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意外邂逅
雲絕回到了栖霞繡莊,雲裳正在屋內歇息,聽夥計說表哥來看望她,立刻猜到是哥哥雲絕。
雲絕打量着雲裳的屋子,雖然不大,倒也幹淨整潔,一套香檀木的家什,床上挂着淡綠色的床帳,窗棂上糊着雨過天晴的絹紗。窗根處一個繡架,上面還有未完工的一副繡品,竟是以刺繡臨摹的展子虔的四季圖,眼見是下了大功夫的,比之在人前繡的花卉不可同日而語。
雲絕感嘆道:“想當年娘親尤擅女紅,別說府裏的針線婆子,就是外面的繡娘都自嘆不如。想不到你雖未受過娘親的真傳,卻也得了她的天賦。”
雲裳不無得意,“如兒是娘親的女兒,自然随了娘親的繡功。如今做了繡娘,一來這個身份好隐匿,二來也算是償了娘親的心願。”
雲絕嘆氣,“女孩子家的,整日抛頭露面也是委屈你了。等哥哥做了堂主,便帶你離開,再不讓你受這等委屈。”
雲裳卻不以為意,“在京城也挺好的,哥哥在這裏,如兒便安心。如今你說是我的表哥,更可以常來常往,如兒已然是知足了。”她過來湊近了看雲絕的臉,嫌棄地皺眉,“不過這個易容太醜了,扔在人堆兒裏一點兒都不顯眼,不及哥哥風姿的萬分之一。”
雲絕點點她的小鼻子,“沒大沒小,你還知道美醜了?”
“怎麽不知?”雲裳笑得嬌俏,“以前在細雨閣也就罷了,大家都是從小一起長起來的,沒有美醜的概念。如今到了京城這幾日,見了形形□□的人,倒是長了見識。不說旁人,單說這兩日見的那個國舅爺,就長了一副少有的好相貌。”
雲絕怔了一下看向妹妹,三年前他離開細雨閣時,嫤如還不到十四歲,矮矮的身量,舍不得他走,墜在他身上哭,眼淚鼻涕搓了他一身。而如今妹妹已經是個大姑娘了,正是最好的年華,如鮮花綻放。十七歲的年紀,若是沒有家逢巨變,爹娘還在的話,也早該許下一門親事,更或者已經嫁做人婦。
若是妹妹……雲絕有點兒不敢往下想。那可就尴尬了。
雲裳自顧自地接下去,“只可惜他白長了副好相貌,卻是草包一個。花了兩千兩銀子買了我兩幅繡品,我開始還以為他對我心懷歹念,誰知他也只是喝了茶就走,也就是多看了我兩眼,還一副癡癡呆呆的樣子。眼睛雖然看着我呢,卻不知心裏在想什麽。這個人肯定腦子有毛病。”她撅起了嘴,“若是他還來買繡品怎麽辦?我可懶得再招待他,白浪費了我的好茶,煩得很!你又不讓我殺了他。”
雲絕松了一口氣,随即又自嘲地笑笑,那個人也就自己當他是個寶,處處護着他,舍不得他死,旁人眼裏不過是個纨绔草包罷了。可偏偏他就是覺得那個草包很是可親可愛,自己也真真是瘋魔了。今日是真的傷了他吧,讓他死了心,忘了自己也好。
見妹妹還是愁眉不展,雲絕寬慰道:“你且放心,他再不會來了。你也別去找他就是。”
雲裳如釋重負,“那敢情好。只是勞煩哥哥了,什麽時候殺了吳鸾?”
殺了吳鸾,這幾個字很刺耳也很錐心,雲絕本能地想回避,只随口道:“不急,我手頭還有一個行刺任務,先做完那個。”
春日風疾,雲絕擡手關窗。春衫輕薄,袖子也寬大,擡手之際,袖籠滑了下來。雲裳見了,“咦”了一聲,“哥哥,你腕上的紅線怎麽如此高了?”
雲裳上前一步撸起雲絕的袖子,一看之下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哥哥,這紅線都到大臂了,什麽任務,如此艱難嗎?”
雲絕放下袖子遮擋,掩飾道:“這次的目标身份特殊,不急在一時行刺。”
雲裳不解,“哥哥的武功在細雨閣中也是數一數二的了,難不成這京城裏還有能讓哥哥忌憚的人物?”
“有道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少林武當,昆侖峨眉,武林中多少頂尖高手,若單論武功,細雨閣十個殺手合圍也未見得能占上風。”雲絕拍拍雲裳的腦袋,“你呀,會點兒功夫就覺得了不起了,井底之蛙。”
雲裳擔憂起來,“哥哥要是完不成這個任務可如何是好?究竟何人,如此厲害?”
雲絕不想妹妹擔心,敷衍道:“也沒什麽厲害的,就是禦史府中侍衛多,有幾個功夫不錯的,我是想謹慎些,莫要出了差池。總之你不必擔心,再過十幾日,我肯定會趕在期限之前完成任務。”
雲裳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眼珠轉了又轉,須臾已經打定了主意。只是雲絕此刻想着心事,并未注意到妹妹的異樣。
雲絕出了栖霞繡莊,來到博濟書齋。書齋在西栅胡同,外表毫不起眼,普普通通的門面,兩間屋子相連,一間裏面擺放着書架,售賣市面上時興的話本子還有佛經、道家經文之類的冊子。若是跟掌櫃或夥計相熟,還能買到豔情本子和春/宮畫冊。
另外一間擺放着各種紙張,生宣、熟宣、灑金花箋,還兼做些裝裱字畫的買賣,因為價格頗貴,生意并不是很好。
細雨閣制度嚴密,等級森嚴,雲絕作為殺手自幼在一處秘密的山坳訓練,是接觸不到細雨閣的核心組織的。
如今他每次只能通過送到手中的畫像得到行刺信息,卻從來沒有接觸過下達任務的人。
後來他偶然發現畫像的紙張是江南澄心堂的雪箋紙,而這種紙整個京城只有博濟書齋一家在賣。因此雲絕便留了心,進而發現畫像的卷軸也與博濟書齋裏的出售的卷軸一模一樣。
以前雲絕雖然疑心博濟書齋與細雨閣有關,但他只是個殺手,一心想着盡早完成一百個任務升做堂主,也沒有特意調查過博濟書齋。如今關系到吳鸾的性命,他自然要抓住這個唯一的線索。
雲絕在對面雅瀾茶樓的二樓找了一個隐蔽卻能看到對面書齋的位置,要了一壺六安茶,靜靜地看出入書齋的人。如果博濟書齋果真是細雨閣在京城的聯絡點,那便能順藤摸瓜找到京城的細雨閣堂主,尋求事情的轉機。無論如何,他不能眼睜睜看着吳鸾不明不白地丢掉性命。
*******************
入夜,雲裳換上一身夜行衣,一個乳燕出巢翻上屋頂,按照繡莊夥計所說的地址,找到了官帽胡同的禦史府。緊閉的朱紅色大門在暗夜中并不顯得有多高大。
雲裳心中想着:不知能讓哥哥說身手不錯的侍衛有多厲害。本姑娘倒要來試試,看看是他們的功夫了得,還是我細雨閣的手段高強。
院牆不算高,雲裳輕巧地翻了進去。園子內沒有點燈,想來人都已經睡下了,只能就着月光看見亭臺樓閣影影幢幢的輪廓,如淡黑色的剪影。
雲裳辨不清東南西北,随便亂闖。有一隊侍衛巡夜過來,雲裳躲在花叢之後,那隊侍衛徑直而去,無一人發現她。雲裳仔細辨別了他們的腳步聲,雖然整齊劃一,铿锵有力,但步伐沉重,并非武功高強之人。
而且院內沒什麽奇門遁甲八卦陣法,雲裳很是不屑,以哥哥的功夫,進這個禦史府肯定猶如進入無人之境一般,不知哥哥為何遲遲還未動手。
雲裳打探了一番,沒什麽發現,看看時辰不早了,便準備撤走,剛躍上屋頂準備施展身法離開,就聽身後一個聲音喝道:“小賊哪裏跑?”
雲裳一驚,抽出魚腸短劍回手就是一劍,那人揮劍迎上,兩柄劍磕在一起,迸出火花。一股純正浩蕩的內力自劍身傳導過來,雲裳只感到仿佛是撞到了銅牆鐵壁之上,整個身子都是麻的,憑着多年受訓的本能,向後一個跟頭翻出去,堪堪躲過了那一劍的巨大威力。
雲裳雙腳落地,發現對面是一個年輕男子,雖看不清樣貌,但那人的一雙眼睛卻十足的漂亮,如能攝人心魄一般。
未等她喘息,劍氣便如排山倒海般湧過來,将她周身籠罩在劍氣之中,那人聲音悅耳卻冰冷,“閣下何人?我在你身後跟你好久了,你為何潛入禦史府?目的何在?”
雲裳被恢弘的劍勢壓得喘不過氣來,好在對方要詢問她的身份,一時并未痛下殺手。
雲裳越戰越心涼,後悔沒有聽哥哥的話,誰知這個不起眼的禦史府,果真是藏龍卧虎。這個使劍的人年紀不大,但內力醇厚,武功大開大合,絕不在哥哥之下。如此打下去,不出幾個回合,自己就只能束手就擒。
雲裳在屋頂上步步後退,對方緊逼過來,一劍挑向雲裳遮面的黑巾,雲裳一個向後的板橋,柔軟的腰肢如折柳,身體與地面平行。
對方一劍刺空,左手的劍指戳向雲裳的咽喉。正巧雲裳直起上身,那人的劍指便不偏不倚地戳在了她的胸口。綿軟的觸感讓對面的人一怔,身形也緩了下來。
雲裳受此侮辱,眼圈兒都紅了,帶着哭腔罵了一句,“下流!”左手探入袖中,握了一把繡花針,趁那人愣神的當口飛灑出去。
細針多如牛毛,那人飛身疾退,手中長劍揮舞,一片細碎的叮叮聲,将迎面而來的繡花針打落。
雲裳借此時機已躍出幾丈遠,飛身到旁邊的屋頂,回頭時見那人站在屋脊上,身後是一輪大大的黃色的圓月,那人身影便罩在月亮之下,猩紅色的鬥篷在夜空中獵獵飛揚,仿佛天神一般。
這個畫面一直印刻在雲裳的腦海中,終其一生不曾稍有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