教給那只八哥,讓它沒事兒在你面前叨叨幾遍,你便能記得牢靠了。”扭頭小聲向李摯道:“回頭舅舅再給你弄只金剛鹦鹉來,也會說話的,聽它跟那只八哥吵架才叫有趣。”
李摯瞬間兩眼放光,拼命點頭。
吳皇後無奈地向吳鸾搖頭,“你呀,總是寵着他。你別總是引着摯兒玩,他還是要在功課上多下功夫。”她看了看宮裏的沙漏,“行了,時辰不早了,太子該睡午覺了。”
宮人領着戀戀不舍的李摯去了偏殿。
吳皇後又打發走屋裏伺候的宮人,才起身到吳鸾跟前,上下打量,待看到他脖頸上的傷痕,不禁用帕子捂着嘴滾下淚來,“你回來就好。聽說路上遇到了危險,姐姐幾日都沒睡安穩。”
“姐姐不用擔心,我福大命大的,不會有事兒的。”吳鸾垂了頭,“倒是姐姐在這深宮裏,委實的不容易。”
這皇宮雖然金碧輝煌,卻也危機四伏。如今摯兒還小,上頭卻有七個兄長,大皇子李嵇是德妃容氏的兒子,與吳鸾同歲,已年過二十,自是蠢蠢欲動。
德妃在後宮中屢屢挑釁吳皇後,朝堂上也有風言風語,不少大臣都進言說大皇子李嵇聰慧敏學,德才兼備,已能為聖上分憂。其他幾個皇子背後也各有勢力。吳皇後她們母子雖有正宮和太子的名分,卻是身處漩渦之中,随時都有覆滅的可能。
吳鸾尤其心疼姐姐,吳傾顏早在今上還是太子的時候就嫁給了他,卻是大婚後一直沒有生育,直到六年前才生下皇八子李摯。
其實吳鸾知道,在姐姐還是太子妃的時候就懷過孩子,卻莫名的沒了,做了皇後以後,也落過胎。懷李摯的時候更是險象環生,驚心動魄。
宮裏的龌龊事兒多,明知有人搗鬼,捉不到把柄也只能不了了之。最後還是老祖宗送了二十幾個産婆進宮貼身伺候吳皇後,才保住了這個孩子。
吳鸾心中發酸,“以前我不懂事,整天胡鬧,讓姐姐跟着操心。如今我也大了,想着做點兒正事兒,也免得旁人說皇後兄弟是個草包,母家連個依仗都沒有。”
“誰敢這麽說你?聖上還跟我誇你呢,說你最近的差事都當得極好。”吳皇後欣慰地拍拍吳鸾的肩膀。“聖上還說封個國公也是應該的,被本宮給回絕了。你年紀尚青,若真封了國公,以後反倒沒有了上位的空間。”
“上不上位的我倒不在意。只要姐姐和摯兒好就行了。”吳鸾神色鄭重,“姐姐且放心。做兄弟的自然會盡力護着姐姐和摯兒。”
正說着,聖上跟前的裴公公過來傳話,聖上宣侯爺到禦書房一敘。
吳鸾到了禦書房,聖上已經換下朝服,一身家常的湛藍色繡九天飛龍的錦袍。一同在屋裏的還有三皇叔瑞王李鼎。
瑞王矮胖,圓滾滾的似個球,他一向喜歡待在江南,游山玩水,做他的逍遙王爺,很少回京。
吳鸾拜見了聖上和瑞王爺。瑞王的外孫秦峥與吳鸾交好,常玩在一處,因此瑞王與吳鸾也是熟不拘禮,當下笑道:“小吳鸾,聽說你在長州城遇險,有人綁了你去,可是貪圖你長得俊,要搶了做壓寨夫人麽?”
吳鸾神色認真地想了想,須臾點點頭,“我也是這麽覺得的。可惜是個比我還壯實的糙漢,若是個美貌的小娘子,我就随她去了。”
聖上狹長的眼睛掠過吳鸾,“朕見奏折上寫的是有人綁了你,後來受你感化把你放了。”
吳鸾撓撓腦袋,“那個……有些誇張。大概嫌我也沒那麽俊,便放了回來。”
瑞王笑得身上的肥肉都在顫,“幸好你囫囵着個回來了,要不然京城裏多少小娘子都要睡不着覺了!那劫匪可抓住了?”
吳鸾大咧咧地道:“沒抓住。放了我便跑了,再沒敢露面。”
瑞王指着吳鸾笑得更歡了,“真不知你是占了長得俊的便宜,還是吃了長得俊的虧。”
正在玩笑間,大皇子李嵇求見。聖上宣他進來,不一會兒李嵇進了禦書房,敦敦實實的長相,樣貌上并不出衆,算是聖上所有兒子裏最普通的一個。他挨個向衆人行禮,到了吳鸾這裏也是恭恭敬敬地一揖,“見過舅舅。”
二人同歲,卻是差了一輩兒,皇子又沒有太子那般身份尊貴,因此吳鸾只回了半禮,“大皇子客氣了。”
李嵇眼中劃過一絲不甘,雖是稍縱即逝,卻也被吳鸾看了滿眼。
吳鸾與他一向不對付,除去姐姐吳皇後那層關系不說,他總覺得李嵇陰了吧唧的,好像憋着壞一樣,于是便向聖上和兩位王爺告罪,“臣出來近一個月了,恐家中老祖母記挂。”
侯府老夫人可是皇後的親奶奶,這個理由絕對充分,聖上也道:“那你趕緊回去吧,別讓老人家擔心。”
吳鸾回到侯府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老夫人。老夫人見他回來很是高興,絮絮地問了一路上的事兒,吳鸾只撿好事兒說了,至于自己險些丢了性命自然沒敢告訴老夫人。
老夫人問完了,又推他快走,“看看你媳婦去,這些日子我也沒見到她,丫鬟們說她病了,怕過了病氣兒給我,便沒來我這裏,可憐見的,偏巧你又出門了。”
吳鸾心中“咯噔”一下子,好似被人用鐵錘狠狠地捶了一下子,痛得偷偷伸手揉了半天。見老夫人一個勁兒地轟他走,方勉強笑道:“他是身上不大好,不能過來給老祖宗請安,所以托我問您好兒呢。”
他掰着手指頭算了算,還有四個來月,不摻假的孫媳婦就能過門了,“等過幾個月,我讓您的孫媳婦天天來陪您說話兒。”
老夫人眉開眼笑,“那敢情好!還有,趕緊生個玄孫給祖母抱。”
“嗯。”吳鸾認真點頭,“生,頭一胎就生個大胖小子,後面就摻着花樣地生。到時候一堆的玄孫玄孫女圍着您,叫您老祖宗,吵着跟您讨糖吃呢。”
安撫好了老夫人,吳鸾又去後院轉了一圈。別看吳鸾行事荒唐,但是有些方面還是挺靠譜的,比如說對待自己的女人。
一衆侍妾跟他讨要東西,“爺,答應帶給我們長州特産的蜜棗和炊餅呢?”
吳鸾被侍妾們拉袖子,拽衣角,搖得前仰後合,“我的姑奶奶們,長州城鬧饑荒呢,都快吃人肉了,哪兒還有什麽特産。如今的特産就是糠面野菜團子,那東西拉嗓子,你們肯定咽不下去的。”
衆人不依,吳鸾雙手合十挨個拜,“下次,下次出門一定帶特産回來。不帶特産你們就把我關外頭,別放進來。”
衆女眷吃吃地笑,“那我們怎麽舍得?”
反正吳鸾得了不少的黃金,于是一人給了一錠金子,“別省着,喜歡什麽式樣的衣裳首飾的就自己訂,錢不夠爺這兒還有。”
做完散財童子,在一衆人或滿含期盼,或暗送秋波之中,吳鸾只身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一個人躺在床榻上,心裏只覺得空落落的。然而這種空又不是絕對的空,心裏明明是被一個人給塞滿了,空的是懷抱和心境。
這種空虛是別的人或事填不滿的。剛剛覺得被別的事物吸引住了,暫時放下了思念,可是下一秒,那份悵然若失,牽腸挂肚的感覺就會重新占據心靈。
吳鸾本以為自己是能放下的,如今卻發現越想放下便越放不下,越不想去想,那個身影越仿佛無處不在一般。看到天上的雲,會想起他;路過他住過的院子會想起他,甚至不用涉及到任何與他有關聯的事物,不經意間那個名字,那個身影就會毫無征兆地浮現在心底。僅僅分開一天,吳鸾就覺得自己快瘋了。
雲絕又住回琉璃胡同的小宅子,啞伯依舊替他照看着院子,日子平淡又清悠。
這日雲絕睡到晌午才起身,到院子裏逗弄缸裏的金魚。啞伯沖他做了手勢,比劃出一輛馬車的形狀,雲絕了然,啞伯是說巷口的那輛馬車又在那裏了。
自從長州城回來,巷口每日便多了一輛黑漆馬車,有的時候深夜了還不走。雖然馬車上沒有标識,但雲絕知道是誰。
以雲絕的輕功,進出時若是不想讓馬車裏的人看見,自然是手到擒來的事兒。
天空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雨絲細密,絲絲縷縷纏綿不斷,将京城籠罩在一片煙雨蒙蒙之中。
雲絕不用看也知道,那輛馬車依舊停在巷口,而那個人就坐在馬車裏。一牆之隔,卻隔開了兩個人的天與地。
傍晚時分,雲絕忽然覺得右手腕心一陣刺痛,一個紅點宛然呈現。蠱毒啓動,又有新的任務了。
第九十八個,雲絕嘆了口氣,快點兒結束吧,等完成一百個任務,有資格升任一方堂主,他便可以向閣中申請到江南或是塞北出任堂主之職。
很快,一個畫軸便通過秘密的渠道送到雲絕手中。畫軸上将是新目标的畫像和身份姓名。
畫軸靜靜地躺在桌子上,雲絕卻忽然沒有勇氣打開,一絲不祥的預感讓他有些心煩意亂,這是他以往接受任務的時候從沒有過的感覺。
雖然他告訴柳亦儒按常理來說想要吳鸾性命的宿主不會再次授意細雨閣行刺吳鸾,畢竟費用驚人,吳鸾也不是那種十惡不赦的人。
但那也是“按常理”。若宿主不按常理呢?若他一心想吳鸾死,又富可敵國,出得起巨額的費用呢?
若是,若是自己的第九十八個行刺任務就是吳鸾呢?
雲絕不敢再想下去。
天黑了下來,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黑暗中,直到眼前沒有一絲光亮。
啞伯進來點亮了桌子上的油燈,又蹒跚着走了出去。
雲絕伸手向畫卷,修長的手指搭在卷軸上,一點一點地将畫卷從頂部打來。
印入眼簾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那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雲絕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這才發覺自己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仿佛虛脫了一般筋疲力盡。
他将畫軸拉到底部,上面赫然寫着:禦史柳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