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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人在屋檐下

柳夫人那日得知柳禦史獲罪入獄當場就昏了過去。後來一家人被官兵驅逐出了柳府, 柳亦儒帶着母親和姐姐在同福客棧落腳。柳夫人在焦慮憂心中一病不起,且病勢洶洶,如今只能卧病在床。

柳亦儒只敢将父親已逝的事兒偷偷告訴了姐姐柳亦寒, 姐弟二人抱頭痛哭。如今連父親的屍首都無法要回, 喪事自然是不能辦的。

二人悄悄地燒了紙錢,因為柳夫人病着, 怕她知道了父親的事兒會承受不住,所以他們沒敢将此事告訴柳夫人, 只想着能瞞一時便瞞一時。

柳亦儒經江湖朋友的推薦, 到一家武館做拳師。武館名為長空武館, 館主袁鵬舉五十多歲,掌上的功夫很厲害,江湖人稱袁鐵掌, 早年在江湖上也有幾分名氣。如今歲數大了,便在京城安頓下來,找個場子辦起了武館,教人功夫。

袁館主親自試了柳亦儒的功夫, 柳亦儒沒有露出昆侖的招式,只以平常拳腳應對,即便如此, 他紮實的根基和迅敏的反應也讓袁館主非常滿意,當即拍板将他留下。

武館不同于門派,不必拜師,交銀子便能學。長空武館生意不算好, 學拳的人本就少,有志氣在江湖上揚名立萬的都去投奔各大門派,富貴人家的孩子會請師傅去府中教授,所以來拳館的不過是一些平民百姓,一來讓孩子強健筋骨,二來學點兒功夫将來多條謀生之路。

本來武館除了袁館主還有四個拳師,上個月有兩個離開去了镖局,如今加上柳亦儒只有三人,另外兩個拳師一個姓孫,叫孫長福,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擅長腿法,另一個姓洪,叫洪八榮,三十來歲,練的是金鐘罩鐵布衫的硬氣功。

誰知柳亦儒來了沒兩天,武館門前便跟開了鍋一樣,一下子來了三、四十人報名學拳,還指名道姓要跟柳亦儒學。這些人擠得院子都站不下,一伸拳頭就會搗在旁邊人的臉上,一踢腿就會換來一聲“哎呦”。

袁館主數銀子數到手軟,賺得盆缽滿盈,樂得合不攏嘴,一高興不但預支了柳亦儒一個月的薪饷,還額外獎勵了柳亦儒五兩銀子。

新來的學員中有幾個人還是懂點兒拳腳功夫的。雖然那幾個人穿着普通的短衫,但柳亦儒看着他們總覺得有幾分熟悉。

近距離仔細看了,發現他們臉上都是易了容的,尋常人不會注意,但柳亦儒還是一眼就看出來了。尤其那個黑塔一樣的憨厚漢子,總是低頭躲避他的視線,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

柳亦儒記得他,正是吳鸾府上的侍衛長陳二牛。再看那幾個人,分明就是文忠候府的侍衛假扮的。至于蜂擁而至的其他人,柳亦儒知道還指不定是怎麽來的呢,被吳鸾花銀子雇來的也大有可能。

依照柳亦儒以往的性子,肯定會甩手而去。他為人驕傲,又對吳鸾有情,如今即便落魄,卻是不願意受人恩惠,尤其是吳鸾的恩惠,這真比殺了他還難受。

但想到如今家裏的狀況,柳亦儒卻猶豫了。一家人住客棧的銀子是借來的,預交的房費也快花光了,客棧的老板已經跟他說了兩次,到日子要補交銀子,不然就把他們一家人趕出去。

柳夫人病着,需要看郎中,需要買藥,一家人需要吃飯。再者總住在客棧也不是事兒。三教九流,人來人往,母親和姐姐都是女眷,姐姐又生得美貌,他每天出門都會擔心那母女二人的安危,但他又無法整日守在客棧之中。所以他跟姐姐說了拿到薪饷就去找個獨門獨院的小宅子搬出去住。

這些現實的問題,讓柳亦儒只能放下自身的驕傲,閉着眼教拳,只當做沒認出來那幾個人來。再傲氣的人有時候也會因生活所迫而傲不起來。

這一日同福客棧門前清冷狹窄的街道上停了一輛馬車,自一輛馬車上下來一位貌若天仙的姑娘。一身鵝黃色繡折枝玉蘭的長裙,頭上是白玉嵌紅珊瑚珠子雙結如意釵,右手手腕上一串七八個銀手環,行動間發出細碎悅耳的叮鈴聲。

柳亦寒從客棧二樓的房間中迎出來,“顧姑娘,你來啦!”

雲裳将一包草藥放到柳亦寒的手中,“今日在繡莊有事兒耽擱,便來晚了。伯母好些了嗎?”

柳亦寒接過草藥包,“家母喝了藥,咳嗽已經好些了,昨夜也睡得安穩。多謝顧姑娘。”

“柳家姐姐這麽客氣做什麽?顯得生分了。裳兒沒有親姐姐,跟柳家姐姐一見如故,不如我叫你‘寒姐姐’,你叫我‘裳兒’可好?只是不知姐姐是否會嫌棄裳兒只是個繡娘。”

柳亦寒苦笑,“我怎會嫌棄你呢?這幾日若不是你接濟,替家母請郎中看病抓藥,家母只怕病得更重了。你不嫌棄我們是罪臣家眷就好。”

雲裳笑靥如花,“如此便好,裳兒多了一個姐姐呢。”

柳亦寒抓着藥包羞赧道:“裳兒,這藥錢能先跟藥鋪賒着嗎?我弟弟出去籌錢了,一半日就能拿回銀子來。”

雲裳親熱地挽住柳亦寒的胳膊,“寒姐姐不必擔心藥錢,我先墊上了。你繡的汗巾和帕子精細漂亮,配色雅致,都說比繡娘繡得都好,放在繡莊裏很是搶手。你多繡些,等月中繡莊裏結算了,我便把賣得的銀子給你送過來,扣了藥錢還能有剩餘。”

柳亦寒略略放心,“那我便多繡些,也省得亦儒那麽辛苦。他散漫慣了的,如今卻要去武館做拳師,他哪裏吃過這種低三下四,看人眼色的苦。”

人生最艱難的便是家逢巨變,一朝從雲端落到泥沼。以往柳家再簡樸,也是深宅大院,仆役如雲。柳亦寒更是按照标準的大家閨秀教養,貼身的婆子丫鬟就有八人。

如今父親獲罪,家産全部充公,仆役散盡,帶出來的不過幾件換洗衣服。母女二人住在客棧一間二等客房中,屋裏還要架着一個小爐子,為母親熬粥熬藥。

千金小姐一朝落魄,生活突如其來的窘迫,讓柳亦寒之前的那些風花雪月的傷春悲秋都變得遙遠又模糊,現如今每日惦記的只是母親的身體和基本溫飽。

多虧幾日前,柳亦寒在藥鋪為母親抓藥時遇到了栖霞繡莊的繡娘顧雲裳,雲裳一眼看見了柳亦寒的香囊,“這位姐姐,腰間的香囊好生精致漂亮,不知是哪個繡莊的繡品?”

柳亦寒見是個年輕美麗的姑娘,便沒有了防備心,“不是繡莊出來的,不過是我閑時自己繡着玩的,讓姑娘見笑了。”

雲裳一臉的驚喜,嘴中啧啧稱奇,“這繡功,這配色,最老道的繡娘也不見得繡得出來,姐姐若是得空。能不能多繡幾個,我拿到繡莊裏去賣,既揚了我們繡莊的名聲,姐姐又能賺點兒香粉錢,你看可好?”

日子艱難,母親又因父親的事兒急病了,柳亦寒當然一口答應,熬了兩個晚上沒睡,繡出一堆香囊,扇墜,手帕之類的小玩意兒交給雲裳,轉日雲裳說很快便被一大戶人家全部買走了,還給了柳亦寒二兩銀子。

二兩銀子對于以前的柳府不算什麽,如今卻是雪中送炭。柳亦寒便沒日沒夜地繡了起來,只盼着多換點兒銀子,給母親治病。

此刻柳亦寒念及這些誠心誠意向雲裳道:“多虧裳兒妹妹了,那姐姐也不跟你多客氣。我正好熬了雞肉菜粥,給你盛一碗。”

“寒姐姐熬的粥,裳兒自是要喝得。”二人手挽手進了屋。雲裳問候了柳夫人,柳夫人也喜歡這個熱心又乖巧的女孩,只道是老天眷顧,在他家最危難的時候,送來一個救星。

雲裳一邊喝粥,一邊打量着屋子。經過與柳家母女這幾日的接觸,她也與她們熟稔了,眼見火候差不多,便道:“寒姐姐,這屋子陰寒不見陽光,屋裏點爐子煙火氣也重,不利于柳伯母修養。況且客棧裏魚龍混雜,人來人往,你們母女二人總是不方便的。”

柳亦寒熬着藥,将鬓間落下的碎發撥到耳後,“亦儒昨晚說了,他做了這幾日,武館的館主對他很是滿意,答應讓他預支薪饷。等他拿到銀子,便找個小宅子租下來,也算有個落腳的地方。”

雲裳忽閃着大眼睛,“我一表哥在金魚胡同有一處宅子,他說空着落土,便想找人給他看宅子。不如你同伯母和柳公子搬過去吧。一來那宅子離繡莊近,方便咱們互相照應,二來我也完成了表哥的托付,豈不兩全其美。”

柳亦寒踟躇了一下,“好自然好,只是我要等亦儒回來商量一下。他說過今日武館只開館半日,他能有半日得閑。看看時辰,也差不多該回來了。”

雲裳聽聞柳亦儒一會兒就到,立刻心如鹿撞,臉孔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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