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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背道而馳

戚明珠押着秦峥和吳鸾來到栖霞繡莊,一對難兄難弟蔫頭耷腦地自馬車上下來。

店內已聚集了許多人,都踮着腳伸長脖子往前看。輕紗後,雲裳依然在繡花,穿着一件淡紫色繡白色木槿花的春裳,微微俯着頭,一彎脖頸秀雅纖細。

繡品繡成,依舊由夥計拿出來拍賣,繡帛一展開,屋內便覺有暗香浮動。這一次繡的是寒梅圖,雪中紅梅,淩然而開,看着繡帛仿佛能嗅到清凜的梅香,感受到花瓣上積雪的寒意。

更難得的是繡帛上方提着崔道融梅花詩中的一句,“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詩句是以黑色絲線繡出來的,字跡清隽,風骨俊傲。

衆人轟然叫好,幾個附庸風雅的開始搖頭晃腦,贊不絕口,“妙,實在是妙。雲裳姑娘的繡品詩畫皆有,意境深遠,道盡了梅花的傲然風骨,實乃不可多得的上上佳品。”

繡莊的夥計舉着繡帛,“老規矩,價高者得,起價十兩。”

衆人紛紛加價,“五十兩。”

“一百兩。”

“二百兩。”

……

秦峥一記眼刀飛向吳鸾。吳鸾讀懂意思,不掏這個銀子,今日的坎兒是過不去了,兩個人誰也別想落得好。于是咬牙跺腳,忍着肉痛,大喊了一聲,“一千兩!”

衆人紛紛回頭,有人認出了吳鸾,交頭接耳道:“看,又是這位公子,昨日就是他花一千兩銀子買下了雲裳姑娘的牡丹繡作。”

“有錢人啊!為了美人一擲千金。”

“豈止是有錢,簡直就是錢多了燒得慌!”

“兩天便是兩千兩百花花的銀子。這是哪家的敗家子兒?”

“他你都不知道?那是國舅爺吳鸾啊!京城裏有名的纨绔……”

一千兩銀子夠買一大片良田,或是一座不小的宅院了。而吳鸾卻連着兩天,花出去兩千兩,買回來兩幅繡品。

掏銀子的時候,吳鸾的手都在顫抖,此刻真是殺人的心都有。

夥計接了銀票,笑容恭謹,“公子,您的寒梅圖。”

吳鸾接了繡帛,目光空洞地看向輕紗後,跟背書一樣木然念道:“昨日一敘,小生便對姑娘魂牽夢系,念念不已。今日有幸又得姑娘佳作一幅,可否再向姑娘讨杯茶喝?”

輕紗後的佳人微微一怔,随即點點頭,“那是自然,既然吳公子又來捧場,小女子理應請您入內室品茶,以表謝意。”

吳鸾将手中寒梅圖看也沒看便遞給秦峥,咬着後槽牙道:“嫂夫人勞苦功高,你再送嫂夫人一樣禮物也是理所應當的。”

戚明珠聽了周圍人們的議論,又見吳鸾确實與那繡娘勾勾搭搭,此刻再無疑心,未等秦峥伸手,便笑容滿面地接了過去,“這怎麽好意思,又讓國舅爺您破費了。”

扭頭看向秦峥時,笑得越發嬌俏,“官人,這個寒梅圖和昨日的那個國色天香妾身都好喜歡,你說哪一幅挂在咱們睡房比較好?”

秦峥受寵若驚,“自然是國色天香好,與娘子你也更加相配。寒梅圖雖也好,但太過清寒了些,放在睡房裏容易擾了咱們的興致。”

“哎呀,你個死相!”戚明珠嬌嗔着在秦峥胸口上砸下小拳拳。

秦峥頂着一臉的血道子哈哈大笑,攬着小鳥依人的戚明珠揚長而去。

吳鸾看着他們相擁而去的背影,只覺得好似身在深秋,寒風卷着落葉飛舞而過。春熙樓的席面一桌十兩銀子,八十桌本是八百兩,如今變成了兩千八百兩。

吳鸾再次坐到了繡莊內室的八仙桌前,輕車熟路地喝了一口加了幹花的毛峰,感慨道:“多謝雲姑娘款待,喝慣了,倒也覺得這茶中的花香別有一番滋味。”

能沒滋味麽?吳鸾腹诽,兩千兩銀子就喝了兩杯茶,他簡直比皇上還金貴。

雲裳又給吳鸾斟了一杯茶,“吳公子,小女子上次跟您開了個玩笑,我本姓顧,名雲裳,是‘水佩風裳’之裳。”

“原來姑娘不姓‘雲’。”吳鸾點頭,随口道,“我說嘛!還是這個‘裳’字更配姑娘。”

雲裳笑笑沒有接話,哥哥說了不讓她親手取吳鸾的性命,她自是要聽哥哥話的。如今面對吳鸾就好比對着唾手可得的果實卻不能摘取,頗為煩惱。

更讓人惱火的是這個草包國舅竟然還敢來騷擾自己,這不是雞給黃鼠狼拜年麽?看着卻不能下嘴,他考慮過黃鼠狼的感受嗎?

呸呸呸,自己什麽時候成了黃鼠狼了?雲裳在心裏暗罵,越發把火氣遷怒到了吳鸾身上,真恨不得在茶裏加點兒佐料,立刻送他上西天。

吳鸾自是不知在雲裳眼裏,自己就是一只肥雞。他喝一口茶,看一眼雲裳的眉眼,再喝一口,再看一眼,心中更加堵得慌。像又如何,終究不是那個心心念念的人。

二人各懷心事,少滋沒味地喝了一壺茶,吳鸾估麽着秦峥和戚明珠已走遠,來日也好交代過去了,便起身告退。

來時的馬車早載着那對“賢伉俪”走了,吳鸾也沒再雇馬車,一個人溜達着往回走。僻靜的巷子裏閃出一個人影,站在他身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吳鸾本低着頭,先看到那人一角素色的袍角,頓時心跳如擂鼓一般,直覺中是那個人,卻又怕是空歡喜了一場,目光慢慢地往上擡,直到那人的臉。

雲絕易了容,看上去眉眼平淡無奇,但是吳鸾還是一眼認出面前的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兩人已經十幾日未見,卻好似過了十幾個春秋,此刻巨大的歡喜仿佛是從天而降的金元寶,将吳鸾砸得蒙了頭,一時不知所措,直愣愣地看着對方。

雲絕沖他搖頭,淡淡道:“以後不要再來繡莊了。”

雲絕言罷轉身便走。他也是不得已現身來警告吳鸾,今日他易了容來看望妹妹嫤如,想了解一下繡莊的境況。不料于人群中看見了吳鸾。吳鸾接連兩日來繡莊,這不是自己上趕着找死麽!

吳鸾卻無法領悟雲絕的擔憂。只覺得雲絕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他很是納悶,傻站着想了片刻,突然醍醐灌頂,難道雲絕以為他來會姑娘,雲絕他……他是吃醋了!

吳鸾心中慢過一陣狂喜,三兩步追上雲絕,在他背後解釋道:“我并未怎樣,就與那繡娘喝茶來着,她還放了幹花在茶葉裏,味道怪的很。”

雲絕聞之一驚,回身一把握住了吳鸾的手腕,微涼的指尖搭在他的脈搏上,焦急問:“可有感到不适?”

吳鸾看着雲絕握着自己的手,只覺得呼吸都不暢快了,結結巴巴道:“有……有不……不适啊……”

雲絕只當吳鸾是中了毒,另一只手立刻環過他的背,掌心貼在他的背心上,運功替他擋毒,這姿勢就如同擁抱着他一樣。

吳鸾激動之下,一把回抱住雲絕,整個人貼在他身上。

雲絕用真氣在吳鸾體內轉了一圈,并未發現不妥,不解地問:“喝了那茶之後你哪裏不舒服了?”

吳鸾擁着雲絕,仿佛擁着塵世間最中意的瑰寶,迷迷糊糊道:“那茶香味太過濃郁,喝了覺得鬧得慌。”

雲絕一把将吳鸾推開,若不是顧念他不會武功,真恨不得再踏上一腳。

吳鸾以為雲絕是生氣他與繡娘喝茶,急得抓耳撓腮,“你信我,真的只是喝茶,什麽旁的閑事都沒有。我并未對那姑娘有意。”

雲絕略琢磨了一下,知道是吳鸾誤會自己的意思,卻也不好說破。

吳鸾見雲絕不語,還以為他仍對自己有疑心,跺腳道:“罷了,我跟你說實話。昨日秦峥那小子告訴我栖霞繡莊新來的一位繡娘有幾分像你,我一時好奇便來看看。那姑娘一雙眼睛還真有你的影子,我是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但也只是看看而已。我從沒有過拿她做替代的心思。”

他上來拖着雲絕,“你若還是不信,咱們就去找秦峥說清楚,是他肖想人家姑娘,拿我做冤大頭呢。後來眼看着在他媳婦那裏過不去了,又擡出我來做幌子。這個黑鍋爺可不替他背着。”

雲絕見吳鸾焦急之情溢于言表,一副急着向他表忠心的神色,只覺得好笑又心疼,這個傻瓜,自己都性命不保了,卻還惦記着怕他會起誤會。

他不禁放軟了口氣,“不用去找什麽人證,你說沒有,我信你便是。”

吳鸾正急火火地撇清自己,耳聽雲絕說信他,終于松了一口氣,擡起袖子抹抹額上的汗,“你不吃醋了嗎?”

雲絕無語的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女人,吃的哪門子的醋?”

耳聽雲絕說不吃醋,吳鸾又有幾分失望,一顆心飄飄忽忽的,自己也不清楚到底要怎樣,是怕他誤會,還是希望他能夠醋一醋,以證明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他轉轉眼珠道:“那位顧姑娘兩次邀我去內室品茶,那麽多的人,獨獨對我青眼有加,我自是不好拂了人家姑娘的美意,勉為其難地進去了。略略與那姑娘聊了幾句,倒是個知情知趣的女子,又溫柔又體貼,一個勁兒地沖我笑。”

吳鸾一邊說着一邊窺着雲絕的臉色,眼見雲絕神色嚴峻起來,心中竊喜,忙又道:“不過,我是不會有絲毫動心的。憑她再好,在我心裏也越不過你去。”

雲絕冷了臉色,“你我早已做了了斷,如今還與我說這些沒用的,有意思麽?”

吳鸾怔了一下,很是委屈,“是你來堵我的,讓我不要再去繡莊,我以為……”

“你不用以為什麽,”雲絕冷冷打斷他,“那位顧姑娘是我遠房表妹,前來京城投奔我的。我只是不希望你與她有什麽瓜葛,所以才會特來警告你離她遠點兒。”

雲絕上下打量吳鸾,那一身紫紅色繡桃花的袍子太過紮眼,襯得他的臉越發的粉白。

雲絕終究沒忍住刺了一句,“尤其你還穿得這麽花俏,給你插柄旗子就能登臺唱戲了。”

吳鸾吃驚地張大嘴巴。是啊,兩個人眉眼間有隐隐的幾分神似,他怎麽沒想到他們兩個可能會有親眷的關系呢?

吳鸾苦笑,原來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一番小心思可憐又可笑。

雲絕見吳鸾蔫頭耷腦也覺不忍,但兩個人本就沒有未來,沒有希望,又何必招惹對方,于是硬下心腸道:“雲絕身份不堪,雖說承蒙國舅爺您幫着去了賤籍,但終究不好聽。所以不願因為我而連累表妹的閨名。還請國舅爺替在下保密,不要讓旁人知道我與雲裳的關系。”

吳鸾點頭,沒精打采道:“這個你放心就是,我不會與旁人說的。”

雲絕要走,卻被吳鸾牽住了手。吳鸾臉色蒼白,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我知道我要娶柳亦寒為妻,知道你我沒有可能,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你可明白我對你的心意?”

“明白如何,不明白又如何?”雲絕輕輕拂開他的手,“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本就不是一條路上的人,卻要說什麽心意,不覺可笑麽?”

二人背道而馳,一個向東一個向西,越走越遠,再回頭時已看不見對方的身影。即便悵然若失,卻也只能沿着自己的路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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