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兩難境地
雲絕覺得自己就像是身處一場噩夢之中,這一定是老天跟他開的最大的一個玩笑,一邊是嫤如,一邊是吳鸾,怎麽選都是兩難的境地。
他曾經以為只要破壞十二的行刺,吳鸾就會安全,要吳鸾性命的人就會知難而退,偃旗息鼓,沒想到吳鸾還是躲不過這個厄運,而前來執行的殺手竟然就是妹妹嫤如。
究竟是誰對吳鸾懷有這樣的深仇大恨,非要吳鸾死?柳亦儒說會去查□□的幕後主使,不知有沒有什麽眉目?
雲絕頭痛欲裂,他呆呆地看着桌上的燭火,一只飛蛾撲棱着翅膀撞進火苗裏化作了一縷黑煙,瞬間不見了蹤影。
雲絕的臉色太吓人,面無表情,卻又慘白如紙,好似丢了魂魄一樣。嫤如畏縮地碰了碰他的肩膀,“哥哥,你怎麽了?”
雲絕閉上了眼睛,心頭升起一股絕望。過了好一會兒方啞聲道:“我沒事兒。”
嫤如松了一口氣,撫着胸口道:“哥哥沒事兒就好,你都不知道你剛才的神情有多吓人。如兒都要被你吓死了。”
巷子裏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一聲慢兩聲快“篤——篤篤”。
更夫扯着嗓子喊:“天幹物燥,小心火燭。”在寂靜的夜裏竟有幾分凄厲。
嫤如望望窗外,“三更天了。”她有些依依不舍,“我得回繡莊了,不然會被其他繡娘發現的。哥哥,我明晚再來找你。”
“嫤如,”雲絕握住了妹妹的手,“你別去行刺吳鸾。”
“為什麽?”嫤如不解,“如兒知道哥哥是擔心我,但我總要過這一關,我總不能一直讓你替我完成任務吧。再說這次的任務容易得很。我打聽過了,那個國舅爺是京城裏有名的纨绔,一點兒武功都不會。今日見他,我發現他人也傻傻的,總是看着我發呆。行刺這樣的草包根本沒什麽難度。我打算明日就去他府上踩踩點兒,若是順利,三兩天就能完成任務,結果他性命。”
“不行,你絕對不能去!”雲絕差點兒從椅子上跳起來,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你是不是很得意自己有殺人的本事?在你眼裏,能夠輕易要了一個與你無仇無怨的人的性命是件值得誇耀自喜的事兒嗎?”
嫤如愣了一下,小聲分辨,“咱們是細雨閣出來的,不正是做這個的嘛!好比廚子要做菜,裁縫要縫衣。”
雲絕聲音越發嚴厲起來,“你有了新的名字,但哥哥希望你永遠不要忘記你真正的名字是‘顧嫤如’。咱們的父親通古博今,濟弱扶傾;母親心地善良,溫柔敦厚。我顧氏一族,祖上五代都是書香門第。一朝蒙難,家破人亡,你我兄妹落入細雨閣成為取人性命的劊子手。如今我們與當年闖入府中殺害爹娘的匪徒有何分別?偏偏你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你配做顧氏的子孫嗎?”
雲絕的話說得極重,嫤如惶恐地哭了起來,“哥哥,如兒錯了,你別生氣。”她貼着雲絕的臂膀,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袖,“爹爹和娘親不在了,如兒對他們只有模模糊糊的一點兒印象。這些年來只有哥哥和我相依為命,你再罵我,那我真是不要活了。”
提到逝去的家人,雲絕也沒了火氣,他撫着妹妹烏黑油亮的秀發,痛心疾首道:“當年蛟鯊幫的匪徒突然闖進府中,提着刀劍見人就殺,府中七八十口人,只活了你我兩個。我被祖母護在了身下,你被娘親藏在了放被褥的木箱裏。匪徒走後,我從祖母的屍身下爬出來,跑到內堂,父親業已斷氣,卻是雙目圓睜,死不瞑目。母親身中數刀躺在血泊中,已說不出話來,卻一直用眼睛看着木箱。我打開木箱抱出你,母親把你的手放在我的手裏,然後就閉上了眼睛。”
提起當年的滅門慘案,雲絕哽咽難言,過了好一會兒方接着道:“嫤如,蛟鯊幫五十餘人在三年前我初踏江湖時已被我屠盡,當年帶領匪衆滅我顧氏滿門的匪首被我曝屍枭首。這三年來為了完成任務,我也殺了許多人。我已是滿手鮮血,回不了頭了,而你的手還是幹淨的。哥哥沒什麽心願,惟願你能過上平穩安樂的日子。所以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決不能眼看着你走上殺手這條不歸路。”
嫤如乖巧地點頭,抽抽搭搭地靠在雲絕身上,“如兒都聽哥哥的,不去殺那個草包國舅爺就是了。”
提到吳鸾,雲絕心口又是一陣劇痛。
他撫着妹妹手腕上的紅線,沉聲道:“你不要管這件事,一切由哥哥來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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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鸾昨晚照料老夫人,半夜才回房睡覺。睡夢中見到了雲絕,一身白衣飄然如仙,異常清晰,只是他眉頭緊鎖,神色焦灼哀戚,似有無盡的憂愁。
吳鸾向雲絕伸出手去,可惜衣角還沒有牽到,就被外面的人聲吵醒。他氣惱地沖門口扔了一個枕頭,“都說了爺要睡到自然醒,沒有天大的事兒不要來煩爺!”
鶴鳴趕緊跑了進來,“侯爺,刑部的秦大人非要找您。在前廳等不及便直接闖到院子裏來了。”
難不成是為了還昨日的一千兩銀子來的?
吳鸾從床上爬起來,一千兩銀子雖然對吳鸾來說不算什麽,但蒼蠅再小也是肉,誰跟銀子有仇呢?
吳鸾剛披上衣服,秦峥就進來了,頂着一臉的血道子,“晏清救我,晏清救我。”
吳鸾跟看西洋鏡一樣看着秦峥,吃驚道:“這是誰把你的臉撓成一盤拉條子了?”
秦峥搖手讨饒,“這你就別問了。家醜,家醜不可外揚。”
“我就知道肯定是嫂子做的。”吳鸾樂不可支,“嫂子将門虎女,果真是巾帼不讓須眉,一出手就不同凡響。來來來,說與兄弟聽聽,所為何事?”
秦峥恨得跺腳,“還不是因為那幅繡作。不知哪個嚼舌根的到我府上亂說,我家那個夜叉婆子知道了那是花一千兩銀子買的,滿院子追着我打,還好我腿腳利索,跑得快!”
吳鸾嘬着牙花子,“跑得快還成這樣?那要是跑得慢了,還不得斷胳膊折腿兒的。”
“看在兄弟一場的份兒上,你得幫幫我。”秦峥上前架着吳鸾的胳膊。
“怎麽幫?”吳鸾往後縮。
“跟我回府,同你嫂子說清楚,銀子是你掏的,那繡娘也是你去內院見的。那牡丹花繡品你嫌花哨,便随手送給我了。”秦峥說着往外拖吳鸾。
“這麽說你虧心不虧心?明明是你生搶去我一千兩銀子。”吳鸾直往地上打墜,“你別拽我,我不去!我還沒你跑得快呢,嫂子要是撓我怎麽辦?沒幾天我就成親了,撓個滿臉花怎麽當新郎官兒?”
“你放心吧,你嫂子只撓我撓得暢快!她最喜歡戲文裏的小白臉兒,就你這樣細皮嫩肉的,白給她撓她都下不去手!”秦峥一邊安慰吳鸾,一邊揪着他的衣袖。
吳鸾扒着門框死活不放手,“刺啦”一聲,袖子被拽破了。
秦峥使出最後的殺手锏,“你還想不想風風光光地娶媳婦了?若是沒有了春熙樓八十桌的席面,随便上幾桌子的豬湯狗食,當時候,我看你們侯府的臉面往哪兒擱?”
吳鸾手松了門框,猶豫地問:“你保證嫂子不會撓我嗎?”
為了突出小白臉兒的特質,吳鸾特意洗臉修面,帶上一頂鑲嵌綠松石的紫金冠,把頭發束得油光水滑,蒼蠅落上面都得劈叉。
又翻箱倒櫃地找出一件紫紅色的袍子換上,袍子上繡滿了桃花,落英缤紛很是美豔。猛一看真跟唱戲的一樣。
既這樣,吳鸾仍是不放心,又找丫鬟要了香粉灑在身上。
秦峥打了兩個噴嚏,“行了,行了,捯饬得跟個小相公似的,回頭讓你嫂子誤會我斷袖,那我可更沒有活路了。”
吳鸾狠瞪了秦峥一眼,“就你那馬臉,真當我瞎麽?”
“馬臉?”秦峥翻着白眼摸摸自己的臉蛋,“這是正宗的容長臉蛋好麽!”
二人一路互怼着到了秦峥的府上,他夫人戚氏果真橫眉立目地站在院子當中,一手拎着那幅“國色天香”的牡丹繡品,一手提着一把寒光四射的龍泉長劍。
戚氏閨名戚明珠,是威武将軍戚南天的嫡女,早年曾跟随峨眉靜玄師太習過武,五年前嫁給了秦峥,自此,秦峥的噩夢就開始了。
府內常年上演全武行,一言不合就開打,秦峥打不過戚明珠,又忌憚老丈人,所以一向忍氣吞聲。好在戚明珠雖然彪悍,但溫柔起來也能柔情似水,所以秦峥也算是痛并快樂着。
吳鸾見到戚明珠的英姿,吓得腿軟,差點兒跪地上,轉身想跑,卻被秦峥捉了回來,提到戚明珠面前,“夫人,我将人證帶回來了。你盡管盤問他就是,看為夫可有半句虛言!”
吳鸾哆哆嗦嗦地行禮,“小,小弟見過嫂,嫂夫人!”
戚明珠上下打量吳鸾,吳鸾趕緊把光溜溜的小臉兒揚起來,露出虛弱的笑容。
戚明珠冷哼了一聲,“聽我家官人說你與他整日混在一起,有時候他徹夜不歸,也是與在你暢談詩作文章。”
吳鸾瞟了秦峥一眼,暢談詩作文章?兩個草包暢談得狗屁詩作文章,嘴裏只能替他圓謊,“沒錯沒錯。我與鴻瑄情同手足,志趣相投,常常秉燭夜談,抵足而眠。”
鴻瑄便是秦峥的字。
“抵足而眠?”戚明珠警惕地看了吳鸾一眼,吳鸾讨好地沖她眨眨眼。
戚明珠伸手便扭住了秦峥的耳朵,“你跟個小白臉兒同床共枕,你還男女通吃了?”
“夫人,冤枉,冤枉啊!”秦峥苦着臉痛叫。
吳鸾趕緊澄清,指天賭地道:“嫂夫人明鑒,我與鴻瑄一向是以文會友,并無暧昧。我們二人間的清白可鑒天地日月。”
戚明珠思量着撒了手,“我家官人我自是知道的,倒沒有斷袖的嗜好。”
吳、秦二人剛松口氣,戚明珠柳眉一立,“雖不是斷袖,但跟女人身上卻是個沒羞沒臊的。”她抖抖手裏的錦帛,“你便來說說,這是怎麽回事兒?”
秦峥在戚明珠背後殺雞抹脖子地使眼色,吳鸾接到信號,一臉的誠懇,“嫂夫人錯怪鴻瑄了。昨日小弟聽聞栖霞繡莊新來了一位美若天仙的繡娘,便拉着鴻瑄陪小弟一起去看。鴻瑄本是不去的,奈何小弟一個勁兒的央求,他不忍拂了小弟的面子,便陪同小弟前往。栖霞繡莊中,小弟見那繡娘果真貌美如花,遂起了愛慕之心,于是出銀千兩買下她一幅繡品,方才有機會與佳人親近。”
“那這個怎麽到了我家官人手裏?”戚明珠追問。
“小弟意在佳人,并非繡帛。這繡品不過是塊敲門磚罷了。正好鴻瑄說嫂夫人這些年來持家辛苦,他想送給嫂夫人一樣禮物,小弟便将這幅繡品給了他。誰料卻讓嫂夫人誤會了,實在是小弟的罪過。”
這瞎話編得滴水不漏。秦峥悄悄沖吳鸾豎了豎大拇指。
戚明珠将信将疑,将目光調向秦峥,“果真如此?”
秦峥點頭如搗蒜。
戚明珠仍不放心,“若是你們兩個串通好了騙我呢?”她又看向吳鸾,再次仔細審視,“再者我家官人雖不是斷袖,但我看你十之八九是斷了的。就你這模樣的也會喜歡姑娘?你莫不是喜歡那種會舞槍弄棒的壯漢麽?”
吳鸾感到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抖着嘴唇道:“豈……豈有此理,怎麽還以貌取人呢?我即便是斷袖喜歡的也是貌比潘安的清俊男子。”
戚明珠瞥了吳鸾一眼,明顯不信,手中長劍一揮,“口說無憑,妾身便親自去趟栖霞繡莊,會會那位貌若天仙的繡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